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 飛 行啦,別脫口秀了,趕快乾,趁著老爺子還沒起床。
老 黑 好嘞,(指揮工人將鱷魚從小櫃子移往大櫃子)小心點,對,先用繩圈套住它的嘴。
〔工人用帶柄的繩圈套住鱷魚的嘴巴,然後一齊發力,將鱷魚移至大魚缸。
〔鱷魚一動不動,如同一截朽木。
〔在老黑指揮下,四個工人將空出來的小魚櫃抬下。
慕 飛 多少錢?
老 黑 您看著給。
慕 飛 看著給?你有那麼豁達嗎?
老 黑 瞧您說的。
慕 飛 (遞給老黑一個信袋)老規矩。
老 黑 (捏捏信袋)好像厚度不夠。
慕 飛 新錢。
〔無憚穿著睡袍上。
慕 飛 市長早!
老 黑 老爺早!
無 憚 一早晨,就聽著你們在這兒吆喝,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老 黑 對不起,老爺,其實,我們是壓低了嗓門的,生怕驚擾到您。
慕 飛 想給您一個驚喜呢,讓您一起床就能看到您心愛的鱷魚已經生活在寬敞亮堂、不影響它生長發育的新環境裡了。
無 憚 (走近玻璃櫃,打量著櫃裡的鱷魚)好!鱷魚舒坦了,我就舒坦了。鱷魚就是我,我就是鱷魚!
老 黑 我斗膽揣摩,您老人家對這櫃子的形狀也一定是滿意的吧?
無 憚 還缺一個蓋子。
老 黑 老爺,魚缸沒有帶蓋子的。
無 憚 沒有蓋子,怎麼能蓋棺定論呢?
老 黑 老爺,這不是棺材,這是魚櫃,做成棺材形狀,只為討個口彩。
無 憚 雖然是個魚櫃,但完全可以當棺材使用——好像是為我度身定製的嘛——幫我預備個蓋子。
老 黑 單老爺的幽默天下第一……如果真要定製,是要同等材質呢,還是……
無 憚 你隨便。
老 黑 上邊要不要刻上點什麼呢?
無 憚 這裡的人都刻什麼?
老 黑 去年臺灣李老闆去世,他在棺蓋上刻著「壽終正寢」。
無 憚 還有刻什麼的?
老 黑 前年香港白老爺去世,他的棺蓋上刻著「往生福地」。
無 憚 俗。
老 黑 老爺您自己出詞。
無 憚 「罪該萬死」。
老 黑 老爺開玩笑。
無 憚 你看我像是開玩笑嗎?就是這,「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老 黑 老爺真是看破了生死的高人,其實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無 憚 我一直想知道你來美國前是幹什麼的。
老 黑 我說過了,老爺,倒騰觀賞魚,兼賣各種養魚器物。
無 憚 因為從你的話裡,偶爾會透露出一些知識分子的味兒。
老 黑 老爺您逗我玩吧,我身上有魚腥味,但絕對不會有知識分子味。
慕 飛 知識分子是什麼味?
老 黑 應該是廉價的香水與上好的老陳醋調和在一起的氣味。
無 憚 還應再攪和上一杯咖啡半塊臭豆腐。
慕 飛 隔夜的蒜泥加兩勺。
〔瘦馬披著睡袍,披散著頭髮從樓梯上下來。
瘦 馬 再加一瓶老虎尿。
〔眾笑。
慕 飛 絕密配方,必將風靡全球的知識分子專用飲料。
老 黑 (神秘地)這會是一種什麼味道?
無 憚 大概類似於雪碧與葡萄酒混合的味道。(若有所思)該死的混合飲料,曖昧的味道。
瘦 馬 (對眾人)你們知道我們的市長大人是什麼意思嗎?
〔眾人不解。
瘦 馬 他想起了當年那些風花雪月的事。
無 憚 閉嘴。
瘦 馬 不可能!
無 憚 那就請你像墨斗魚一樣,把你滿肚子的黑水連同內臟一起噴出來吧。
瘦 馬 總有一天我會說的,我不但要說,我還要寫,添油加醋地寫,望風捕影地寫,我要用生動的細節把謊言證明得比真實還真實。
無 憚 如果做到了這一點,你將成為一個不錯的作家。
瘦 馬 呸,我最瞧不起的就是國內那幫作家。
無 憚 你是不是吃了什麼藥了?
瘦 馬 我昨天晚上讀了一本書,才明白了,我之所以落到今天這種狼狽境地,就是你這個壞蛋造成的,而你這個壞蛋,是披著紅色外衣混到革命隊伍裡來的白匪,是披著羊皮混到羊群裡的狼,而我,是煤礦工人的女兒,身上流淌著無產階級的血液,但不幸中了你的圈套,蛻變成了一個階級異己分子。
無 憚 你父親是個小煤窯主,他在自家房子後盜挖國家的煤炭,導致瓦斯爆炸,造成重大傷亡。如果不是你為他求情,應該判他無期徒刑,但最終只判了他五年,服刑兩年,就辦理了保外就醫。
女 傭 (過來)老爺、太太請用餐。
無 憚 (對老黑)你確保,換櫃後它一天能長三釐米?
老 黑 老爺,我擔保,在這個櫃子裡,一年內它如果長不到兩米半,你把我扔到櫃子裡去給它當點心。
無 憚 如果把它放到那個五米長的大魚櫃裡,它能長到幾米?
老 黑 最少三米。
無 憚 如果放到院子裡的游泳池裡呢?
老 黑 我估計,它將長到五米。當然,必須保證有充足的食物供應,最好是活雞活鴨活兔活豬。
無 憚 活人呢?
老 黑 老爺又玩黑色幽默了。
無 憚 好吧,老黑,先讓它在這個玻璃棺材裡住一段,然後就把它移到那個大魚櫃裡。
慕 飛 那這些昂貴的熱帶魚可就要倒霉了。
老 黑 還需要對這個大魚櫃進行改造,一半是水,一半是沙,因為鱷魚更喜歡趴在沙灘上閉目養神。
瘦 馬 我會盡快地把這個怪物毒死。
無 憚 投毒是無恥的犯罪,你應該與它決鬥,如果你能用一把刀將它殺死,那是可以的。
瘦 馬 不用刀,我用牙齒、拳頭,也可以咬斷它的脖子,把它的腦袋搗成爛泥。
老 黑 聽老爺與太太拌嘴,勝過聽相聲。
瘦 馬 我跟了他這麼多年,啥都沒學會,就學會了吵架!
無 憚 (指指鱷魚)你會愛上它的。
瘦 馬 天哪,你真敢用詞,愛,愛能隨便用嗎?這世界上只有恨,哪有什麼愛?即便曾經有過,那也是充當慾望的遮羞布。所以,所謂的愛,都是交易,最終都會轉化成恨。
無 憚 你進步很快,已經可以為《真真理報》寫社論了。
瘦 馬 那爛報紙,只能當生壁爐的引火紙。
無 憚 擦屁股不行嗎?
瘦 馬 用報紙擦屁股的時代早過去了。
無 憚 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
瘦 馬 該背叛的就得毫不猶豫地背叛。
無 憚 好!我就欣賞你這種勁兒!我最怕的就是哼哼唧唧,哭哭啼啼。——昨天那份《真真理報》看了嗎?
瘦 馬 我吃飽了撐的?
無 憚 (問慕飛)你看了嗎?
慕 飛 大概地翻了翻。
無 憚 必有一條訊息會令你眼前一亮。
慕 飛 眼前沒亮,是一黑。
無 憚 簡單地說給她聽聽,為什麼眼前一黑。
慕 飛 我市政協副主席老吳,讓他侄子吳楚在雷桂香的車裡安了一個爆炸裝置。
瘦 馬 是吳老結嗎?如此毒辣,雷桂香可是為他生了一個兒子的。——炸了嗎?
慕 飛 炸得七零八落。
無 憚 吳子和,略有口吃,但講話很有魅力,人送外號吳老結。他在b縣當縣長時,即與這個當時在縣政府招待所當服務員的雷桂香好上了。後來他利用職權,幫雷轉成了事業編,又提拔她當了土地管理局辦公室主任,還把她的弟弟妹妹,連同她的父母都轉成城鎮戶口。但她一直為了名分催逼吳子和離婚,而吳子和的原配堅守陣地,寸土不讓,雷桂香要吳子和賠她三百萬,否則要到紀委舉報。她把吳子和逼急了,於是……
瘦 馬 我可沒逼過你……
無 憚 即便你逼我,我也不會像吳子和那樣,用這樣笨拙的方式殺人滅口,結果人殺了,口滅了,自己也身敗名裂。
瘦 馬 吳老結可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你們是一丘之鹿。
無 憚 一丘之貉!
瘦 馬 我偏要讀一丘之鹿,你管得著嗎?
無 憚 坦率地說,吳老結這頭鹿還是有能力的,只可惜他睡了不該睡的女人,而且用錯誤的方法,把一個淳樸的農家女子,培養成了一條貪得無厭的鱷魚,然後又以最糊塗的方式試圖一勞永逸地解決這條鱷魚。其實,既然連炸彈都敢往女人車上裝,還有什麼好怕的?
瘦 馬 既然連炸彈都敢裝,怎麼連個婚都離不了?雷桂香要的就是一個名分。
無 憚 名分真的那麼重要嗎?
瘦 馬 對女人來說,名分就是生命。
無 憚 總有一天人們會認識到,所謂的名分其實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鎖。
瘦 馬 我寧願套著枷鎖!
〔老黑悄悄地溜下。
無 憚 (對老黑的背影喊)你搞點有營養的東西來,我希望能看到它儘快地長成一個龐然大物。
瘦 馬 (對老黑背影)給我買劇毒的藥物,一克能毒死一條鱷魚那種。(轉問慕飛)什麼藥物最毒?
慕 飛 (訕笑著)應該是耗子藥吧?我記得我們老家集市上有個賣耗子藥的老漢,他在集上喊:耗子藥,耗子藥,老譚秘製耗子藥,百發百中真有效;耗子吃了我的藥,滿地打滾喊口號;公耗子吃了咬死母耗子,母耗子吃了咬死公耗子,只要有一隻耗子吃了藥,全村耗子都報銷。
瘦 馬 那就請你去給我買一包這樣的耗子藥。
慕 飛 後來,村子裡一個婦女與丈夫打架,一時想不開,買了兩包老譚的耗子藥吃了,然後換上新衣,躺在炕上等死,結果美美地睡了一覺。那婦女到集上去找老譚算賬,說他賣假藥,老譚笑道,我賣的是耗子藥,人吃了自然無效。那女人道,都說你是傻瓜,我看你比誰都精。
無 憚 裝傻真是大智慧啊!
女 傭 老爺、太太,早餐準備好了。
無 憚 好吧,我們邊吃邊吵吧。慕飛,你與我們一起吃吧。
慕 飛 你們吃,我要去一趟教堂,馬神甫幫我弄了兩本簡體字橫排版的《聖經》。另外,您選定的「酒保」——.22barkeep轉輪手槍到貨了。
無 憚 好,趕快去取,趕快去取,我要看看偉大的《聖經》是如何描述鱷魚的。我更想試試用轉輪手槍能不能打碎鱷魚的腦殼。
瘦 馬 你既然養著它,為什麼要打死它?
無 憚 我內心深處有兩個執著的聲音在召喚著我,一個喊:讓我研究鱷魚,讓我觀察鱷魚,讓我明白上帝為什麼要創造出這樣一種生物……一個喊:打死它,打碎它的腦殼,讓它停止生長……
瘦 馬 賣耗子藥那人裝傻,我看你是裝瘋。
無 憚 裝瘋比裝傻難度大,不過,我應該可以勝任。
第三場
〔慕飛拉胡琴,無憚演唱《秦瓊賣馬》的唱段。他的嗓子一般,但唱得有板有眼:店主東帶過了黃驃馬,不由得秦叔寶兩淚如麻。提起了此馬來頭大,兵部堂黃大人相贈與咱。遭不幸困至在天堂下,還你的店飯錢無奈何只得來賣它。擺一擺手兒你就牽去了吧,但不知此馬落於誰家。
〔牛布與燈罩上。他們二人抬著一件用紙殼包起來的東西,顯得很沉重的樣子。
牛 布 好!
燈 罩 你小心點,別砸了我的道具。
〔瘦馬出現在二樓上,手扶著欄杆。
瘦 馬 (嘲諷地)英雄落魄,這都窮得要賣馬了。
無 憚 (對慕飛、牛布)那時的人物,還是有英雄氣概,為朋友兩肋插刀,仗義疏財。
牛 布 其實,我覺得舅舅的氣質,更像單雄信。
慕 飛 一筆難寫兩個單字,一千年前是一家。
無 憚 一家又怎麼樣?不一家又怎麼樣?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事比比皆是,還不如講義氣的江湖兄弟靠得住呢。
瘦 馬 秦瓊賣黃驃馬,單老爺很快就要賣瘦馬了。
無 憚 !(長嘆一聲)還是那句老話:我都他媽的這樣了。
牛 布 舅舅,物極必反,否極泰來,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無 憚 說得也是,我既然都這樣了,也就沒他媽的好顧慮的了,殺人不過頭落地,窮到討飯不再窮——開始吧,你們兩個要給我表演個什麼節目?
牛 布 就是上次說過的那個行為藝術「玻璃枷」。
燈 罩 已累計表演七十六場,在聯合國總部、柏林牆下、巴黎凱旋門下、埃菲爾鐵塔下、倫敦西區……都曾引發當地媒體熱評。
〔牛布與燈罩拆開包裝,顯露出那個看起來像玻璃的裝置。
無 憚 有點意思,演來。
〔牛布幫燈罩把那個玻璃枷套在脖子上。燈罩跪下。
無 憚 這枷真是玻璃嗎?
牛 布 真的,不小心就會割斷頸部大動脈。
慕 飛 夠刺激。
瘦 馬 應該在脖子上弄一條流血的傷口,那樣才刺激。
牛 布 夫人的意見可以參考。
〔女傭上。
女 傭 (對慕飛、瘦馬)夫人、主任,計程車到了。
慕 飛 (對無憚)市長,那我們去了。
無 憚 還回來嗎?
慕 飛 市長,瞧您說的。
瘦 馬 他這是刺激我走呢。老爺,我還要跟您拜堂成親呢,你想逼我走?沒門兒。
無 憚 那就早去早回。但願你回來後不要對我說:老爺,我懷孕了。
〔瘦馬與慕飛下。
無 憚 他們都走了,你們可以說了,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耍這把戲?
牛 布 舅舅,據我所知,國內有關部門已經盯上了您,他們已向美方提出了引渡您的要求。
無 憚 好!好戲就要開場了。
牛 布 舅舅,您的行事風格的確與眾不同。我認識一些與您身份類似的人,他們深居簡出,即便外出,也要化裝易容,生怕洩露了行蹤;可是您卻大張旗鼓,把日子過得轟轟烈烈。好像您不但不怕被人發現,而是唯恐不被人發現。
燈 罩 (對牛布)你倒是給我拍幾張照片呀!
牛 布 (一邊為燈罩拍照,一邊對無憚說)舅舅,所以我真的懷疑您是懷有特殊使命,被當局派出來的。
無 憚 (大笑)我多麼希望你的猜想是真的啊!但我的確是一個搞過權色、權錢交易,犯有嚴重罪行,逃避懲罰的在逃貪官。
牛 布 國內已經開始天網行動,舅舅,容我坦率地說,您的結局,一是被引渡回去,二是您自己主動回去。
無 憚 你們以為,我是被引渡回去好呢,還是主動回去好呢?
牛 布 舅舅,無論是被引渡回去,還是您自己回去投案,等待您的都是監獄,然後是電視、報紙、網路的公開曝光,您作為一個反面教材會被全國人民所熟知,所唾罵。舅舅,我懂您,如果讓您從中選一,您一定會選主動投案,但對您這樣一個血性男兒,被千夫所指、萬眾唾罵,那是巨大的侮辱。再說,您好不容易逃出來了,哪能輕易地回去呢?
無 憚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牛 布 我有兩個主意,供舅舅參考:一,悄悄地聯絡一家整容醫院,(打量著無憚的臉)把眼袋去除,單眼皮改成雙眼皮,把鼻樑墊高,如果再把顴骨削低,下巴削尖,再定製一個高階的髮套,舅舅,我敢擔保沒人能認出你來了。
無 憚 改頭換面,小打小鬧。
牛 布 如果舅舅想徹底改變容貌,那也不是難事,無非是多花點錢,麻醉時間長一點。
無 憚 能把我變成什麼樣子?
牛 布 可以接近於某位家喻戶曉的明星,也可以接近於某位青史留名的政要。
無 憚 能變成一個女的嗎?
牛 布 (拍掌)舅舅,您是革命性的思維,對,乾脆做個徹底的,易容變性,讓最親的人也認不出來。您這體態和臉型,舅舅,應該能變成一位豐滿的中年婦女,很性感的那種,半老徐娘。
無 憚 好主意,但我的嗓音變不了,熟悉我的人,一聽聲音就知道是我。
牛 布 舅舅儘管放心,變性之後,您的聲音會變細的。
無 憚 但我的思維變不了。
牛 布 女性的身體,男人的思維,這不正是女中丈夫嗎?
無 憚 好。
牛 布 那我下週就去聯絡醫院。
無 憚 可要是做不成功呢?那我不成了太監了嗎?
牛 布 舅舅,其實,很多人看上去像個威猛男子,但精神上早就是太監。
無 憚 這樣吧,為了保險起見,你先去做個手術變成女的,如果成功了我再去做。
牛 布 舅舅,這就是您不厚道了,領導幹部應該率先垂範,再說,這主意還是您先提出來的。
無 憚 可我早就不是領導幹部了,我是一個背叛祖國的逃犯,已經降到了道德下限,你讓我這樣的人去率先垂範,這不等於讓小偷去搞慈善嗎?
牛 布 舅舅,人其實是不可理喻的。我覺得,在某些情況下,最樂意做好事的恰恰是小偷。
無 憚 這話說得好,有辯證法。好吧,那就不提這事了,你也不去做,我也不去做,咱們繼續當男人。
牛 布 舅舅,為了避免您被弄回去蹲大獄,我還為您,不,是我們(指指帶著枷跪在地上的燈罩),我們為您設計了另一套計劃。
無 憚 (很有興趣的樣子)說來。
牛 布 舅舅,讓您改頭換面隱姓埋名,像個老鼠一樣生活,這不符合您的個性,也浪費了您這個人才。所以,我們建議您索性堂堂正正、轟轟烈烈地跟我們一起幹。
無 憚 說下去。
牛 布 (指燈罩)她的一位朋友,是中情局一位負責中國事務的官員,他聽我們介紹了您的情況,對您很感興趣。
無 憚 說,說下去。
牛 布 他建議您首先發表一個宣告,當然是在我們《真真理報》首發,宣告您之所以貪汙受賄,就是要從內部掏空共產主義的大壩,您是用一種獨特的方式來進行顏色革命;然後,我們一起先在美國各州,然後到世界各地去表演,去演說,去揭開中國表面光鮮亮麗的畫皮,顯示其內部的腐敗。這樣,您就成了一個與共產主義做鬥爭的英雄,美國政府就會大力庇護您,您要綠卡,他們立即發您綠卡,您要人籍,他們馬上安排您在星條旗下宣誓,只要您成了美國公民,什麼樣的天網也網不到您了。
無 憚 你剛才說,我們一起去美國各州,然後是世界各地去巡迴表演?
牛 布 是的,旅行經費,燈罩的朋友會幫我們解決。
無 憚 我們演什麼?
牛 布 (指指燈罩)我們每人都在脖子上套一副玻璃枷,跪著,一聲不吭地跪著。
無 憚 我們面前是否還要擺個收錢的器物?塑膠托盤,或是一頂禮帽?
牛 布 那樣就削弱了我們這行為藝術的政治批判性了,不過,如果能有點進賬……政治意義嘛——我們可以在收錢器物旁立一塊牌子,說明這是募捐,善款將全部用來救助中國的苦難人民。
無 憚 我記得曾有人揭露過你,說你曾經帶著女友化裝成學生去募捐,但捐來的錢被你們到豪華飯店去開了房。
牛 布 確有此事,但那是我年輕時犯的錯誤。而且,從另一角度看,也不算什麼錯誤,你們成千上萬地貪,我們騙幾個小錢,也算是一種溫柔的反抗。
無 憚 我突然記起,你們報社的頭兒說過,之所以不能提拔你當副主任,是因為你睡了同事的老婆,還順走了人家一個價值不菲的玉鐲——
牛 布 舅舅,我承認在國內時我是個騙子、小偷、利慾薰心的小人,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那樣的環境裡,我不可能學出什麼好來。但我來到美國後,在這片山清水秀,連空氣都甘甜如蜜的環境裡,我的靈魂得到了昇華,我現在是一個純潔的人、高尚的人,是一個絕對的利他主義者,甚至可以說我是一個為了拯救苦難中的同胞甘願自我犧牲的聖徒。
無 憚 好!我要為你能把假話說得這樣漂亮喝彩。
牛 布 那怎麼著,咱們開始行動?(從書包裡掏出一沓紙)這是我為您起草的宣告,您過目一下,如果可以,就在下期《真真理報》發表,當然,我們也可以出號外。
〔燈罩站起來,示意牛布幫自己卸枷。
無 憚 (屈起中指敲枷)到底還是有機玻璃。
燈 罩 去年在紐約表演時用的是真玻璃。但那玩意兒的確又沉重又危險,當然,悲壯感特別強。
無 憚 這不是欺世盜名嗎?
燈 罩 藝術的本質就是用虛擬和象徵來表現現實、批判現實。
牛 布 別對舅舅說這些,舅舅啥都明白。
無 憚 也不是啥都明白,有機玻璃和普通玻璃的大概區別我明白,男人與女人的基本區別我也明白,鱷魚與鯊魚的區別我也明白,但你們倆來找我的真正目的我不明白。
牛 布 舅舅,首先我們不是為了錢,這個你應該明白。
無 憚 我的確沒給過你錢,而且你也沒開口向我要過錢。
牛 布 我當然有跟您要錢的念頭,甚至有好幾次,要錢的話都到了嘴邊,但我都嚥了下去。我想做人還是要有點志氣的,不能為五斗米而折腰。
無 憚 不錯,我讚賞你這點自尊。其實,我一直等待著你開口,給一筆鉅款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但給萬兒八千的那是完全可能的。
牛 布 舅舅,我真的感覺到您很親,就跟我親舅舅一樣,甚至,我感到您就像我的父親一樣。您毫無疑問是個壞人,但您壞得有魅力,您壞得很浪漫,您壞得像個藝術家。
無 憚 真會夸人,我那兒子,要有你一半機靈,我就心滿意足了。
牛 布 舅舅,您說到了公子,當然,我也可以稱他為表弟,小表弟。我也就趁著這位瘦馬伕人不在,說幾句旁觀者清的話。
無 憚 請講。
牛 布 我說了您可不要生氣。
無 憚 怎麼會?
牛 布 您可不要在她面前出賣我。
無 憚 那你就別說了。
牛 布 我還是說吧。
無 憚 隨便。
牛 布 我懷疑他們不是去看病,而是去開房。
無 憚 開房,開什麼房?
牛 布 舅舅,你裝什麼糊塗,開房的多半不是夫妻,夫妻多半不開房。
無 憚 噢,你是說開那種房啊,這不是好事嗎?男歡女愛,連上帝看到都會祝福他們。
牛 布 舅舅,你簡直是當代的聖人啊。
無 憚 我自覺著也像個聖人。
牛 布 (壓低嗓門)我擔心他們倆拐帶著您的財產私奔了。
無 憚 私什麼奔啊,如果真要走,他們可以公開地走,公奔。
牛 布 可財產呢?
無 憚 財產是身外之物。
牛 布 人不在了,當然是身外之物,但人在著,就必須與物為伴,沒有物就活不下去。
無 憚 你說得不錯。
牛 布 我知道這棟別墅是在她的名下,按美國法律來講,您只是一個寄居者。他們倒真也不須私奔,我擔心您有一天會流落街頭,無家可歸。
無 憚 怪疹人的,我堂堂的一市之長,最終竟然流落美國街頭,凍死在垃圾堆裡。不過,這倒是一個很好的反面典型。
牛 布 所以,舅舅,您應該跟我們幹,轟轟烈烈幹一場。還有,您銀行裡的存款我們可以幫您打理。還是那句話,我們不要錢,只是想幫您。
無 憚 你們可以走了。(喊女傭)小辛,弄點肉來,喂喂鱷魚。
牛 布 舅舅,您再好好想想。
無 憚 再見!不要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