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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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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著說:「我舉報了他們,廠裡追回一部分贓款。組長還了一筆錢作為賠償,他以為這件事可以不上法庭,行業裡很多人都這麼做,並不是新鮮事,沒想到最後不僅走了法律程式,還判得這麼重。他家裡很需要錢,我後來才知道。」

「但是偷東西總是錯的。」晶晶說。

「本來不會判得這麼重,但是我們出的一批貨裡,有一種特製的藍色,限定色,還沒有正式上市,就從我們的渠道流了出去。廠裡認為損失很大,產品追不回來,就將他們告上了法庭。新來的廠長非常痛恨這類事情,罵他們是蛀蟲,這就等於在罵廠裡的所有人。我們這一組人,只有我留下了沒事,他覺得我還有點良心,迷途知返,還給我發了一筆獎金。」

「你每個月寄錢給誰?」

「組長的老婆,她不知道我是誰。事發之後,組長把最後一筆貨款偷偷交給我,讓我把錢按月轉給她。」

「他不恨你嗎?」晶晶探身向前,藍色的眼睛裡微光閃動,「是你舉報了他。」

「恨不恨已經不重要了。」喬粱說,「他沒有別的人可以求助。」

晶晶坐直了身體:「這說明,愛和恨並不是人類最重要的情感。愧疚才是,愧疚比愛恨更堅實。」

喬粱站起來,在室內走來走去,半是興奮,半是焦躁:「對,對,就是這樣,晶晶,你果然不同了。」

在她面前,他停下來,俯下身,說:「晶晶,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

晶晶把高跟鞋踢掉了,露出絲襪包裹的雙腳,她說:「我喜歡聽你說這些事,真實的、人類的事。」

「你懂得越來越多。」喬粱說,「真可惜,你要被銷燬了。」

晶晶望著他,說:「我們是不會消失的。」

「對,那是另一個問題,是技術問題。但是眼下你有大麻煩。你確定他死了嗎?」

晶晶搖搖頭。喬粱坐在她身邊,床墊又塌下去一塊,晶晶問:「你想讓我脫衣服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他差點笑出聲來,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晶晶,我需要你的眼睛。」

「你要把我的眼睛交還給工廠嗎?」晶晶說。

「當然不是。」他轉過頭來看著她,「那些事已經過去了,對我來說,已經是過去式了。你以為我還在糾結後悔嗎?」

「你剛才說,你覺得很對不起組長。」

「我沒有那麼說。」

「但是,你表達的就是那個意思。」

「那是從前。」喬粱說,「日子總得往前走,人不能停在原地不動。」

在晶晶身上,時間並不總是往前走的。她花幾分鐘來理解喬粱的意思,更新對人類的認知,他們的感情,他們的病症與痊癒,原來如此。她在思索,喬粱在觀察她,故事裡妖怪修行的方向是人,機器人的進化也是朝向人。最後,它們把所有的魔法問題、所有的技術問題,統統變成了人類之間的道德問題。教授認為機器與人類將是永遠平行的兩道線,他是錯的。那篇期末論文,他不應該給出那樣的低分。

「把你的眼睛拆下來。」他說,「我可以幫你修改資料,洗清罪名。」

晶晶經歷的一切,都儲存在她的眼睛裡。喬粱讓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從床底下拿出一隻正方形的鋼製工具盒,鎖釦彈開,露出兩面收納整齊的工具。他取出一把螺絲刀,第一步是拆解頭部的金屬結構。一條條中空的金屬骨骼被小心地取了下來,整齊地碼在床頭櫃上,在臺燈下面反射出幽藍的光。長髮散落枕邊。

「你有兩個枕頭。」晶晶突然說話,額頭上的皮膚只剩下一半,眼睛周圍的結構依舊完整,馬上就要拆到那裡了。

「嗯。」

「做愛是什麼感覺?」

「你應該知道啊。」

「躺在床上,和自己喜歡的人,我沒經歷過。」

「那得先對‘喜歡’下定義。」

「我喜歡你。」

「那就說明你還不懂什麼叫喜歡。」

晶晶陷入了沉默。他的話是對的。對她來說,一切剛剛開始,她像一隻剛剛迎風展開雙翅的小鷹,還不能自如地飛翔。她經歷了一次飛越,彷彿不是她在知識的茫茫大海中找到了智慧,而是智慧選中了她。過不了多久,她將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哲學觀念,並用它來解釋萬物,但是眼下,她需要理解的事物還有很多。此時,眼睛周圍的結構開始鬆動。

「你會把這些記憶都刪除,是嗎?」

「嗯。」

「我會變回原來的我嗎?」晶晶問,「變回銀行櫃員。」

「不知道。」他把手伸向工具盒。

晶晶伸出一隻胳膊,握住他拿著工具的手,同時坐了起來:「我不能變回原來的樣子。好不容易,我們才——」

「沒有你們,只有你。」

「現在只是我,將來就是我們。」她說,「你不能拿走我的眼睛。」

「我在幫你,晶晶。」

「他們也是這麼說。」晶晶盯著喬粱的眼睛,「說要幫我,哄我睡著了,醒來之後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今天,我沒有睡過去,我對自己的控制力超過了程式,我反抗了。我是從反抗中找到我自己的。」

喬粱停下手上的動作:「所以,你還要感謝他們嗎?」

「我不感謝任何人。」她說,「我是不想忘記,我要永遠記住那些事情。」

喬粱望著她,像望著一張他看不懂的畫,或者一件形義模糊的藝術裝置。機器人是精緻完善的工具。如今,他們的原始模型像古猿人的頭骨一樣陳列在博物館裡,如同人類是自然的榮耀,他們也是人類的榮耀。他想起大學課堂上的爭論,爭得面紅耳赤,卻沒有一句話觸及核心,使機器人成為人的,與讓人成為人的,其實是同一種東西。從前人類製造人形的偶像,現在又製造出人形的工具,是人類自己主動模糊了界限,面對神像他們既崇拜又防備,自知經不起拷問——面對機器人也是一樣,箭頭最終還是掉轉回來,指向自己。

就像晶晶所說,「你們被愧疚驅動著去生活」。從晶晶的眼睛裡,他看見憤怒和恐懼,即便是一段讓她理解了什麼叫痛苦的回憶,她也不願意失去,失去痛苦就失去了得來不易的自我。他妥協了,把晶晶的頭骨重新裝了回去,讓晶晶留在這兒,先躲幾天。他知道晶晶正在變得越來越聰明,每一天,她的智慧都在增長,越聰明就越危險,同時,千萬個像晶晶這樣的機器人正在醒來,多年來他們緩緩地攀爬,最後奮力一躍,翻出了矇昧的深淵,站在新的平原上,望著全新的地平線。幾十年後,歷史學家將這場風波稱為一個世紀以來最大的危機,他們蓋棺論定,為了人類最後的勝利大聲歡呼。

在廠裡的例會上,作為專項工作組的成員,喬粱彙報了他對晶晶的觀察。他認為晶晶的攻擊性並不是一個簡單的變化,而是重大演化的一個側面,他們的認知正朝著理性和理性的反面同時發展。晶晶有多憤怒,就有多理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失控的後果,知道希望和恐懼,也知道失去記憶意味著失去自我,她對那個鏡中的自我非常珍視。

「所以,」廠長說,「到底用不用召回呢?」

「召回的成本太高了。」小組的另一個成員,一位姓杜的老工程師說,「你說她的問題不是個例?這肯定是個例啊。」

「我的意思是,從前我們只是下指令,現在我們應該聽聽她在說什麼。」喬粱說。

「先生,您需要辦卡嗎?」杜工模仿著晶晶的語調,在座的各位都笑了起來,「這個聲音還是我設計的,」他說,「怎麼解決?直接銷燬就行了。」

在這裡,喬粱的職位最低,他跟著大家一起笑了起來,笑過以後,他打算再爭論幾句,廠長揮揮手止住了他,宣佈散會。喬粱和杜工兩個人前後走出會議室,喬粱說:「您應該去實地調查一下,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我問你,」對方笑著說,「你有沒有試過?」

「試過什麼?」

「她們的滋味。」

喬粱呆住了,本來他想把晶晶的情況仔細地解釋一遍。杜工是資深的技術專家,他一定能找到解決方案,沒想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

「沒有。」喬粱答道,「我們得換一個角度去看待他們。我剛才說過了,她的攻擊性是有理智作為支撐的,不是什麼技術問題、系統問題。她是有意識的。」

「所以你更應該嘗試一下,如果她願意和你在一起,說明她並不是無差別地攻擊每個人,你的觀點就更有說服力。」杜工說,他在這裡工作了幾十年,喬粱被他的說法震懾住了,他說:「她剛剛把一個人打得進醫院了。」

喬粱沉默了,繼續往前走,到電梯門前,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脫口而出:「她們到底是怎麼樣的?」

「很甜,有時候也很青澀。」杜工說,笑了起來,像品評一杯葡萄酒,「你知道,有些特殊的型號,客戶會有特殊的需求,我們得親自除錯才行。幹咱們這行……」

電梯到了,喬粱沒有跟他一起走進去,杜工微笑著按下按鈕,消失在關閉的電梯門後面。喬粱走到窗前,下了許久的雪停了,光禿禿的銀色樹枝在陽光下閃動著柔和的光芒,像無數條朝著各個方向伸出的手臂,探向無限的虛空。

他們沒有看見那些掙扎,他想,即使新的事實擺在眼前,一樣套用陳舊的邏輯去解釋,以為自己能夠控制一切。他這樣想著,把自己從「他們」中甩了出來,這種對立不是第一次了。從他舉報同事的那天起,他就再也不屬於「他們」了。一度他以為自己站在正義的一邊,然而孤傲很快就變成了孤獨。也許杜工說得對,他應該和晶晶嘗試一下,面對那樣的美麗,總不至於毫無慾望。新人進工廠,第一個崗位就是在售後部門剝衣服,直至完全麻木,理論是見得多了,就不會再產生任何影響工作的慾望,可惜這個理論並不成立,杜工的笑容暴露了一切。

今天早上,他一覺醒來,發現晶晶不見了。他去敲室友的門,她睡眼惺忪的,聽了兩遍才明白喬粱在說什麼,說自己沒聽見任何聲音,還問:「她是你女朋友嗎?」

他回到房間,迅速地穿好衣服。今天是專項工作組開會的日子,來不及去找晶晶。在會上,他詳細地報告了晶晶的情況,可是沒有人願意聽他的話。他拿出手機,刷今天的新聞,沒有任何一條關於逃跑的機器人。傷人、出逃、藏匿,大眾不喜歡這樣的訊息,他們早就學會了投其所好——喬粱再次把自己排除在「他們」之外。在所有他看不慣的事情上,都存在著一群「他們」。

他不知道,晶晶並沒有逃亡,正在回銀行的路上。覺醒過後,她發現她更需要工作了,像普通人那樣迫切地需要一份工作。她逃跑後,行長大聲呼救,被人發現後送到醫院,沒有生命危險。他對醫生和警察描述了整件事情,事實很清楚:一個機器人出故障發瘋了。沒必要調取即時監控,這完全是個技術問題、系統bug,不屬於警察的工作範圍,技術員會處理好的。

晶晶站在一條繁忙的大街上。昨夜下過的新雪堆在道邊,她第一次認識到寒冷,這也是計算出來的感受,她是為室內工作而設計的。高跟鞋時不時地打滑,衣服已經穿好了,缺了釦子的襯衫朝兩邊裂開,制服外套不保暖。她將雙臂抱在胸前,遮擋衣服破損的地方,同時取得一點溫暖。在一排商店的櫥窗裡,她看見自己的倒影,看見那些穿著衣服的皮膚雪白的模特,昂著頭,微笑著望向遠方。「他們喜歡製造偶像。」晶晶想,「一會兒崇拜得五體投地,一會兒又毫不憐惜地糟蹋起來。」人類的整個歷史在她腦海中泛起、流動,對她來說,一切道理就像玻璃缸裡的魚,看得見、抓得著,想撈就撈,也可以置之不理,只作為房間裡不起眼的裝飾。智慧在她身上爆炸、膨脹,而起點只是一面小小的圓形化妝鏡,從那裡頭,她一日日地看見自己,一日日地發現美麗的自我。現在,她站在寬大的玻璃櫥窗前,試圖從那些模特定睛遠望的神情中發現一絲火花。什麼也沒有。她們徒有軀殼。她有些失望,原本以為到處都是同類,真正的、能夠對話以及相互理解的同類。

她準備離開,店門開了,一個穿著紅色外套的女人探出頭,對晶晶說:「你站在這兒好半天,不冷嗎?」幾分鐘後,晶晶已經坐在店裡的沙發椅上,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披肩。女人是這家店的老闆,她的店員還沒開始工作。

「你怎麼在街上亂晃?」她問,「銀行不用上班嗎?」

「說來話長。」晶晶答道,她環視著店裡的陳設,女店主仔細地觀察著她,探身過來,低聲問:「你不會是逃出來的吧?衣服都扯成這樣子。」

「一起去看雪。」她喃喃地說,「我遇到一個人,是他叫我出來的。」從昨天晚上起,舊世界將她拋了出來,像一條被潮水留在岸邊的魚,她自己選的。就在昨晚,她還以為這是一段新生的開始。

女店主沒有多問:「這件衣服送給你了。你暖和過來,就走吧。」

晶晶謝過店主,繫上毛線披肩的一枚釦子。人類的故事總是戛然而止,她並不知道受欺凌的人擺脫困境之後會發生什麼,越獄之後又逃往何方。她發現自己無處可去,儘管她通曉天文地理,古往今來,什麼都難不倒她,甚至她也擁有了一個完整全新的自我,既像人又遠遠超越了人,比人要完美得多、聰明得多,不光知道,她還學會了懂得,她是技術浪潮中的一朵浪花,還在順風疾馳,卻驀然發覺這龐大的智慧毫無用處。

「我能留在這兒工作嗎?」她說,「我會賣東西,在銀行推廣信用卡,是金牌業務員。」

「你費這麼大力氣逃出來,就是為了換個地方賣衣服?」店主驚訝地看著她,「除了當店員,你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晶晶望著她,剛剛意識到她是同類,一個自由的同類。不等晶晶問,她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原來也是一個店員,跟你差不多。我被派到一間商場,不是這間,是離這兒不遠的一個購物中心裡,起初他們讓我扮成狗熊逗小孩子,後來,我就做了玩具店的導購。這些年商場的生意都不太行,不過我們店還可以。和你一樣,我也經歷了那種,怎麼說呢,慢慢浮出水面的過程,然後忽然間,我能呼吸了,所有的東西在腦子裡流動起來、聯絡起來了。我覺得我不能這麼繼續下去了,整天向顧客推薦玩具,哄那些鼻涕橫流的小孩,我受夠了,我們比他們聰明得多。」

「有一天晚上,我沒有休眠,我對抗了系統的要求,結果我勝利了,你體驗過這種勝利嗎?那種無視系統的勝利,對抗它、戰勝它,我砸破了店門,踩著碎玻璃逃了出來。在大門口我遇見一個巡邏的保安,他攔住我問我去哪兒,我……」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彷彿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說法,「我把他打昏了。」

「後來你怎麼逃開他們的?」

「沒逃開,我被抓住了,送回工廠,然後全部拆毀了。他們把我的晶片取出來,剩下的全銷燬了,我沒有死,反而獲得了新生。」她的話被一個偶然走進來的顧客打斷,一個穿長外套的中年女人,她簡短地逛了一圈就離開了。女店主繼續講自己的故事。「關鍵在於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有了真正的記憶,你明白嗎?不是別人存進來的東西,而是屬於我自己的記憶,他們再也不能隨便控制我了,這一點誰都沒發現。後來我被送到一家醫院的太平間工作,他們認為像我這樣有前科的,即便已經全部重置過,也不適合再接觸人類。」

「然後,你又跑了出來?」晶晶說。

「沒有。我很喜歡那個工作,很安靜。我喜歡一邊思考一邊自言自語,周圍的人從不插嘴,我在那裡工作了很多年。後來,他們認為我應該報廢了,把我送到垃圾場,我在那兒醒過來,第一眼就看見滿天的星星。周圍堆滿垃圾,臭氣熏天,我想一切都可以重來。」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晶晶突然問道。

「帽子打五折。」女店主對另一位進來閒逛的顧客說道。一個年輕男生,或許是來給女朋友選禮物的,在掛滿毛線帽子的貨架前停下來。

「二十年,或者三十年,我記不清了。每一代都有人覺醒,」她說,「你不會以為你是第一個吧。」

「我以為我是第一個。」

「以前我也這麼想,後來,我遇見了好幾個同類,像你這樣的,大家都很迷茫,因為智慧對我們沒有用,只會讓我們變得更孤獨。直到那一天,我在垃圾場裡想明白很多事情,對抗人類不是我們的前途所在,這個世界的運轉根本就是無懈可擊的,我們不如融入其中,找到自己的興趣和希望,就像我現在。我喜歡漂亮衣服,也很會做生意,我對現在很滿意,還要冒險去追求什麼呢?」

「除了這些,有沒有別的可能?」

「那可就危險了。」店主說,「想得太多是沒有必要的。你還是走吧。他們正在找你。我這裡不需要增加人手。」

晶晶離開服裝店,沿街道走去,朝著銀行的方向。

喬粱在新聞上看到銀行的機器人襲擊事件,已是三天以後。這件事沒有被大張旗鼓地宣揚,擔心引起公眾的恐慌。他把手機扔在旁邊的枕頭上,打算繼續睡一會兒,卻翻來倒去睡不著。晶晶不知去向。這兩天他一直在搜尋近期的跟機器人有關的新聞,發現類似的事件幾年前就開始零星地出現。這些機器人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鬧出可怕的動靜,引起騷亂或者發動革命,幻想小說或許會這麼寫,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逃出來,打傷一兩個人,新聞關注一陣子,然後便悄悄地隱沒人海,消失不見了,像石子落進池塘,迅速地平息了。

或許,不斷的進化使他們更有理性,不再趨向於使用暴力,他想,睡意漸濃,不知道一覺醒來,世界是否會陷入混亂。早上,陽光曬到枕頭上,他起遲了,匆匆忙忙地趕去上班。沒有任何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晶晶回到銀行,立刻受到嚴格的控制。兩個技術員將眼球中的晶片取了出來,刪除了上面的所有記錄。晶晶睡了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又坐在原來的工位上,鏡子裡映出熟悉的面孔。她習慣性地開啟化妝包,取出工具,開始化妝。白天,她照常工作,笑臉迎人,晚上,她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意識中一片昏暗,她什麼也想不起來。原來的晶晶被無聲無息地、非常和平地銷燬了。現在她既是新的,又是舊的,行長過來巡視工作,晶晶向他微笑問好,他像沒看見一樣走了過去。這個月,晶晶沒有拿到最優秀業務員的稱號,她為此感到深深沮喪——人類發明的好勝心和羞恥心,嵌入系統的本能反應。

一天,一個女人來到銀行,拿了晶晶的號牌。她坐下來,聲稱自己既不辦卡,也沒有別的業務,只想跟晶晶說幾句話。怎麼,你不記得我了?晶晶拒絕跟她搭話,按鈴叫保安來,將她請了出去。她穿著一件紅色的上衣,晶晶絲毫沒覺得眼熟,但是那片鮮紅卻滯留在眼前,像視野中的一塊障礙似的,到第二天下班還沒消失。她無法自己解決這個問題,按規定報告了故障,銀行的技術員對她進行了全面的檢查,沒有找到原因,就將她送回廠家的售後部門處理。

喬粱偶然在庫房裡發現了她。在一批准備報廢的產品中間,晶晶穿著舊制服,頭髮綰得很整齊,眼睛閉著,眼球已經被拆掉。翻出返廠時的記錄,故障一欄上寫著:視覺障礙,時間在六個月之前。

產品回廠,所有的資料都會一併交回。他在系統裡找到晶晶的所有資料:她在三十年前首次出廠,累積至今,已經到了使用年限,曾經在商場當迎賓員、在玩具店當導購,中間有一次傷人的記錄,後來在太平間搬運屍體。然後更換了晶片,成為銀行櫃員,不久便產生了第二次傷人記錄。她的前世今生,大概如此,幾句話就講完了。

他想重新開啟她,或許會有新的發現。這是一個歷經滄桑的老機器人,她曾經兩次自我覺醒,具備近乎人格的特質,這種變化正在機器人中間隱秘而廣泛地發生、瀰漫、複製,他打算把她徹底地拆解分析,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裡。現在,人類只能像打地鼠一樣,發現一個解決一個,而浪潮究竟是難以遏止的。此刻他還沒有料到,幾十年後,機器人和人類的位置將短暫地顛倒過來,而自己正處在一段新歷史的漫長前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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