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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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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遞上票,讓他看。就在這時,我無意中看到了柱子上的通緝令,驚呆了。警察看完票還給我,讓我走,可我像是被釘在地上,動彈不了。

警察覺得奇怪,「你怎麼了?」他發現我在看通緝令,頓時變得嚴肅地責問我,「怎麼,你認識他?」

我當然認識,但怎麼能說實話呢?我佯裝走神,反問他:「你說什麼?」他說:「問你呢,」手指著通緝令,「是不是認識他?認識他要說,可以領賞的。」我說:「我真想領這個賞,可惜沒這個福氣啊。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他說:「昔日上海灘上有名的漕幫主馮八金的兒子。」

我問:「他怎麼了?」

他說:「上面不寫著嘛,通匪,殺了皇軍,罪該萬死,全家人都死了,就跑了他一個。」

我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可能也不知道,瞪我一眼,對著通緝令上的頭像饒有興致地說:「跑,跑,看你往哪裡跑,天網恢恢,插翅難逃。」

火車緩緩開走了,我在最後一剎那跳下了列車——我的心還沒有完全死!可是我的家人,父親、母親、大哥、大嫂、小馬駒、阿牛哥、徐娘、小燕、小龍、小鳳……真的死了,沒了,消失了;我家的房子也被鬼子霸佔了,大門口赫然立著兩個持槍的小鬼子,門樓上、父親的汽車上、阿牛哥的摩托車上,都插著雪白血紅的狗皮膏藥旗,小弟屋前的那棵老柞木樹被砍掉了,堆在弄堂裡,長出了血色的蘑菇……這一切,就發生在我離家出走的第三天夜裡!

4

下面的事是後來二哥告訴我的。

那天,是二哥介紹錢叔叔和杜公子認識的,兩人在廂房相談後心裡都有氣:錢叔叔願望落空,心情鬱悶,當即走了;杜公子也是心氣不順,找到二哥發牢騷,怪二哥給他介紹認識了這麼一個「不識相的傢伙」。二哥問他怎麼回事,杜公子說:「神經病!他讓我去殺人,殺鬼佬。」二哥聽了情況後心裡暗喜,他那時正處在瘋狂地殺鬼佬的熱情中,有人願意出錢要一個鬼佬的人頭,正中他下懷。當晚,二哥便登門造訪了錢叔叔,把「生意」攬了下來。

跟蹤幾天後,二哥把打死東東的那個日本佬的情況已摸得很清楚:他年紀五十歲,是日本某新聞社駐中國記者,住在閘北區胡灣路上的一個院子裡,每天上午很少出門,晚上經常很遲迴家,有時也睡在外面。他有個固定的情人,是個唱崑曲的小姑娘,二十來歲,住在大世界附近的一條弄堂裡。他雖然身上有槍,但身邊沒有任何隨從。於是,二哥行動了,一天晚上,他把自己打扮成車伕,拉一輛黃包車,守在唱崑曲姑娘的樓下。只有他一輛車,鬼佬從樓裡出來,別無選擇地上了他的車。二哥拉著他,輕而易舉把他送去見了閻王爺。

瘋狂的二哥啊,你太大意了!你不想想,一個記者身上有槍,且敢當街打死人,說明他決不是一般的記者。確實,他不是一般的人,他是有後臺的,他的同胞兄弟山島鳩晶,是當時上海憲兵司令部的第三號人物。

山島怎麼會讓自己的哥哥死得不明不白?他發動憲兵隊開始了興師動眾的全城大搜捕。於是,一條條線索被梳理出來,最後自然理到錢叔叔的頭上。錢叔叔被鬼子帶回去刑訊逼供,一天下來皮開肉綻,倒是沒開口,為了保護二哥。可到了晚上,鬼子把錢叔叔兩個女兒又弄進來審,還威脅錢叔叔,如果天亮前不把人交出來要處死他兩個女兒,逼得他精神崩潰,供出了二哥。憲兵隊押著錢叔叔連夜闖到我家抓二哥,因為找不到二哥惱羞成怒,大開殺戒,最後連貓狗都不放過,見人就殺,見活物就滅。惟有阿牛哥和二哥,因為沒在家,僥倖躲過一劫。當時已經深夜一點多鐘,正常的話他們都應該回家了,尤其是阿牛哥,這麼晚肯定在家裡。是我救了他們,我出走後,全家人都在找我,那天他倆被父親派去外地找我,阿牛哥去了我父親的老家鄉下,二哥去了蘇州我母親老家,當天都回不來,就這樣才倖免於難。

二哥才是最該死的!我後來經常想,如果鬼子那天在家裡抓到二哥,會不會就手下留情,饒過這一家子人呢?

我的家就這麼毀了,而我卻因此而生。天塌了!災難讓我走出了困境,我決定要好好活下去,為我的父母而活,為他們報仇。我血液裡流的是馮八金的血。第一件事,我要找到二哥。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但我想吳麗麗可能會知道,便去找她。麗麗姐的男人在上海是有家室的,軍統工作又秘密,去會她的機會其實很少,大部分時間她是一個人,很無聊,便經常邀母親和二嫂去打牌。上海淪陷前我陪母親去過多次,房子很好的,一棟黃色的獨門獨戶的小別墅,有一個傭人叫何嫂,我也認識。那天我敲了好長時間的門,何嫂才來給我開門,開了門又不想讓我進去,說麗麗姐不在家。我問她去哪裡了,何嫂說她已經幾天沒回家了。我注意到,何嫂神情緊張,說話語無倫次,便不管她阻攔,硬推開門闖進去。

屋子裡很亂,樓上的傢俱都堆在樓下,顯然是要搬家的樣子。我問:「怎麼回事?要搬家嗎?」何嫂說:「是的。」我問:「搬去哪裡?」她說不知道。我預感是出事了,問她:「出什麼事了?」她說:「我也不知道,反正小姐已經三天沒回家了。」我問:「陳先生呢?」我問的是麗麗的男人。何嫂說:「先生今天上午來過一回,說這兒已經被鬼子盯上,讓我趕緊整理這些東西,準備搬家。」我沉吟一下,問她有沒有見過我二哥,她說十幾天前見過,最近沒見過。我問她:「你知不知道我家的事情?」她說:「咋不知道,出事後二少爺就躲在這兒,天天哭呢,天殺的鬼子!」我問她知不知道現在二哥躲在哪裡,她不知道,說:「滿大街都貼著他的頭像,我想他應該不在城裡。」會在哪裡?我看見電話機,決定給羅叔叔打個電話問一問。

我打通電話,羅叔叔一聽見我聲音非常震驚,問我在哪裡。聽說我在吳麗麗這兒,他在電話那邊不禁地叫起來:「天哪,你怎麼在那裡,馬上離開那裡,不要讓任何人看見你在那裡,快走,越快越好。」我小聲說:「已經有人看見了。」他說:「不管是誰,一定要堵住她嘴!」他給我一個地方,讓我速去那裡等他。我掛了電話,聯想到何嫂剛才說的情況,我猜測現在這兒可能已經成了是非之地,便吩咐何嫂:「不要跟先生說我來過這裡,跟任何人都不要說,鬼子都以為我死了,誰要知道我還活著,萬一被鬼子盤問起來,對你反而是多了一件事,知道吧?」何嫂說:「你放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我還是不放心,走出門又交代她:「你就權當沒看見我,萬一剛才有人看見我進來,你就說不認識我這個人。」何嫂說:「好的,我知道,你快走吧,老天保佑你平平安安。我知道你家一向對吳小姐好,我不會傷害你的。」說著流了淚。她這話、這樣子讓我更加認為,麗麗姐已經出事了,肇事者可能就是她男人,陳錄。

果然,見了羅叔叔後,羅叔叔告訴我:麗麗姐已經死了,就是被她男人陳錄害死的。「為什麼我叫你趕緊離開那兒,」羅叔叔說,「陳錄是個混蛋,跟日本人絞在了一起,他要知道你的下落也會把你賣給鬼子的,吳麗麗這次就是被他賣了,包括你二哥。」我急切地問:「我二哥怎麼了?」他笑了,說:「別急,你二哥是虎,虎就是貓,有九條命。」羅叔叔說,「這個王八蛋就是命大,把你父母親害死了,自己卻幾個生死劫都挺過去了。」

「他現在在哪裡?」

「你想見他?」

「是的。」

「算你幸運,掐著點冒出來了。」

原來羅叔叔已經安排二哥這天晚上離開上海。幾個小時後,在江邊的一個陰冷潮溼的涵洞裡,我見到了比父親還要老相的二哥——見到之初,我以為是父親!他已在這個鬼地方躲藏三天了,一直在等機會離開,今天晚上恰好有一艘船要給鬼子去嘉興運糧食,船老大是個地下黨,姓趙,與羅叔叔一起參加過北伐戰爭,是老鄉兼老戰友,交情篤深。他妻子姓郭,是個大胖子,比趙叔叔要大半個人。後來趙叔叔和郭阿姨都跟高寬去了南京,郭阿姨代號老p,就是香春館裡的那個老闆娘。趙叔叔代號老g,一直跟著我和高寬,名義上是我的管家,實際上是我們電臺報務員,同時又兼管高寬的安全工作,高寬外出時一般都帶著他。別看趙叔叔個子小,力氣可大呢,扛著兩百斤一袋的大米上船,如履平地,面不改色,大概是經常撐船鍛煉出來的。

從見到我開始,不管我問什麼、說什麼,二哥一直沒有跟我說一句話。他不但老了,還傻了。悲痛讓他變成了廢物,變成了啞巴,變成了一個痴呆人。我以前從沒有見二哥流過淚,可這一路上他都在流淚,無聲地流淚,常常淚流滿面,睡著時也在流。最後,淚水變成了黃水,有一股膿臭味,顯然是眼肉被淚水灼壞了。等我們下船時,他雙眼已經腫得像嘟起的嘴巴,眼皮子紅紅的,鼓鼓的,眼眶只剩下一條線,根本睜不開眼——這下子,他不但成了啞巴,還是個瞎子,走路都要人攙扶。

趙叔叔把我們安排在嘉興碼頭附近的一戶農戶家裡,主人家的老爺子懂一點中醫,給二哥熬魚腥草的水喝,又用艾草灸腳踝上的兩個穴位,兩天下來眼睛的腫總算消了下去。第三天,有隻小木船來接我們,上船後我發現竟是阿牛哥!

原來,羅叔叔想把我們送回鄉下老家去避難,又怕鬼子去過村裡,有埋伏,所以先去偵察一番,結果遇到了阿牛哥,便讓他來接我們走。羅叔叔真是我們的福星,我們三個天各一方的人,就這樣又有幸相聚了。

二哥見了阿牛哥後,號啕大哭一場,這才開始張口說話。一路上,他斷斷續續地向我和阿牛哥講述了他乾的傻事——幫錢叔叔行兇得賞,和這一個月來東躲西藏的經歷。這段經歷裡,吳麗麗和她男人陳錄扮演了重要角色,後來高寬犧牲後,組織上讓他接任老a的工作前,曾要求他對這段「歷史」有個文字交代,為此他專門寫過一個材料,如下:

我家被鬼子滿門抄斬後,我沒地方藏身,就去找了吳麗麗。當時陳錄不在上海,說是去浙江了,一個月都回不來,吳就把我留在她的屋裡。但事實上陳根本沒離開上海,陳所以這麼騙她,是因為吳老嫌他來看她的時間少,纏得他心煩,才撒謊說走了。我呆到第三天,陳得到口風,說我跟吳住在一起,當天夜裡就聞來捉姦。我越窗而逃。畢竟是匆忙逃走的,在房間裡留下很多破綻,如菸頭,衣服,頭髮絲。氣味等等。但我總想,他即使知道也不至於對吳起殺心,誰想到他……簡直比鬼子還狠!還毒!他其實不是要捉姦,而是要捉我,捉了我,好去找鬼子領賞。看我逃跑後,他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把吳麗麗騙過去了。

我離開吳後,本想馬上離開上海,但兩個原因促使我留下來:一個是我恰巧在街上遇到了一個以前我幫助過的人,他正好在吳麗麗家附近開了家客棧,並且保證一定會保護好我;另一個是,當時大街上已經四處貼了抓逮我的通緝令,我想到小妹點點肯定就在城裡,一定會看到這個東西,然後一定會去找吳麗麗瞭解家裡的情況。小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能拋下她不管,這麼一想我決定等一等再說。我住下來後,讓客棧老闆給吳麗麗捎信去,這樣萬一小妹去找她就找得到我。

吳麗麗是個不大有心計的人,她以為陳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知道我住在哪裡後經常抽空來看我,給我送點吃的、用的:我的槍都還在她家裡呢。哪想到,陳錄已經把吳麗麗的傭人何嫂收買了,吳經常外出,老往一個方向走,讓何嫂覺得異常,向陳彙報了。陳便派人跟蹤吳麗麗,幾次跟下來,我的情況全被摸清了。一天晚上,吳麗麗來得比平常晚,而且是空手來的,沒給我帶吃的。我說,你既然來該給我帶點吃的,我還餓著肚子呢。她說今天陳帶她出去應酬了。我說,那你可以不來。那天我情緒不好,說話很衝,我們鬧了點不愉快,把她氣走了。可想到我還沒吃晚飯,她出去後又給我買了東西回來,讓我很感動。她說,我就知道你這德行,坐牢了還要人服伺,我是前輩子欠你的。我一邊吃東西一邊說,行了,別做怨婦了,麻煩你不了幾天了。我想小妹可能離開上海了,我也不能老是這麼等下去。她說,她今天上午去了我家,找我家對門的幾家人問了情況。這是我叫她去的,因為我想,小妹知情後首先會回家去,看鬼子霸佔了我們家,可能會去找鄰居瞭解情況,所以讓她去探聽一下。我問她有什麼訊息,她說沒有任何訊息,看來點點至今都還不知道情況。我說,她可能已經離開上海了……就在這時,我突然神經質地感覺到外面好像有動靜,停下來側耳聽,又開啟窗戶看,末了又讓她出去看看。

她出去了,我把身上和枕頭下的槍都取出來。不一會,她在外面喊:「二虎,快跑!」我剛跑到門口,她又喊:「快跳窗跑,敵人來抓你了!」她話音未落,一個「鬼子」不知從哪兒竄出來,舉著槍衝進我房間。我率先開槍,打死了他。緊接著,一夥「鬼子」迅速從樓梯上衝上來。麗麗衝進屋,關住房門,對我喊:「快跳窗跑!跳窗,快!」我說:「快,一起走!」她說:「他們是來抓你的,我沒事……」話沒說完,外面槍聲大作,門被射穿,麗麗中了彈。負傷的麗麗死死頂住門,為我爭取了十幾秒鐘,我才得以跳窗而逃。就這樣,吳麗麗死了。那些人都穿著鬼子的制服,初看是鬼子,其實是陳錄的手下,那個被我打死的人我認識的……

陳錄借鬼子的名義殺人,是夠狠毒的,但後來這事恰好被我利用了。我到重慶後,把假鬼子說成真鬼子,這樣陳便有勾結鬼子的嫌疑,直接導致他沒有當成上海軍統站站長。這是他覬覦已久的位置,之前他其實已經代理多時,按理是板上釘釘的事,沒想到最後被人奪走。到手的鴨子飛了,他一氣之下投靠了李士群,身敗名裂。這是1939年冬天的事,那時我已經成功打入軍統,在戴笠身邊工作。

5

話說回來,還是1938年春天,我和二哥、阿牛哥一起回到鄉下老家:浙江德清縣的一個叫馮家門口的古老山村。這裡距著名的風景名山——莫干山,只有二十公里,屬於丘陵地貌,青山綿延起伏,平原迤邐鋪展。正是陽春三月之際,山上山下到處是油菜油汪汪流瀉的翠綠,蓬蓬勃勃地顯露出春天盎然的生機。馮家門口是個大村莊,一片片白牆黑瓦的村莊橫逸在青山與平原的連線處,彷彿一抹陳年的舊夢嵌在新春的瞳眸裡。一條清澈的小河繞著村莊而過,流水潺潺。一株大皂角樹屹立在村頭,繁花似錦,如傘如蓋。我和二哥都是農民打扮,阿牛哥更是了,走在這樣的鄉間土路上,一點也不引人注目。阿牛哥站在路邊的大皂角樹下,翹首望著眼前的村莊,疲乏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輕鬆的笑,對我說:「小妹,到家了,我們到家了。」

我已經累不可支,聽了這話一下子坐在地上,說:「再不到的話,我看我也到不了了。累死了,上次回來沒感覺有這麼遠啊。」阿牛哥說:「那當然,你坐在轎子上就是睡一覺的工夫嘛。你上次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說:「三年前,我高中畢業,上財會學校之前,父親讓我專門回來祭祖。」二哥本來還有興致聽我們談話,聽到父親一詞,突然萎靡下來,一個人走開去,走到樹背後。他默默站立一會,忽然跪在地上,對著遠處的青山哭訴:「爹,媽,列祖列宗,老家的父老鄉親,我馮二虎對不起你們啊。」

阿牛哥拉起二哥,說:「走吧,要哭這不是地方,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阿牛哥帶我們繞過村莊,走過一座木橋,鑽進一個山塢裡。在山塢裡走了約兩里路,眼前頓時開朗起來,正是夕陽西下之時,視線極遠,我看到山塢盡頭,一個半山坡上有一大片新土,新土處有一片靈幡在隨風飄揚。走近了,才發現,這是一片新墳,其中有兩座特別的大,肩並著肩,那是我父母的墳……原來,阿牛哥這麼多天來就在忙這事:讓死者入土為安!

阿牛哥告訴我們,他是第二天中午回到城裡的,從四橋碼頭上的岸。這個碼頭原來是我們家的,那些在碼頭上拉生意的車伕都認識他。「我剛上岸,他們中就有人告訴我家裡出了事。」阿牛哥說,「我趕回家看,果然如此,鬼子已經把房子封了,門前坐著兩個人,沒有穿制服,也不帶槍,我估計應該是維持會的人,鬼子臨時安排他們在看門,守屋。我從後花園溜進去,進屋就聞到一股嗆人的血腥味。我順著那氣味找過去,最後在天井發現了大片血跡。鬼子一定就在那兒殺的人,集中在那兒殺的,那個血啊,流得滿地都是,幾乎每一塊石板上都沾滿了血。因為太多了,雖然過了那麼長時間,有些地方血還沒有幹,摸上去黏手,血糊糊的。我不知道以後能不能找到他們的屍體,就找來幾塊毛巾,把能吸的血都吸了,心想這樣即使以後找不到他們的屍體也可以給他們葬個衣冠墳。這麼想著我又去每個人房間,各收了他們一套衣服。本來我想盡量收一些值錢的東西,但鬼子很快進來了,我只好匆匆忙忙撬開馮叔的辦公桌,拿走了兩隻金元寶和一把手槍。」

我當場向阿牛哥要了這把手槍,不僅僅因為這是父親的遺物,我是要以此表明,今後我要為父母報仇。

阿牛哥給了我手槍後接著說:「接下來我決心要找到他們的屍體。我問遍了街坊鄰居,包括街上收馬桶的、賣豆漿的、補鞋的,凡是平時在那一帶出入的人,我都找上門去問。終於問到一個人,他給我提供一個人,說那天是他拉走了屍體,他就是我們家後面那條街上那個拉馬車的蘇北人。我找到他,求他,好話說盡,他就是不承認,死活不承認。後來我火了,把一隻金元寶和手槍一起拍在他面前,讓他選。他還是怕死,選了金元寶,告訴我一個地方,竟然就是我們家那個被廢棄的貨運碼頭。我去了碼頭就知道了,他開始為什麼不敢承認,因為他黑心哪,他根本沒有安葬屍體,只把他們丟在垃圾堆裡!」

除了沒有發現小馬駒,其他人都在,包括家裡的工人,還有兩隻狗,總共十七具屍體。後來阿牛哥把他們都運回老家,在這青山之中,找了這片向陽蓄水的山坡,把他們都安葬了。他沒有請任何人,每一座墓穴都是他一鍬鍬挖出來的。

聽了阿牛哥說的,二哥和我都感動得跪在他面前。人死了,入土為安,這是比天都大的事啊,阿牛哥啊,你對我們的恩情比天還要大啊!我們哭著,磕著頭,感謝著阿牛哥的大恩大德。阿牛哥又驚又氣,一手拎一個,把我們倆拖到父母親墳前,罵我們:「這才是你們要跪的地方!」說著自己也跪了,對著我父母的墳號啕著:「馮叔啊,馮嬸啊,你們看,我給你們帶誰來了,是二虎和點點,他們都好好的,馮家還有後代哪,以後每年都有人給你們掃墓,你們就安息吧。」我們也跟著號啕大哭,哭聲迴盪在山塢裡,把林間的鳥都嚇飛了。

二哥一跪不起,一直跪了三天兩夜,直到昏迷過去。阿牛哥把他揹回家裡,養了幾天,二哥恢復了身體,還是上了山,他在父母墳前搭了個草棚子,除了下山吃飯外,其他時間都呆在山上,白天黑夜守著墳。墳地長出的新草綠了,花開了,我們一次次勸他下山,他就是不聽。他經常說一句話:他們都是我害死的,我無臉再活著,活著就是為了陪他們。

據說,一天早晨,山上來了一位七十多歲的老漢,坐在二哥棚子前,無精打采地吧嗒著旱菸,一邊自顧自說起來:「馮八斤有今天,我三十年前就料到了,他殺的人太多,結的冤太深,雖然後來他有心想回頭,用金盆洗了手,用金子修了廟,給村裡建了功德祠,做了一些善事好事。但終究是在陽間行的兇太多,在陰間留下太多要找他算賬的小鬼。一個小鬼法力不夠,治不了他,但多個小鬼聚在一起,大鬼也要聽他們的。這不,發作了吧,這麼多墳就有這麼多條命,都是用來給他還債的。我看你已經在山上呆了好長時間了,我知道你是在守陵行孝,可是我要勸你下山。聽我的,小夥子,下山吧,為什麼?因為你日日在這裡做孝,那些小鬼都看見的,你不怕這些小鬼也來纏你?」二哥說:「就讓他們來纏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老漢說:「這麼說你不是八斤的兒子。」二哥說:「我就是他兒子,是老二。」老漢說:「既是他的兒子你就不該說這話,八斤是條血性漢子,你這樣子哪有什麼血性,豬狗都不如。」說罷走了,走遠了又丟給二哥一句話,「與其在這裡被小鬼纏死,不如回城裡去報殺父之仇。」

這天晚上二哥下了山,向我和阿牛哥講起了遇見老漢的經過。雖然他對老漢的長相描述得有鼻子有眼睛,但阿牛哥問遍村裡所有老人,都想不出有這個人,我們甚至去鄰村找也沒找著。我一直以為,二哥可能是做了個夢,把夢當真了。不管是不是夢,這件事確實改變了二哥,他重新振作起來,開始醞釀回城裡去報仇。這也是我和阿牛哥當時的想法。事實上,在二哥蹲守父母墳前的那些日子,我天天都跟阿牛哥在學習打槍。家裡有幾桿獵槍,我迷上了它們,天天上山去打獵,苦練槍法。阿牛哥自己也在練,他本來槍法就很好,練了以後就更好了。山上有野兔和山雞,很難打的,我經常一天都打不到一隻,而阿牛哥總是滿載而歸。每次提著野物下山,阿牛哥總是會說:「這些屍首要是鬼子就好了。」我們已經在心裡殺了無數個鬼子!我們已經商量好,不管二哥怎麼想,我們一定要回城裡去殺鬼子報仇。二哥加進來後,我們深受鼓舞,更加堅定了信心。

一天晚上,二哥把我和阿牛哥都從床上叫起來,說他做了一個夢,在夢中父親告訴他,家裡藏了一箱寶貝,讓他去找。我不相信,怎麼可能呢?父親已經出去三十多年,爺爺去世後家裡的房子空了也有好幾年,父親怎麼會在這裡藏寶貝?我們在上海有那麼大的房子、院子,哪裡不能藏,要藏到鄉下來。二哥說:「你不瞭解父親,為什麼父親經常要我們回來祭祖?這裡才是我們的根。」他寧願相信夢,也不相信我的理性分析。沒辦法,我們只好陪他找。找了三天,一無收穫,我和阿牛哥都懶得找了,只有二哥還不放棄,整天在房子裡轉來轉去、東敲西敲,像個搗蛋鬼似的。一天晚上我聽見他在後院的豬圈裡敲,聲音很大,我下樓想去阻止他,結果看到一堆金燦燦的金元寶和金條。

是砌在豬圈的石牆裡面的,總共有九隻金元寶,十根金條,一塊金磚。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們正愁沒錢去買武器,誰想到父親早給我們準備好了。二哥拿起一隻金元寶,痴痴地端詳一會,突然對著金元寶叫了一聲爹,說:「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想收手但收不住,看來這就是我們馮家人的命。爹,當年你被惡人逼上絕路,靠自己打的刀子斧頭去闖江湖,今天那些玩意頂不了用了,我要靠這些玩意去換最先進的武器。」

有了這些寶貝,二哥的心思更大了,他決定去上海買一批槍彈,拉一夥人馬,組織一支鏟鬼隊。第一個隊員就是我,我領受了我們鏟鬼隊的第一項任務:進城去找杜公子買槍彈。要不是羅叔叔及時來看望我們,真不知我會有什麼下場。事後我們才知道,杜公子那時已經在替鬼子偷偷做事情,我若去找他買槍彈,無異於飛蛾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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