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月木然冷笑:「我以前以為我死也不會走上我母親這條路的,結果,我也住進了市井陋巷,靠一雙手為人做傭。我曾經看不起羋茵,她為了生存委身為妾,可我呢,卻連她的掌握都逃不出去。我以為我對付她並不難,難的是她身後的郭隗,是她身後的權力。所以我找了郭隗,給了他招攬天下的計謀;我找了孟嬴,給了她蘇秦。我以為我可以憑自己的能力逆轉局勢,可是別人輕輕一揮手,就能夠置我於死地。」
薜荔哽咽道:「夫人,您千萬別這樣,您要想想小公子,要想想他啊!」
羋月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似乎無法再多出一絲力氣來:「薜荔,我覺得真是好累,累得都不想動彈了。我用盡全力,生死闖關,卻仍然在別人的指掌翻覆間,就如同被戲耍的猴子一樣。薜荔,我沒有力氣了,我真的沒有力氣了……」
薜荔駭極,抱住羋月用力搖晃:「夫人,您不能沒有力氣啊,您還有小公子啊,還有我們啊!」
羋月輕輕地道:「我還有子稷要救,我不能倒下,可我真沒辦法了,沒有辦法了。我有一種預感,這次的災難,會是前所未有的……」
薜荔與貞嫂交換了一眼,當下硬了硬心腸,道:「夫人,得罪了。」
當下就拿起湯匙,與貞嫂硬是一勺勺將米糊喂進她的口中。羋月一動不動,任由擺佈。薜荔又脫了她的外衣,扶著她躺倒,羋月亦是一動不動,可是她的眼睛卻是無法閉上,只直愣愣地看著門口方向。
貞嫂看著羋月如此模樣,竟似自己當日看著全家老小一個個死去的模樣似的,不由得勾起心事,悲從中來,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回到房間,抱著亡子的衣服,哭了半夜。一大早便起來,燒了早膳,拉了薜荔來,將自己的擔心說了,薜荔也是一驚,反駁道:「不會的,我自認識夫人以來,她心志堅定,就算是一時失神,也斷不會就此心神全潰的。」
她心中著急,一大早便跑去尋冷向等人,卻聽說那幾人也早已不在租住之所,亦是一大早就出去打探了。
直至正午,才打探得訊息,趕來回報羋月。
而羋月一夜傷神之後,次日清晨,忽然變得精神起來,一大早就梳洗更衣,叫了車,趕入王宮,不想孟嬴與燕王均已經離京巡邊。她又趕往郭隗府,但臨進郭府,還是有些猶豫,只叫薜荔又去向那熟識之人打聽,方得知郭隗亦與孟嬴母子一齊離京了。
羋月心頭冰涼,知道早入別人算計之中。當下趕回西市,才得了冷向回報,說是嬴稷如今被押在薊城西市的典獄之中。這典獄便是廷尉府下所治,因為西市市井之地,魚龍混雜,這典獄便建得十分牢固,看守森嚴。
這西市眾人,卻是極熟悉這典獄,一講起來,都是咒罵不已。原來這西市之獄是由廷尉右丞管著,此右丞姓兆,人品極為惡劣,舉凡勾結無賴、敲詐勒索、誣良為盜、製造黑獄,乃至於強迫良家婦女等等不堪之行,皆有苦主。
羋月越聽心中越沉,只是事到臨頭,嬴稷在他們手中,她卻是不能不去救的。當下只得在冷向與起賈的陪同下,來到西獄。
她在外站了半晌,方見一側木門開了,一個獄吏鑽出頭來喝問道:「誰是嬴稷之母?」
羋月忙應聲道:「是我。」
那獄吏道:「右丞答應見你,進來吧。」
羋月忙走進門中,冷向等人想要跟著走進,卻被獄吏擋住,喝道:「閒人免進。」
薜荔忙上前道:「我是夫人婢女……」
那獄吏冷笑一聲,道:「右丞只見犯人之母,到了西獄,還擺什麼架子,帶什麼婢女?」說著,將薜荔推了一個踉蹌。
羋月心中隱隱不安,只是心繫嬴稷,便縱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上一闖,當下阻止了薜荔道:「罷了,你們……」她眼光掃過冷向,「先留在外面等我吧。」
她按捺住心神,微昂起頭,走進這西市人人恐懼的監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