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著邊城的大街小巷,一切看上去都生機勃勃。
一隊燕兵護衛著三輛馬車,馳出邊城,馳向薊城。
羋月回到薊城,便由大行人陪同,進入了薊城中一間豪宅,裡面婢女侍衛,一應俱全,薜荔等人已經在此相候,大行人說這便是燕王為秦質子準備的質子府。羋月等人梳洗之後,次日便接了旨意,燕王和易後分別召見嬴稷和她。
還是騶虞宮,還是孟嬴居處,兩人再度相見,恍若隔世。
殿中置著一隻小鼎,一個庖人跪在鼎邊,鼎下有火,鼎中清湯沸騰,庖人飛刀削肉,被削成薄片的肉一邊下鼎,一邊就從另一頭連湯舀起,放在玉碗中奉上。
羋月接過來,只見湯水清澈,香氣撲鼻。
孟嬴便介紹道:「這是氽飛龍肉,據說僅有遼東才有,別處難得一見。這個庖人也是當地送來,說非得如此清湯燙熟,否則便要失味。」
羋月點頭道:「果然難得。」
孟嬴看著羋月,不禁有些愧意:「此番你受苦了。怪我不應該離開薊城,連累你母子受苦。」
羋月忙搖頭安慰道:「這次幸虧你派蘇秦及時趕到,保護了子稷安全,我還要多謝你呢。」
孟嬴長嘆:「可是我也當真沒有想到,郭隗竟也會趕往邊城。若不是洛邑出事,我真怕你們……」說到這裡,心有餘悸,不禁拭淚。
羋月嘆道:「你不必如此。若不是洛邑有事,以郭隗之為人,也不會親往邊城。便是去了邊城,有你和大王的態度在,有蘇子在,他也不至於非要置我於死地。」
孟嬴恨恨地道:「然則那小婦之所為,卻是出自他的暗示。若非如此,以他的精明,何以讓姬妾拿到他的令符指使下屬,並在我們離開薊城之時動手?他以為裝成一無所知,便可以洗脫嫌疑嗎?」
羋月沉默良久,才一聲長嘆:「可嘆茵姬自以為得寵,可以在郭隗面前興風作浪,卻不知……他讓她做這樣的事,便是打算要將她當成一個死人了。她雖有取死之道,但郭隗卻也……孟嬴,你以後要更加小心才是,我恐你不是他的對手。」
孟嬴沉下臉,冷笑一聲:「那又如何?我如今有蘇子相助,不會再聽任他以朝政之事恐嚇於我,大王又漸漸長大,權臣秉政之日,也不會太久了。」
羋月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又問道:「洛邑可有新訊息到來?」
孟嬴搖頭道:「沒有,不過秦人瞞得如此之緊,我猜……應該是凶多吉少了。」說到這裡,不免將這件丟臉的事,歸咎於秦王蕩的生母,怒道:「孟羋愚鈍無知,誤我大秦新君。不想他竟荒唐至此。便是庶民之中,也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言,他堂堂秦王,竟親自舉鼎,與蠻夫比力氣?他便是想效法商紂王,那也不是什麼好名聲啊。」
羋月卻搖搖頭道:「他不是荒唐,也不是糊塗,他只是自作聰明、弄巧成拙的愚夫而已。」
孟嬴詫異:「自作聰明?弄巧成拙?」
孟嬴不知其中內情,羋月昔年在秦惠文王身邊,卻是有些明白的,便同孟嬴解釋道:「天下爭霸,從來靠的都是國家的實力一點點積累,否則的話,縱然可以稱霸於一時,也只是曇花一現。秦國從一個邊蠻小國走到現在,用了幾百年的時間,才有可以與諸侯一爭高下的能力。可秦王蕩從小生活在吹捧當中,他又天生神力,再加上急功近利的甘茂煽動,於是走了一條自以為快捷的道路。」
孟嬴一怔:「你的意思是……蕩去舉鼎,有其他的心思?」
羋月嘆道:「當年周武王一仗打進朝歌,逼得殷紂王自焚,遷九鼎歸洛邑,從此殷商氣數盡,周室興。而新王蕩,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他集重兵快速進入洛邑,就是想逼得周天子讓位,遷九鼎於咸陽,造成既定事實,向天下表示他已經成就霸業。他把霸業當成小孩子玩家家酒的玩具,或者匹夫鬥力的賭注了。」
孟嬴猛然醒悟:「原來如此,許多人認為他豢養力士只是喜歡武力,其實,他是為了讓那幾個力士替他去舉鼎吧!」
羋月點了點頭,又道:「所以他盡力抬高大力士的身份,甚至不惜為此辱及將士,得罪朝臣,就是把寶押在這些大力士身上,以完成他遷移九鼎的夢想。只可惜,國未富,民未強,憑著投機取巧求來的功業,就像建在流沙之上的樓臺,風一吹就沒有了。」她藉著酒水,畫了一個簡易的路線圖:「有甘茂為他籌劃,以強勢之兵,飛快推進至洛邑,只能是速戰速決,否則很容易被魏韓兩國的兵馬反包圍。只是沒想到,他苦心招來的大力士卻舉不起鼎……」
孟嬴點頭:「所以他騎虎難下——」轉而又惱道:「可他也不能不顧身份,真的自己去舉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