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停住讀書,不知所措地望向羋月。
羋月點點頭。
嬴稷放下書卷,坐正,小臉板得嚴肅,點頭道:「驛丞何事?」
皂臣便忙將捧著的帛書呈上,滿臉堆歡地道:「恭喜公子,恭喜羋夫人。大王和易王后召見公子與羋夫人。」又道:「冠服和鞋履,還有首飾,皆在外頭,只要公子和夫人吩咐一聲便送進來。下官已經派人燒水準備,以備夫人和公子沐浴更衣。」
嬴稷忙接過帛書仔細看了,驚喜地抓住羋月的手,叫道:「母親,大姊姊要見我們了,這是真的嗎?」
羋月接過帛書看了一看,點頭:「三日之後,我們入宮見燕王與易後。」又朝皂臣道:「有勞驛丞了。」
皂臣連忙應聲:「不敢當,這是小人應盡之責。」
皂臣退出去之後,便有驛吏送來入宮參見應備的、符合羋月母子身份的冠服、鞋履、首飾等。他們入燕的時候,原也是有數套的,只不過都焚於火災之中了。想是郭隗亦知此事,所以另又叫人備了一套,特地送過來。
此外,更換的衣服,以及熱水、皂角等物也送了進來。
羋月解去衣服,整個人泡入浴桶中,這才舒服地閉上眼睛,享受著自火災以後將近一個月未曾享受過的熱水澡,仔仔細細地洗了快半個時辰,這才出浴,伏在新送過來的厚實褥枕上,閉目放鬆。
女蘿與薜荔分別服侍羋月母子沐浴完了,自己亦借這些熱水匆匆沐浴完。女蘿知道羋月這一段時間來奔波勞碌,不曾養護,如今將要進宮,不免要恢復容貌,便拿了香脂,為羋月全身抹上。羋月身上的燙傷,在這一個多月已經漸漸凝結脫痂,只在手臂和腿部留下幾個看上去還甚是恐怖的傷疤。女蘿見狀,不禁垂淚,忙暗自擦了眼淚。然後扶著羋月坐起身來,服侍她穿上新衣,挽髮梳髻,還不時用小刀裁去燒焦的髮尾。
直至羋月插上笄釵,穿上翟衣,女蘿託著一面銅鏡在羋月面前讓她自照。
羋月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間一陣發怔。
女蘿見羋月陷入沉思,輕輕提醒道:「夫人,夫人!」
羋月回過神來,自嘲地一笑,看到女蘿的神態,忽然道:「你想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女蘿見她的神情,忽然有些心驚,連忙搖頭,羋月卻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剛才泡進熱水的時候,覺得有這麼一個熱水澡洗了,就算此刻死了也甘心了。」
女蘿惻然:「夫人!」
羋月搖頭苦笑:「才一個多月的苦日子而已,我的要求就這麼低了。一個多月前,我還雄心壯志地以晉文公重耳相比,以稱霸天下為目標。而此刻,我對於生活最大的要求,卻只不過是吃頓好的,穿件暖的,能洗個熱水澡就足夠了。生活之磨礪,對人的心志影響竟有如此之大啊!」
嬴稷這時候也沐浴更衣完畢,走進羋月房中,剛好聽到她這話,卻道:「母親這話錯了。」見羋月回頭看他,便認真地用書上的知識糾正母親道:「就算是重耳流亡多年,也並非時時念著雄圖霸業。他也曾沉醉溫柔鄉,不肯離開齊國,甚至為了逃避肩負的責任,而拒絕見狐偃、趙衰這些臣子,以至於到了要文姜夫人把他灌醉放到牛車上逼他離開齊國的地步。所以便是聖賢,也有軟弱的時候,可是隻有最終不放棄的人,方能夠成就大業。」
羋月蹲下身去,將嬴稷抱在了懷中,道:「子稷說得不錯,母親不應該自傷自憐。誰也不是天生的聖人,誰都有軟弱和逃避的時候。就算是晉文公也不例外,就算是你我,也不例外。關鍵是,有軟弱的時候,也有從軟弱中站起的時候;有自傷自憐的情緒,便有自強奮進的心志。」
嬴稷有些懵懂地看著羋月。他背書是無意識的,而羋月從中聽出來的,卻是一種新的感悟。
三日後,羋月母子乘坐馬車,終於進了三月來想盡辦法卻進不去的燕王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