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裡疾不敢再說,忽然悲從中來,撲倒在地道:「王兄為了大秦江山,心血耗盡,竟氣血衰弱至此……」他說不下去了,哽咽難言。
秦王駟與樗裡疾眼神接觸,竟似都懂了。
銅壺滴漏之聲,一滴滴似敲打在心頭。
好一會兒,秦王駟慢慢掃視室內,看著自己的病榻,几案前的藥碗,乃至氣氛壓制的整個房間。他看到門邊布幔在晃動,讓他想到布幔後,在殿外候著的妃嬪、兒子和臣子們。
他吃力地伸手,樗裡疾循著他的眼神,看到了掛在牆上的劍,連忙上前幾步,把寶劍拿過來呈送到秦王駟的面前,又將秦王駟扶坐起來。
秦王駟想抽出寶劍,抽了一下竟沒有**,樗裡疾上前想要幫忙,秦王駟用力一拔,將劍拔了出來。
秦王駟看著手中的寶劍,喘息了幾下,又將劍遞還給樗裡疾。
秦王駟道:「你說得不錯,是寡人病重,連膽氣都弱了,竟然想著藉助所謂的天命。張儀的勸說固然打動我,但多少,還是……這也罷了,但是疑忌一個婦人……嘿嘿,真是可笑,那還是我嗎?」
樗裡疾心中惻然,泣道:「大王——」
秦王駟道:「輸贏成敗,憑的是我嬴氏子孫的膽氣才能,不是倚仗天命,也不是畏這世間有多少能人。若是連這點器量也沒有,我大秦談何爭霸天下?」
樗裡疾道:「大王乃世間強者。男兒爭霸,不畏敵強,而畏心怯;不畏人亂,而畏自亂。」
秦王駟道:「罷了,罷了。」
樗裡疾道:「那,這羋八子,就此分封?」
秦王駟搖了搖頭:「羋八子性情強悍,寡人死後,王后是制不住她的,可惜王后並不知道這一點。只怕她會輕舉妄動,到時候闖出禍來,不能收拾。」
樗裡疾道:「大王的意思是……」
秦王駟道:「讓她們分開吧,分而相安無事。寡人已經封子稷為棫陽君,封地就在雍城。」
樗裡疾一驚:「雍城乃大秦故都,自先祖德公至獻公,歷經十九君,為都城近三百年,列祖列宗的陵寢及秦人宗廟仍在此地,許多重要祀典還在雍城舉行……」
秦王駟長嘆一聲:「雍城雖受尊崇,卻沒有發展空間,若是子稷分封邊城或者新收地區,只怕將來擴張迅速,尾大不掉……」
樗裡疾道:「大王既考慮至此,那羋八子也會思慮至此。若是她安心就封倒也罷了,若是她不能就封,或者王后不許她就封,那麼……」
秦王駟道:「若是羋八子不能就……」他冷笑一聲,「你便……」樗裡疾忙俯近秦王駟,聽著他的述說,連連點頭。
秦王駟喘息了幾聲,自袖中取出一封詔書來,遞給樗裡疾,道:「你看看這個。」
樗裡疾展開一看,臉色大變:「大王,這……」
秦王駟又喘息幾下,道:「寡人已經重用過她,瞭解她,甚至親手教她出來。若是一直不用,也便罷了;若是當真有事,這便是寡人為大秦留的一條後路。但願……但願是用不上的。」
樗裡疾哽咽:「大王。」
秦王駟看著樗裡疾:「你明白了?」
樗裡疾點頭。
秦王駟微微點頭:「如此,你已經心裡有數。將來有事,寡人也好放心。」
樗裡疾應聲:「是。」
秦王駟道:「你去替寡人用璽吧。」
樗裡疾鄭重行禮,到了秦王駟几案邊,取得玉璽,端端正正地蓋好,吹乾朱泥,再封入紫囊中,呈與秦王駟。
秦王駟點了點頭,將紫囊收好,道:「你去叫庸氏進來吧。」
樗裡疾已經明白,一拱手,退了出去。
庸夫人再度進來,不久之後,秦王駟依次召王后、唐夫人、魏夫人等進來,各自說話。眾后妃皆肅然而進,掩面輕泣而出。
此後,其下妃嬪便沒有再召,只召了羋八子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