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男生樓的302寢室,一貫是非常優秀的。這優秀體現在校園生活的各個方面,五個男生都是勤奮好學的好學生,在一所不算知名的普通大學裡,這樣的孩子集中在同一個寢室裡,是難得的緣分。在他們中間,沒人沉迷電子遊戲,沒有人頻繁重新整理社交媒體,沒有人整天在校園裡閒蕩,沒有人去圖書館用書本佔了座位,卻一整天都不出現,更沒有人夜不歸宿。人們愛詬病的那些新一代青年人的毛病,大學生常見的自由散漫的毛病,他們一概沒有。從一年級入學開始,他們迅速地就成為好朋友,一起去上專業課,一起泡圖書館,一起去籃球場打球,五個人,三對二,抓鬮決定分組。
他們中間人緣最好、最受歡迎的人,名叫許偉初。偉初成績好,每年都拿一等獎學金,是學生會的主席、系裡籃球隊的主力,保研已是板上釘釘,即使如此,他也沒有絲毫的懈怠,用他的話說,時間不能浪費,機會也不能浪費。他那種天生的緊迫感和對成績的無限追求與這裡鬆散的校園氣氛格格不入,卻感染了和他同住一個寢室的其他四個人。為了其餘的保研名額,他們暗暗地較著勁兒,並對這種競爭關係直言不諱、坦誠相對。偉初說,有競爭才有進步,一點不假,整個年級的綜合評分排名,他們寢室的人都在前十之列。輔導員經常將他們作為一個整體,點名表揚,希望大家以他們為榜樣。每當此時,偉初臉上便會露出自豪的笑容,他說,他覺得自己很幸運,擁有一個如此完美的小集體,彼此激勵、彼此幫助,從來不拖後腿,大家一起成為優秀的人,成為志同道合的、一生的朋友。
他們之間的友誼,像一杯水那樣穩定而均質,不偏不倚,恰到好處。偉初是他們的中心,像圓規的支腳那樣固定著,畫出一個圓。當然,這世界上並不存在完美的圓,完美的圓形只存在於概念中,所以,他們中間也有著細微的齟齬,轉眼即逝的、小小的摩擦和碰撞,但是他們都能以寬容的心態看待這些生活中的小問題,一笑置之。對於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做到通情達理、推己及人,殊為不易,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暴躁的、膚淺的、個人主義越來越佔據上風的時代中。五個在家中都是獨生子的男孩,能夠體諒彼此,容忍集體生活中的種種不便,三年多從未有過一次爭吵。多虧了許偉初,他總能敏感地發現人際關係中的問題,用他那種特有的大哥式的語氣,半是哄勸半是命令地,要求他們立刻和好,不可以破壞寢室生活的友好平靜。他深知,有些事情一旦發生,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回不到當初,防患於未然好過事後補救。畢竟,大家要在一起度過整個大學時光。
進入四年級,課程變少了,同學之間相處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偉初參與了學院的支教專案,報名的人很多,輔導員選了他。參加這個專案可以為保研加分。其實,以偉初過往的成績,不要這個加分,也一樣能夠順利保研,但是他依然報了名,理由是想多體驗一下生活。明天,星期六,他就要動身去貴州了。因此,星期五的晚上,他們五個人難得地沒去圖書館,而是一起到校外的一家小餐館,聚餐慶祝。
十一月了,今年的初雪來得格外早,午後開始落雪,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是暄軟的,埋在雪下的枯葉發出輕微的脆響。提議這次聚餐的是睡在偉初上鋪的楊子豪,在所有人中,子豪最崇拜偉初,將他作為自己的目標,連球場上投籃的動作都在模仿他,運球、起跳、手腕放鬆,整個人彷彿裝了彈簧。重要的是節奏,偉初教他,節奏要穩定,不急不慌,整個人彷彿停在空中,找到最合適起跳的位置,你要不斷地練習,這種事,唯手熟爾。很快,子豪也成了系裡籃球隊的主力隊員,不再坐冷板凳。他絲毫不掩飾對偉初的羨慕,甚至景仰。有一次,跟別的學院打比賽,偉初受傷,不得不休息一段時間,但是他依然堅持來看子豪他們的比賽,坐在場邊為他們加油,給他們拍照。
自那時候起,偉初迷上攝影,迅速地入了門。他有一臺型號最新的微單相機,在不能上場的那些日子裡,他拍的比賽照片出現在校報上,顯著的位置,熟悉的名字,子豪用他教的姿勢,跳起來,穩穩地出手。這一瞬間被精準地記錄下來。
子豪珍藏了那份報紙,看見自己出現在印刷品上,他覺得十分榮耀。幾天後,他在食堂吃飯,有個女生走過來同他搭話,話題就是從那場籃球比賽開始的。
「你投籃很帥。」女生端著餐盤在他面前的空位坐下。
「那是許偉初教我的。」他下意識地回答。突然被人誇獎,對他這樣內心羞怯的人來說,好像被冷箭射中了,愛神的箭,也是冷箭。那個女孩子看起來輕鬆自在,她問什麼,子豪就機械地回答,哪個系的?家在哪裡?許偉初是誰啊?子豪告訴她,是他的同學,也是拍那張照片的人,校報上有署名的。女孩說,我從來不看校報,一點意思也沒有。比賽那天,我在現場。
他們聊了一會兒,互相加了微信。後來,小飛成了他的女朋友。為了這一樁美事,他專門請許偉初吃飯,為了他教的那麼帥氣的投籃動作。許偉初這個人,一向樂意成人之美,有任何人需要幫助,他都不會推託。期末考試之前,他把自己的筆記和資料拿出來分享,拿到一等獎學金,他痛快地請大家吃飯唱歌。在宿舍裡,他的鋪位永遠乾乾淨淨,床頭書架上的書本像士兵一樣排列齊整,他的床單沒有一絲皺褶,晚間,在臺燈的照耀下,泛出瓷器一般的淡淡的光。在他的帶動、鼓勵、指導和明裡暗裡的要求下,所有人都盡力做到同他一樣,人人都像他,人人又都不及他。如此優秀上進的一個人,偏偏家境貧寒,使他身上又蒙上一層清輝。
現在,他要離開兩個月,去西部支教。大家既為他感到開心,又有一絲無法言說的悵惘,就像此時的天氣,昏濛濛的,下著極熱鬧又極安靜的鵝毛大雪。此時餐廳裡還沒有別的客人,幾個人帶進一股寒氣,服務員將他們引到離空調比較近的桌子上。今年冷得早,下雪了,暖氣還沒來。
空調的出風口上綁著一根紅布條,被暖風吹得飄蕩起來。偉初點菜,他記得住每個人的口味,老闆也是熟識的,知道偉初要去西部支教,支教的地方離自己老家不遠,特意送了半打啤酒。幾個年輕人,坐在一起,有酒有菜,高談闊論。
起初,他們談論保研的話題。偉初自然不用說,子豪很有希望,剩下的邱理、魏澤明和陳浩然的成績都不錯,也就是說,302寢室有可能創下一個紀錄:所有人一起保研,一件可以上新聞的逸事。第一次提到這個目標的時候,是在一次熄燈之後的夜談中,五個人都激動起來,一個人的優秀固然是好的,整個集體的優秀更是佳話。眼下,他們都喝了酒,便把保研的事扔在一邊,議論了一會兒新來的大一女生,話題朝著更私密的方向而去。
子豪跟小飛的關係正在走向崩潰。他們已經兩週沒有見面,小飛只說自己在忙,沒空出來。兩次在食堂碰到她,她都跟朋友在一起,匆匆說幾句就走了。邱理說,女人就是這樣,她有什麼意見,不跟你直說,玩冷戰的把戲,指望你自己弄懂,要是弄不懂,就懲罰你。邱理從來沒交過女朋友,說起來卻頭頭是道。
「小飛不是那樣的人。」子豪說,他已經喝了兩杯啤酒,臉上微微發紅。
「我有一次碰見她,在開水房,和一個高個子男生在一起。」陳浩然說,他戴著厚厚的近視眼鏡,平常話不多,在酒精的作用下,也變得健談起來。
「你眼神不太好吧。」魏澤明笑了,「我認識那個人,不是男生,是小飛同班的女生,整天打扮得像個男人。」
「沒錯,我也見過。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很容易誤認為男生。她們倆經常一起去圖書館。那個女生高得像個竹杆,瘦得像個平板電腦,我估計她連胸罩都不用穿。」
「這都能看出來,眼力這麼好。」
「瞎猜的嘛。」
「每次看見她,我都在想,她是不是覺得當男生特別酷,特別嚮往成為一個男的。我沒見過她穿女生的衣服。」
「小飛拿她當兄弟看。」子豪插嘴說。
「哈,小飛是不是也拿你當兄弟看。」邱理笑道。除了子豪和偉初,別人都笑起來了。
許偉初只是微笑,他酒量很好,啤酒對他的影響跟普通飲料差不多。當別人的聲音開始越來越大、越來越放肆,他始終保持著冷靜自持。鬨亂之中,他是驚堂木,是定場詩,是指揮棒,他一開口,談話的風向立刻就轉。他說:「你們不要這樣議論人家女生,太不厚道了。別的桌子還有人呢。」此時,餐館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大部分是同校的學生。環境漸漸變得嘈雜。
子豪悶著頭,吃了幾口菜,有點後悔向大家傾訴這些煩惱。在完美而優秀的302寢室,一切個人的煩惱都是不值一提的、小題大做的、大驚小怪的。許偉初總會像撫平床單上的皺褶那樣,撫平人的各種問題。大三的時候,邱理要考英語六級,找子豪來替考,願意付錢。子豪正猶豫間,不知怎的,那件事被偉初知道了。
偉初約他去球場,一對一,偉初輕鬆地勝了他。在場邊喝水的時候,他直截了當地問子豪,是不是缺錢了,子豪說不是,我也沒打算真要邱理的錢,我只是不知道怎麼拒絕他。咱們幾個人關係這麼好,邱理求我很久了。
偉初說服了他,最終還是邱理自己去考,差幾分沒考過,長吁短嘆,十分惋惜。恰巧在這次考試裡,另外一個系爆出有人收錢替考,找人替考和替人考試的,兩個人一起被通報開除了。子豪非常後怕,對偉初更是感激。而邱理,雖然嘴上沒說什麼,私底下也承認過,是偉初救他一命。
不談女生了,話題轉向最近宿舍樓裡出現的盜竊案。幾個宿舍被偷了東西,手機、照相機、電子書閱讀器、耳機,稍微值錢的電子產品都有人拿,偉初的相機也丟了。宿管和警察都來過,做了記錄就走,不知道立案沒有,也沒聽說有人來調查。
「警察不過是裝裝樣子。」魏澤明說,「這種小案子根本查不過來。」
「加起來金額不小了。」邱理說,「當作一個案子來破,也是一個大案。就怕他們不當回事。」
「學校也不想鬧大了。讓大家保管好自己的東西,自查自糾。我昨天看見樓下有學生會的人在賣密碼鎖。」
「發國難財啊。不去抓賊,來賣鎖。」
偉初是學生會的主席,馬上就要卸任了。他不得不澄清幾句:「我知道那個鎖的事情,是原廠的價格,平進平出,沒人賺錢的。那幾天,大家都去買鎖,外面小店裡很多質量都不合格的偽劣品,一扭就壞了。」
「問題是,不可能時時刻刻把東西鎖起來。手機、耳機都是隨手亂放的。」
「所以,還是要抓賊。會不會是團伙作案?」
「不可能,學生裡面哪來什麼團伙?」
「我們幾個就是團伙嘛。我們是優秀團伙、保研團伙,哈哈。」
說到這裡,又熱熱鬧鬧地喝了一輪酒。魏澤明說:「到大四了,幹這種事情,前途都不想要了,不知道怎麼想的。」
「我前兩天在圖書館看一本書,講犯罪心理學。有一種小偷是因為心理有缺陷,對偷竊上癮。這種人需要的不光是警察,還需要心理醫生。」陳浩然說,「是一種很頑固的心理病。」
「哪兒有那麼複雜,抓住就狠狠地揍一頓。」邱理說,「這種人天生就是壞種,打也打不好的。」
「這種病打也打不好。打他有什麼用?」
「打完了我自己爽啊。不然呢,把他交給公安局,新聞報道學校教出了賊,多丟臉,影響所有人的前程。」
「估計學校也是這麼想的。」子豪說,「最好內部解決。內部解決不了,就讓大家買鎖。」
「要我說,賣鎖都賣得太晚了,」偉初說,「要是櫃子鎖好,我的相機也不會丟。」
「我媽說,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魏澤明說,「而且,家賊最難防。」
異樣地沉默了片刻。偉初說:「回去吧。我晚上還要收拾東西。行李還沒整好。」
幾個人魚貫走出餐館,雪花依舊漫天飄揚,空氣中有種溼潤而近乎甘甜的味道,冷冷地往人臉上撲,像一個長久的、無邊無際的吻。走到樓下,子豪說:「你們先上去,我打個電話。」
其他人便上了樓。子豪站在紛飛的雪裡,在一團橘黃色的光影中,跟小飛聊了一個多小時。她站在樓道的窗前,正好看得見子豪,路燈下一條孤單單的人影。她拒絕下樓與他面談。「還是別見面了,」她說,「這不是我愛不愛你的問題。楊子豪,你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
二
子豪站在一樓的門外,拍掉頭上、身上落的雪花,走進宿舍樓的大廳。管理員在她的小房間裡邊看網劇,邊嗑瓜子,瓜子皮在桌上堆成小小的一堆。經過一面穿衣鏡,他轉頭看看自己,鼻頭髮紅,眼裡泛著微微的淚光。
他們這棟樓已經有幾十年歷史,沒有電梯,一進大門正對著便是寬闊的樓梯。他邁開腿,緩慢地、沉重地爬到三樓。302的門緊緊閉著,他懶得掏鑰匙開門,輕輕敲了幾下。
門開了,四雙眼睛齊齊盯著他。楊子豪站在那裡,一臉茫然,說:「怎麼了?我頭上有雪嗎?」
頭上倒沒有雪,進屋後,外套一脫,帽兜裡落的雪便灑了一地。子豪拿笤帚來掃雪,一邊掃,一邊雪在融化,弄得地上溼漉漉一片。偉初說:「別管地面了,有件事要問你。」
所有人都買了學生會賣的密碼鎖,子豪沒買,說太貴了,不如在網上下單。他家境一般,生活費要算計著花。偉初本來要送他一個,他拒絕了,說自己買的已經發貨,幾天就到了。本來,快遞應該今天到,因為華北地區普降大雪,快遞也延遲了。所以,只有他的櫃子是沒有上鎖的。
子豪停下清掃的動作,困惑的表情再次浮現在他的圓臉上。另外四個人構成了沉默的四面高牆,只有偉初那邊開啟了一扇通風的小窗。他說:「你櫃子沒上鎖,一動就開了。」
子豪將手裡的笤帚小心地立在門邊,站在水泥地上的一片水漬中間,汙濁的水。這些雪花,看似潔白無瑕,其實一路下墜,裹挾空中的塵灰,髒得很,最後融成一攤淺灰色的水。要用拖布才行,子豪想,掃是掃不乾淨的。
他心裡這麼想著,身子卻沒有動,好像一隻老鼠落進了陷阱,在瘋狂掙扎之前的那一瞬間,它是靜止不動的。
「怎麼了?」
陳浩然輕輕地笑了一聲。他剛剛看完的那本犯罪心理學教材,作者是公安部的權威專家,沒想到學以致用,正在今日。
不過,還是讓偉初先說,他是物主、是受害者,也是說話最管用的人。偉初見子豪還在裝傻,說:「我的相機在你櫃子裡出現了。」他刻意地使用「出現」而不是「發現」,掩飾了他們翻看別人櫃子的事實——過程是無意的,結果是正義的。誰知道櫃門會一受震動就自己開啟呢?多少屆學生用過的老物件,木頭都走形了。
「卿本佳人哪。」邱理說,「剩下的東西呢?別的宿舍丟的那些去哪兒了?銷贓了嗎?」
子豪呆呆地立在那兒,眼神飄忽不定,嘴唇微微顫抖,一把火從心底燒到臉上,把他的理智和冷靜都燒成灰。他不得不承認,在承認之先,又急著否認:「別的宿舍丟的東西,不是我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