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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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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今天不回來。」

小蕙的背往牆上輕輕靠了靠,不小心碰著電燈開關,客廳霎時雪亮,她看見媽媽的鼻子是紅的,臉上有淚痕。

「他以後還回來嗎?」

「你問他呀。」她忽然激動起來,回房間從床上拿起自己的手機,撥出電話,遞給小蕙,上面顯示的名字是「親愛的」。

提示音是同等長度的嘟嘟聲,一段段地響起來,像馬路上無窮無盡的分隔線。電話不接,人也越走越遠了。小蕙把手機還給媽媽,回自己房間,關門,上鎖,媽媽跟著來敲門,質問她到底是不是早戀了。

小蕙大聲回答:「沒有!」

她不再追問,她不是那種刨根究底不放過的母親,根本沒那個閒心,反正要轉學了,自然一刀兩斷。小蕙一定要跟著她才行。她回到臥室,主臥早就歸她一個人用,寬敞了,也孤單了,透過這邊的窗戶,可以望見半個月亮,水汪汪、顫巍巍地搖搖欲墜,轉眼就從天上滾落,當然月亮沒有掉下來,是她自己在落淚呢。為了他和那女人的事,她哭過鬧過,最後理智地坐下來談判,女兒跟她,存款也都歸她,算是個敗局中較好的結果。幾個月以來,她自問沒有失了氣度,就算他絲毫不念舊情,也不能看不起她。女人像她,沒了愛,就想起來追求尊嚴,好像尊嚴是個生活的備胎,順心如意的時候,就想不到它。

她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手指翻動,隨便找點什麼東西來轉移注意力,明星八卦也好,養生健康也好,跟她有什麼關係?要的就是沒關係,沒關係才能消遣,她現在只想看別人的笑話,越熱鬧越好。

有一串腳步經過客廳,走進衛生間,門關上了,過了很久才出來,奇怪的是沒有沖水聲,接著又一串腳步回房。她等了一會兒,起來到衛生間去,馬桶是乾淨的,洗手盆剛剛用過,還溼著。鏡前映出的一張臉顯得憔悴,好像青春正盛不過是幾分鐘之前的事,化妝品在架子上擺得滿滿當當。她心裡一動,拿起一瓶擰開蓋,放下,又拿起另一個罐子,這次看出毛病來,清潔面膜少了一半。別的,隔離霜、粉底液、蜜粉,一樣樣檢查,有些少了,有些沒動。老師說她早戀,看來不是空口無據。

第二天早上,小蕙起得很晚,洗漱好了,早飯都涼了。一邊吃,一邊聽媽媽說自己找到工作了,以後朝九晚五,週末爸爸會來接她,這安排不錯吧?小蕙把一碗粥喝得山響,連喝了兩三碗,吃完了說:「媽,給我點錢,我要和佳瑜去看電影。」

「還有別人嗎?」

「沒有。」

她去皮包裡翻,有不到一百塊的零錢,都給了小蕙,又問:「作業什麼時候寫?」

「晚上再寫。我爸去哪兒了?」

「不知道,別問我。」

小蕙拿了錢,還是背平常的雙肩包,穿昨天穿過的運動鞋,臨走前說了「再見」。加上昨天早上爸爸給的,她包裡總共有兩百多塊錢,買手機不夠,買火車票夠了。路線是早就想好的,坐哪一路地鐵,直接到南站,買票上車,車次很密,什麼時候到都可以,不用提前訂票——沒有手機,買個火車票都不方便。

家門一關,突然就不猶疑了,沒什麼可擔心的。幾個小時就到姥姥家,到那裡就什麼都好了,她可以在那邊上學,好像自己能做主似的,就一門心思想回去,想離開北京,想姥姥了。

檢票口那個穿制服的人多看了她一眼,小蕙雖然只有十四歲,身高長相都顯得很成熟,她不知道是否有未成年人不能獨自搭火車的規定,總之人家還是放她進站。直到上了車,找到座位,心裡才踏實下來。

車廂裡的溫度很低,她沒帶外套,覺得有點冷。過一會兒,從書包裡翻出一袋奶油樂芙球——佳瑜愛吃,她也愛吃,車站的小超市裡買的,就拿出來吃著。昨夜一直颳風,今天的天氣晴朗通透,窗外的景色快得模糊。

下午兩點多,她下了車,熟練地找到一輛電動三輪車,沒砍價就上了車,路程不遠不近,要穿過一片廣闊的玉米地。小時候她跟著夥伴們來撿玉米,石頭和碎磚搭成灶,拿來大人抽菸用的火柴點火,自己做烤玉米。那時候總有六七歲了,動手的是大孩子,小孩子就等著吃。一大幫小孩在外面成天遊蕩,壞人好人的概念只出現在動畫片裡,他們以為壞人都住在電視裡,是畫出來的,假的。

一個人坐電動車很寬敞,座位前面罩著一個塑膠布簾子,汙濁得發灰。司機的背很寬,熱天裡也穿著長袖外套,戴帽子和手套。這個人的形象一度出現在通緝令上,眼窩很深,深到看不清眼白,眉峰狠狠地向下轉折,太陽穴很窄,長長的眉尖幾乎沒進鬢角。

這張圖曾經在附近的縣城裡張貼,也在網路上快速傳播,罪名是姦殺一名女中學生後潛逃,年齡四十二歲,身高一米七左右,體型壯實,無固定職業,電動車拉客為生。他與小蕙媽媽的孃家是同村。「搞不好還認識小蕙呢。」小蕙的媽媽對記者說,也對遇到的所有人說。

此時,小蕙坐在車裡,隔著簾子,看到的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背影,一動不動。電動車開得很平穩,這條路是去年修過的,過春節的時候,全家開車回來,馬路寬闊,姥姥站在村口等著他們。

她沒有手機,因此也沒有養成走到哪兒都盯著螢幕的習慣,就一直向窗外看,玉米地、麥子地,有的正在收割,路兩邊是新種的細弱的小樹。起初,她覺得司機在繞路,價錢都談好了的,繞路也不會多給。漸漸地,路越來越生,這不是回姥姥家的方向。

她拉開塑膠簾子,迎著風,客客氣氣地說:「叔叔,路走錯了。」這一聲「叔叔」暴露了她,光看長相身材,說她十八九歲也不是不行。面對成年女人,難免心懷忌憚,而她不過是個見人就叫叔叔的小孩子而已。

一個連手機都沒有的小孩子,上車之前還問:「您有零錢找嗎?我只有整錢。」

「有。」

從她上車的那一刻起,或者說,在這一刻之前的很久很久,有些事就是註定了的,罪案總是淵源久遠。事發之後,有記者去逃犯的家中採訪,他媽媽一口咬定不可能是自己兒子,有多少證據她也不肯信。她認識小蕙的姥姥,是街坊,小蕙的姥爺去世的時候,她還去幫忙了呢,快三十年前的事了,小蕙的媽媽那時候才上中學。

我兒子老實本分,她對記者說。這句話被當作新聞標題,配著警方給的通緝照片,在網上傳播了一陣子。不少人說他面相兇惡,一看就不是好人。

「沒有錯。」他臉上戴著防風的口罩,此時已經扯了下來,兜在下巴上,露出一圈沒刮乾淨的胡茬。連鬍子都颳得很潦草的男人,作案是不可能不留痕跡的,況且他事先毫無準備,臨時起意。那女孩反抗的力氣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直到掐住她的脖子,他才終於發洩了個痛快。

面對刑警的時候,他說他一開始並沒想要殺人,她力氣很大,喊叫的聲音也很大,那裡離大路不遠,車來車往,他掐住她的脖子,膝蓋壓住她的胸腹,完全是因為害怕。如果她不那麼激烈掙扎,完事就放她走。

這種善意,小蕙從來沒有體會到。司機說:「路沒有錯。」她短暫地相信了一會兒,又說:「我爸爸開車不是這樣走的。」

這次,對方不再回答了。小蕙說:「你讓我下車吧。」學校裡的安全教育終於讓她想起了什麼,重複地說:「停車,我要下車。」

這條馬路並不荒僻,他甚至還從內線超了一輛慢吞吞的轎車,然後就拐向一條夾在玉米地中間的小路,也是新鋪的瀝青,長、直、平,很乾淨。午後,兩三點鐘的曝曬下,靜悄悄地沒人來往。

車停下來,她第一反應就是跳下來跑,往大路的方向跑。這反應算很敏捷,但是在一個力氣大兩三倍的男人面前不管用。他一把就攫住了她,像動物世界裡慢放的捕食瞬間,蜥蠍伸出舌頭捲住一隻飛蟲,連舌尖上的分叉都看得明明白白。

小蕙被席捲了,起初是被這個面目模糊的陌生男人,隨後是被一片微微晃動的玉米地吞沒。她盡力地發出聲音,聲音又短又尖,因為嘴被捂著,手上有類似汽油或者機油的味道,這個人就像個機器,失控的、短路的機器,也可能就是純粹的汗味。

她穿得不多,卡其布的長褲和v領t恤。她父母去認屍的時候,發現這件上衣被撕破了。她現在願意自己選衣服了,媽媽覺得這件領口太低了,小蕙覺得正好,「什麼也沒露嘛」。就在將露未露之間。最後,還是給她買了。

纖維斷裂的聲音像一句嘶啞的呻吟,令他更興奮了。小蕙的眼前擠滿黑的灰的雜亂的影子,天空忽隱忽現,男的已經打過她幾拳,照著太陽穴猛擊,她有點分不清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幻,喉頭也哽住一會兒。等她再發出聲,那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實際上比她聽到的要尖厲得多。

上衣破了,褲子被扯下來,小蕙忽然清醒了片刻,知道這是最後反抗的機會,眼前不再模糊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那個人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五官輪廓都印進了她的瞳仁裡。她一邊努力記住這張臉,一邊從壓制中掙脫出一隻手,這隻手握成拳頭,打在對方的後背上。她以為自己力氣很大,實際上不過是軟綿綿的一擊,她繼續打著,力氣越來越小……他說他是為了讓她不要出聲,才動手掐住她的脖子、失手殺了人。這是撒謊。小蕙自始至終是清醒的,只是無力反抗,讓他動了殺機的是那一句話,她說:「我認識你,你是我姥姥村裡的人。」

這是萬萬想不到的。實際上發洩過後,他也清醒了幾分。小蕙躺在地上,意識再次變得昏亂,這句話甚至不是對著他,而是對著明亮的天空說的。一陣微風經過,玉米地發出輕快的嘩啦嘩啦的響聲,她卻什麼都沒感受到。空氣都凝固住了,非常寒冷,像湖面結成堅冰,中間凍著一個死人,有一張模糊而可怕的臉。她認出他來了。

這張臉,這幅景象,是她對世界的最後一瞥。

小蕙媽媽面對媒體的時候,總是顯得從容。這一點不斷地被人拿來指責,說她的反應不像一位失掉孩子的媽媽,「連自己母親去世都不回去奔喪呢」,這樣的冷嘲熱諷雖然多,但是隻存在於虛擬的世界裡,在現實中,她依然是同情和關懷的物件。那個週末過後的星期二,齊老師打電話過來,她看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第一次並沒有接。

對小蕙隱瞞姥姥已經去世的事情,是夫妻倆一致的決定。他們覺得,一廂情願地覺得,離婚已經是個很大的衝擊,姥姥的事過一段時間再告訴她。在北京,她接觸不到媽媽那邊的親戚,家族的微信群裡也沒有她。期末考試過後,新年之前,小蕙會得到一部手機,到時候,小蕙媽媽再把這件事情告訴她,當然,是在離婚的糾纏都結束過後。

他們沒有向女兒解釋離婚的原因,覺得她還太小,理解不了,說多了只會影響她學習,好像不說她就一無所覺似的。其實小蕙什麼都懂,覺得父母在她面前演戲,既可笑,又可憐,又有那麼一點點愛的泡沫,讓她不想戳破。屍體是當地的農民發現的,報警,警車到現場只用十分鐘。姦殺是第一印象,媒體聞風而動,少女、摩的司機、強姦、殺害,這些詞語疊加起來的傳播力相當驚人。認屍的那天,完事之後小蕙的父母直接開車回了北京,爸爸去公司處理一些事情,打算請個不定期的長假,她媽媽就把自己扔在床上,裹上被子,想要睡一覺,也許醒了就發現此刻原來是夢呢。

齊老師打電話來的時候,第一遍,她沒有接,第二遍鈴聲又來了,她拿起手機,齊老師的聲音低沉,說了些什麼她起初都沒聽懂。遇到這種事,外人還能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齊老師在問她:「小蕙有些東西在她同學那裡,她不知道您的手機號。她現在就在樓下,問您在不在家,能不能上樓?」

幾分鐘之後,佳瑜就在門外了,身後還站著一個男生。她認識小蕙的媽媽,叫:「阿姨。」她招呼他們進來,男生自我介紹叫秦峻。

佳瑜帶來的一些東西,是小蕙託她從網上買的,去黑頭鼻貼、一些面膜。小蕙媽媽問:「是不是她沒給你錢?」佳瑜趕緊搖頭:「不是,給過了。我不是來要錢。」

「她要的這些東西,我給她送過來。」她說,「也不知道最後是什麼樣子,我們同學都很難過。」

「我們走吧,」秦峻說,「讓阿姨好好休息。」他想要攔住佳瑜的話頭,對著人家媽媽說這樣的話,實在很不合適。

「我們也在等調查的結果。」她說,站起身來,送他們到門口,又說,「佳瑜,你知道小蕙早戀嗎?」

「沒有,她肯定沒有。」佳瑜說,猶豫了一下又說,「她要是喜歡誰,肯定會告訴我的。」

他們走後,她重新坐下來,翻看小蕙買的那些美容用品,她一點都不知道,小蕙從什麼時候開始愛美的呢?是從她第一次想要試媽媽的化妝品的時候嗎?有兩三年了,她坐在沙發上回想,那天早上,她發現小蕙在衛生間裡找到一管深紅的口紅,往嘴上塗,她說:「這是大人用的,不許你亂動。」

關於孩子,她腦子裡有很多結論,不應該亂打扮,不應該早戀,也不應該胡思亂想,這個年紀只應該學習。她把結論告訴女兒,把論證的過程都省去了,覺得這樣簡單又高效。沒必要跟小孩子說太多,反正小蕙不算聰明,跟她說多了,她就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好像不相信自己似的。她討厭這個表情。

或許女兒也看不起媽媽呢。有一次小蕙在飯桌上問:「媽媽,你怎麼不去上班?」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件事說來話長,一時之間只有張口結舌。

「吃你的菠菜。」最後她說,「這麼大了還挑食。」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從前也上班的,都是為了你。」

「我小時候都在姥姥家呀。」小蕙聽話地吃起了菠菜。

她把那些東西收攏在一處,算遺物嗎?小蕙也沒用過,總之都拿到臥室去,擺在床頭櫃上,這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星期日那天,上午小蕙走後,她還很驚訝,平常被子都不願意自己疊的,今天這麼勤快,到了下午還不見人,才覺出不對勁。到了晚上,給爸爸打電話,五六遍之後他才接,她問小蕙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他說沒有。

第二天早上,他們報了警,到處找人,問同學、老師,舅舅和舅媽也告訴了,雖然小蕙媽媽好幾年不跟他們說話,這次也顧不得尷尬,讓他們去火車站問問,看她是不是坐火車回姥姥家了?很快,那邊也有人報了警。

她環視這個房間,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又來了,到處都很平常:課本、掛在門背後的校服外套、床頭櫃上的燈和書。那書她拿起來翻翻,帶註釋的《唐詩三百首》,一本舊書,上世紀的版本,她猜是小蕙躺在床上隨便看看,幫助入睡的。她無意識地翻著,這種短暫的無意識幾乎是一種幸福的狀態,書一合上,現實再度逼人而來。

還是不對,她想,想從這屋子裡領悟到什麼,其實她已經看到了,只是還沒發現。她坐在小蕙的床上,床單和枕套上印著卡通的圖案,還是個小孩呢,一股憤恨湧上來,他怎麼下得了手。

她再次躺倒,這次是在小蕙的床上。這一天,從凌晨開始,開車回去,太平間認屍,又跟著警察走來走去,在一些檔案上籤了好幾遍名字,回答一些問題。人來人往,警察和記者的長相、聲音她一個也對不上,經常把對上一個人說過的話,對下一個人又說一遍,然後發現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她眼睛向上望著,覺得天花板的四個角都在收縮,馬上就要擠死人了,想喊也喊不出聲。她想完了,這時候不能生病,也許應該睡一會兒,翻個身,依然睡不著,想起小蕙一定要抱著那個髒兮兮的娃娃才能入睡。從老家接回來,那孩子被慣得一身毛病,六歲了,吃飯還要喂,睡覺還要人陪。父母給準備了房間,晚上一關門,她就開始哭,哭了很久,最後終於學會一個人睡覺,被窩裡必須擺著那隻熊。

她猛地坐起來,其實早就看到了,只是沒意識到,從週日那天上午就開始的不對勁的感覺,是因為那隻熊不見了,一定是小蕙帶走了。小蕙是準備好了要離家出走的,從週五晚上向她要錢開始,週六早上爸爸給過一次,週日又向她要過一次。最後警方在小蕙的遺物中發現了一隻粉色錢包,裝著一百零幾塊現金、車票的票根,數額大致對得上,證明兇手不是因財起意。

她覺得警察跟她說這些,簡直是個笑話。明擺著的事實,是姦殺,還用得著去證明嗎?她不知道這些雞毛蒜皮都是重要的工作,是流程的一部分。這些人力物力投入進來,調查工作就像一架機器開始運轉,吸納所有的細節,一項項處理,才能得出唯一的結論。即使這結論只消看一眼現場就能明白,取證調查依然是個煩瑣的過程,畢竟,這是當地少見的大案子。

她想起了那件撕破的短袖衫,她覺得領口太大了,小蕙還是戀戀不捨,最後還是給她買了,也許就是這件衣服的錯。她起身,在這套三室一廳的房子裡找了一遍,毛絨熊確實不見了,可是小蕙的書包裡並沒有。她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殺人犯拿走了?或者遺落在現場的某處沒被發現?或許會有線索,有指紋、毛髮、指甲,說不定能幫忙找到兇手。

爸爸回來了,門一開她就跳起來,說:「那個娃娃呢?」

「什麼娃娃?」

「那個熊,毛絨玩具,小蕙過生日你給她買的,好多年了。她抱著睡覺的那個。」

他沒理會她,直接進了衛生間,水龍頭響了一會兒,重新出來的人臉上溼漉漉的,洗臉的水,或許還有淚水。今天過得特別漫長,長得像許多個晝夜都過去了,看看時間才到下午。兩個人凌晨就接到訊息,開車出門,一路上滿心懷著僥倖,以為絕不可能,她還開得起玩笑:「我多久沒坐你的車了?這位子是她坐的吧?啊?是不是?」

他都不理會,不停地看後視鏡。

當然說這些已經沒什麼意思了,但是深夜裡走在車流稀少的高速路上,車裡只有兩個人,沉默就顯得太密集了。她時不時地找話說,冷嘲熱諷,他則一言不發,十分理解她的焦慮。

說不害怕是假的,事實上,越靠近目的地,越覺得事情有可能是真的,警察搞錯的機率有多大?他開始想象一串數字,顏色模模糊糊,努力從其中看到什麼神秘含義,然後發現那是車上的儀表盤,他超速了。

「不可能是小蕙,是吧?」她輕聲說。

「不可能。」他終於開口,同時再次加速。

「那天你給她多少錢?」

「不記得了。」

她忽然爆發,「不記得!你什麼都不記得!」然後把臉埋進雙手。

天越來越亮,距離越來越近,事情就愈像是真的,不像是夢。他們去了指定的地點,見到了小蕙。小蕙媽媽只記得有人一直在勸她、拉她,似乎還有人從背後摟住她,把她往後扯。好像小蕙小時候,見媽媽要走了,她就追著,追到院子外面,被姥姥從背後一把抄起,飛快地撤回去,一邊關門,一邊說:「你快走,別拖拖拉拉的。」

她被各種力牽扯著,最後穩定下來,在一張紙上籤了名字,恍惚中看見他也簽了,然後一路驅馳回京,回程總是比去程顯得短。他沒進家門就去了公司,這種人什麼時候也不會丟下工作,她就獨自一人上樓回家。

此時,他臉上水淋淋的,顯得茫然,還在重複地說:「什麼熊啊?我不知道。」

「她抱著睡覺的,那個玩具,不見了。」她說,「書包裡沒有,遺物……」這兩個字出了口,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遺物裡也沒有。」

「可能丟在火車上了。」他說。她呆了呆,的確,這是最大的可能,丟在火車上,上哪兒找去?找到又有什麼意義?

她向後退了幾步,坐在沙發上,沙發的皮面涼颼颼的,「那,告訴警察嗎?」

「告訴警察。」他又重複了一遍,似乎並不確定。悲痛過後,思維就被凍住了,人被封在冰裡,什麼都看得見,哪兒也動不了。

「我們去找找吧。」她說。

我們還能做點什麼呢?

此時誰也不覺得疲憊,他請了長假,她不用上班,剩下的漫長時間裡無事可做,客廳牆上掛的時鐘,分針的移動簡直像一把刻骨的刀……最好離開這裡,他們很久沒有如此默契了,男的擦乾了臉,女的拿起手包。

像一對尋常的夫妻,他們開車上了路,旅行用的一應物品都沒帶,雖然誰都想著今晚不可能回來了,過夜的準備卻一點也沒有。人年紀越大,出門帶的東西就越多,認真收拾起來,一個小時未必夠。這次他們幾分鐘就離開了家,除了必要的手機和證件,什麼都不帶,有一種兒童式的自由。

單程三個小時,今天已經跑過一趟。第二次上路,趕上城裡的晚高峰,慢吞吞地往前挪,她煩躁起來,他倒很冷靜,說:「別急,我們沒什麼可急的了。」

前後左右都是車,車裡都有人,沒一個人像他們這麼難過,她想。出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努力地想要回憶昨天的這個時刻,她在幹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好像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人在缺少睡眠的時候,對時間的感受就變得混亂,她說:「昨天晚上你去哪兒了?」她想確認,爸爸是否也有類似的感覺。

沒想到這個問題激怒了他,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說:「你有完沒完?你女兒死了!」

你女兒也死了,她想,這回可不是我一個人的痛苦,有種報復式的爽快。

當然,他是在加班,永遠加班,能不回家就儘量不回家。從前好的時候,人就像一池春水,吹口氣都有溫柔的漣漪,後來,就漸漸地變成一堵泥牆,衝他大吼都聽不到迴音。離婚是她先提出來的,看得出他鬆了一口氣,正中下懷。

幾個小時之前,他們剛走過這條路,當時也是行色匆匆,都覺得是個誤會,也許是誰在開一個惡意的玩笑,而現在一切都變色了。樓群中的點點華燈,到她眼裡都成了鬼火。

這回,車開得很穩,沒有超速,沒有任何違規,安靜地一路向前。這條路永遠走不完多好,她想,幾乎忘了這也是她回家的路。小蕙姥姥去世的時候,她沒有回去,因為家裡的一些事,她不想見弟弟和弟妹,隨他們鬧去,反正人都走了,她懶得去看孝子孝婦的表演,也沒有告訴小蕙,這是她的一點私心——也許小蕙會因為想要姥姥,而願意選擇媽媽呢。

她靠在座椅上睡了一會兒,以為睡了很久,其實只有幾分鐘。爸爸的側臉像石像一樣,靜止、堅硬,好像他們要去做的事真的很有用、很有意義似的。沒有意義也得尋找意義,兩個人都很明白。不然呢?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非要那個破娃娃。」小蕙媽媽輕聲說,「你記得嗎?有一次我把它給洗了,到晚上還溼著,她就大哭大鬧,非要抱著睡覺,把枕頭和床單都弄溼了。」

「不知道這孩子每天都在想什麼。」她用了一種很熟練的抱怨的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憐,還有一點輕飄飄的氣憤。自己也知道沒人把她的抱怨當回事,因為她的抱怨實在是太多了。

「我也不知道你每天都在想什麼。」爸爸忽然開了口,把話題轉向另一個方向,「為什麼小蕙要離家出走?為什麼她要一個人去找姥姥?」

「你問這些有什麼用?」她說。這句話原來是爸爸的臺詞,當她喋喋不休地追問時,他就這樣回答,你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反正結果不會變了。

有用,她想,就像現在,人是已經死了的,他們還是上路去找一隻無足輕重的布娃娃。即使結局已定,追問依然有意義。他說:「當然有用,我想知道我女兒是為什麼死的。」

「她什麼也沒說。」媽媽說,「我也想知道啊。」她的語氣軟弱下來。

也許,小蕙只是想姥姥了。姥姥才是她的母親,而媽媽,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影子。

他們在一個服務站停下來,加滿油,買了水,像一次平平常常的旅行。兩個人很久沒有一起出門了,這次倒有點像戀愛的時候,租一輛車,一口氣開到草原、海邊,或者長城腳下,年輕的身影遠比現在輕盈活潑。他拆開整提的大瓶飲用水,抽出一瓶擰開,仰頭喝掉一半,把剩下的遞給了她。

她一口氣喝光,順手把空瓶甩在車後座上,用力地抹了一把臉,驅走了沉沉的睡意,問他,你困不困?我可以開車,他說不困,睡不著,就繼續上路。高速路上沒有路燈,對面常有載貨的卡車轟隆隆地駛過,車燈刺眼的亮光像冰水似的一次次淋過來,逼著困頓的人保持清醒。

「當初,不把小蕙交給姥姥就好了。」她說。

「那時候我們也是沒辦法。」

「說一起創業,也沒成功。」她說,「我就是什麼都聽你的,才走到這個地步。」

「哪個地步?你過得很差嗎?我沒有供養你們嗎?」

她不說了,說下去又是吵。創業幾年,最後還是關掉了公司,把女兒接回身邊,做起家庭主婦。沒有一個選擇是他逼她的,在當時的情勢下,似乎都是最好的選擇。她想不通,一局棋,每一步都走對了,都是唯一的正解,為什麼結果反倒輸了呢?

甚至,選擇輸的也是她自己,是她要求離婚的。

她告訴小蕙,為了她,媽媽要開始工作,覺得小蕙會因此大大放心,至少媽媽不會養不起自己,而女兒的反應總是跟她預想的不一樣。小蕙問:「媽,那你以前為什麼不上班?不上班也是為了我?」

「反正都是為了你。」她說,蓋棺論定。小蕙又露出那副似信似不信的模樣。

本來,新的生活近在眼前了,現在一切化為泡影。他說:「你開一會兒吧,我有點困了。」

到下一個服務站,他們換了座位,很快,他就窩著身體睡著了。真像一次旅行,她想。手裡鬆鬆地握著方向盤,今晚找個地方住下,明天繼續走。朝著這個方向,很快能看見草原,這個季節最美,水草豐沛、繁花盛開,像五彩的毯子,小蕙在作文裡寫過,她的《草原遊記》寫一家人去草原住蒙古包,那篇作文還得了高分。語文好的孩子,將來高考選文科,一定不錯。她看不見自己臉上劃過的一道微笑。

她叫醒他,說:「天這麼黑,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吧。」

「不是要去現場找娃娃?」

「明天天亮再去。」

他們真的找到一家小旅館,離高速路不遠,兩層樓,有個大院子,停了幾輛車,都是越野車。

老闆娘頭髮蓬亂,臉上有倦意,紅色的細毛衫緊緊裹著身體,領口露出一截鉸鏈式的金項鍊,光芒閃耀,給了他們一把拴著塑膠牌的門鑰匙,房間號碼就印在塑膠牌上。門開啟,是一個兩邊通鋪的大房間,一邊能睡四個人,另一邊還能再睡四個,今晚只有他們倆。

兩人各踞一邊,床很硬,被褥滑溜溜地擦起靜電,大概也不很乾淨。兩個人和衣而臥,都在想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然而結論是沒有的。十年前他們還相信一切都會越來越好,年紀大了反而遲疑起來。這裡的窗戶沒掛窗簾,月光斜照進來,她說:「以後我們怎麼辦?」

他沒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起了床,到她這邊來,擁抱是不含溫度的,彼此都像旅途中遇見的陌生人,萍水相逢,明天就要各奔東西,今夜權且做個伴。最後她迷迷糊糊地睡著,早上被走廊上凌亂的笑聲和腳步聲吵醒,看見身邊的床鋪依然平整,不像有人碰過,小蕙爸爸睡在對面,一動不動。

清晨又上路,她覺得臉上乾澀,嘴裡含著一股賓館牙膏的奇怪味道,衣服還是昨天穿過的,好像前天也是這件,一直沒有換。小蕙爸爸告訴她怎樣走比較近,可以抄個近路,他的方向感很好,來過一次就辨明方位。最後,他們從另一個方向來到了案發地點,才發現現場已經消失。

一天之內,玉米被收割了,高大的屏障不見了,剩下的一些短粗的秸子,又禿又平,像男人的新鮮胡茬,矮、硬、密。沒收乾淨的玉米零落其間,小蕙媽媽走過去,繞了兩圈,撿起一個,又隨手丟掉,爸爸站在一旁,說:「根本沒什麼玩具熊,也許她早就丟了。」

「早丟了?」她說,走得磕磕絆絆,用手比畫著,「她這麼躺著,我看過現場照片,是這個方向。」

這裡沒有任何東西留下。等調查結束後,他們才可以領回遺體和遺物。也許人家嫌晦氣,趕快收割完事。他們白來一趟,瞎折騰,沒意義,她回頭看看他,看見他正背對著自己抽菸,菸灰撣在土地裡,一下就看不見了。

她用手背抹去眼淚,才意識到悲劇不可挽回。這地方她是熟悉的,因為熟悉而顯得格外淒涼,日光熾烈,兇案的痕跡都被收割機清理掉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說:「她一定帶著那個熊,再找找,找到了就燒給她,不然她睡不著。」

他們迅速地麻木了。要處理的瑣碎事情非常多,手續繁雜,每天都用來等待,等著新的訊息和進展。警方向他們透露的資訊並不多,網上則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猜測和爆料,小蕙的同學和老師都接受了採訪。沒過多久,學校就要求大家不要再接觸媒體,連那些寫公眾號的自媒體也包括在內——他們挖出了小蕙的家庭背景,爸爸是外企的高管,曾經創業,後來又去上班,沒幾年就做到管理層,媽媽是全職太太,典型的都市中產,生活無憂,媒體需要這樣的標籤。幸好小蕙長得不夠美,不然受害者的長相又可以掀起一波高潮,她生前的掙扎和死後的狼狽都被誇張化了。有時候小蕙媽媽覺得這些沸反盈天彷彿跟自己沒關係。她給佳瑜的媽媽打電話,問能不能再和佳瑜聊聊,多知道些小蕙在學校的事,對方表示了同情和理解,然後有禮貌地回絕了。

幾個月過去,按照計劃,應該去辦離婚的手續了,誰也沒提起。爸爸一直在家,兩個人都忙得很,去了無數次當地的公安局,看過火車站的監控影片,看見小蕙揹著書包出了站,後面就沒了,警察推斷她是上了一輛拉客的電動車,又排查附近拉電動車的人,範圍越來越小,直至鎖定。小蕙媽媽認得這個人,確定這人是她孃家的鄰居。這個過程既緊張又漫長,他們兩個開著車來來往往,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路上,他們重新找到了和平交談的方式,不再三言兩語就爭論起來,都覺得對方變得柔和了,因為共同的痛苦而彼此寬容。有一天,爸爸說:「該去給她選塊地方了。」

原來的想法是,案子沒破,兇手沒抓到,就不下葬,現在看起來沒這個必要。他們最後見了小蕙一面,衣服幫她換成新的。這一天,他們是手拉著手的,好像結婚的那天,以及之後很長的一段甜美日子。撿拾骨灰的時候兩個人都很冷靜,協作默契。孩子沒了,父母反而恩愛起來,這事情簡直弔詭,但又是真的。

有時候,他們開著車,在這附近轉啊轉,直到兇手落網、宣判,最終繩之以法,他們還經常過來。人在變老,車會變舊,只有道路越來越寬、越來越齊整。小蕙媽媽覺得自己快不認識這個地方,她從小在這兒長大呢,倒是爸爸還記得方位,這裡,就在這裡,頭朝著東,腳朝西……有時候他們還帶點吃的喝的,甚至一塊防水的印花野餐墊,找一塊路邊不礙事的空地坐下來,大半天就消磨掉了。她還是去上班了,在大學同學開的公司,不是什麼重要職位,工資不高,但是她很需要這份工作。人一忙碌起來,雜念就少。加班的時候,他過來接她,在外頭吃了晚飯再回家,有時候看個電影,聽一會兒音樂,像從前戀愛的時候,或者就當女兒已經長大離家,總之就是兩個人做伴,想辦法打發時間。他們又住到一起,書房空出來,小蕙的房間是從來不進,直到有一天,大概兩三年之後,她發現自己又懷孕了,需要把小蕙的房間打掃出來,留給新來的寶貝,那間屋子朝向東南,能曬到太陽。一個天氣明媚的上午,只花了半個小時,她就把角落裡的灰塵都清理乾淨,床上用品撤下來丟進洗衣機,拿著捲尺重新量尺寸,要買實木環保的嬰兒床和尿布臺,原來小蕙用的那些傢俱都要清理掉了。這一次,她要重新開始,親手把她帶大,養成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孩子,將小蕙的陰影一掃而空。

這天,爸爸在廚房裡做午飯,一邊切肉一邊哼著歌兒,她慢悠悠地整理屋子,隨手拉開床下的儲物抽屜,玩具熊赫然躺在裡頭,脖子上緊緊繫著一隻彩色的蝴蝶結,圓圓的黑鼻頭下面掛著一絲恆久的微笑,皮毛都髒了。她把它拿出來,捧在手裡看了一會兒,就把它和一些準備扔掉的雜物堆在一起,裝進袋子,打算讓爸爸一起帶到樓下的垃圾桶裡,等他做完飯再去不遲。她決定不告訴他小蕙的娃娃就在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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