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她又有些忘記了,便看了羋茵一眼。
羋茵便柔聲道:「身為女子,雖然未必要親手下廚製衣,卻不可不知這些事務。何時授衣,何時饗宴,都要知道如何調配才是。比至周禮上,也有諸般規定。若論饗宴,須先知道每季出產有何等食物,如何安排採摘、醃製,以及各種調味的製作、酒漿的釀造,以至於食具的打造、庖人的分工和流程,還有一年四季各種應節的食品、祭祀的食品、大宴小會的安排都得清楚,要不然將來出一點點錯,都會成為別人的笑柄。」
羋月微笑,用崇敬的眼神道:「阿姊知道得真多。」
羋茵畢竟也是年少,被她一誇,不禁有了賣弄之心,又道:「女紅,要從親蠶開始,知道分辨各種不同的蠶種,然後知道紡織,分辨綾、羅、綢、緞、紡、縐、紗、絨、綃、錦、呢、葛、綈、絹等的分別,然後就是染衣,春暴練,夏纁玄、秋染夏、冬獻功……製成紗、羅、絹、縞、紈、縑、綺、錦等……」
她一賣弄,羋姝便不悅了,徑直打斷了她的賣弄道:「好了,阿姊,你要把九妹說傻了。
羋茵忙收住了口,訕訕道:「自然是姝懂得更多,是我忘形了。」
羋月天真地道:「阿姊懂得真多,我什麼都沒聽明白呢。」
羋姝頓時得意起來,道:「就是,她又能懂得什麼,一時之間說這許多,哪能聽得過來。」這邊拉了羋月的手道:「這些以後我會帶你去看宮人們是如何做的,不急。那些你不會的,只要跟著我一起學,就會了。」
羋月微笑點頭。
羋姝便問羋月道:「你素日愛什麼,會什麼,我陪你玩。我這裡沒有,現叫她們找去。」
羋月道:「阿姊素日玩什麼,我便也玩什麼吧。雖不會,阿姊也會教我的,是不是?」
羋姝大喜道:「正是,妹妹這般聰明,自是一教就會。」這邊便拉了羋月去投壺。
這投壺卻是故老相傳的遊戲,乃是立一隻的長頸小口銅器,稱之為壺,放置離人數步或者十數步內,遊戲之人手持著箭,朝這壺內一支一支往裡投,以每次投中多者為贏。規則雖然簡單,然則因為銅壺小口,中壺不易,若是壺中已經有幾支箭在裡頭了,那想要再進一支便更加困難。
雖為遊戲,卻是自上古蠻荒時代之人練習投擲之術而演變流傳的,先是男子素日好以此相戲,後來則是酒宴之時,為了延長聚會時間,增加興致,便多了許多遊戲,投壺這種以體質、腦力較勁且有賭勝意味的遊戲則更受歡迎。及至宮中內闈的女人,也好此道。
侍女擺上銅壺,羋姝便興致勃勃地先作示範,她想是素日玩這些遊戲較多,舉手抬足十分到位,十箭之中,倒中了六支。
她每投中一支,身邊的侍女便大聲贊好,但羋姝見只中六支,倒微有些不悅,轉頭將箭遞與羋月,要羋月也來投,羋月便謙讓了羋茵先來。羋茵前頭先是六支中了四支,及後卻落空了兩隻,再投中一隻,最後又是失手,便中了五支。
羋月上前,羋茵將侍女取回來的十支箭親手交與她,意味深長地說道:「妹妹是初學,不打緊的,不須有怯意,便是都不中,以後慢慢學便是了。」
羋月微微一笑道:「多謝阿姊寬慰。」
羋茵走到一邊,看羋姝幾乎是按著羋月的手教她如何投壺的樣子,心中曬笑。這銅壺看似小口,邊緣卻是斜陷的,略碰到壺口箭簇便會落入,原是特意為羋姝打製的,她素日十箭倒有七八支左右能進去,想是今日一得意,頭幾支便失了手。累得她也要因此故意裝失手,務必要比羋姝少一支才是。
她比羋月大上兩歲,比羋姝大上一歲,昔日的事,也是知道一二的,這位九公主往日最好金丸打鳥,這些投壺之術,應該難不倒她。她興致勃勃地想,不曉得她會投中幾支。若是敢比羋姝多,那就是自找不是。若是比她羋茵少,便是知道高低,要讓她一頭。
但見羋月拿起箭來,先是四支接連失手,引得羋姝陣陣驚呼,不停指手跳腳要指點於她,羋月一邊裝作聽從,一邊卻是接連著六箭都擲中壺內。
一時俱靜。
眾人皆看著羋姝的臉色,惴惴不安。
羋月卻恍若未覺,一徑拉著羋姝高興地叫道:「阿姊阿姊,我中了我中了,我和阿姊一樣多呢,幸虧有阿姊教我,要不然我真不會投,阿姊真棒。」
羋姝見羋月中了六箭,心中微一咯噔,卻被羋月這一誇,也不禁得意起來,頓覺得自己好生厲害,一個初學者被自己一教便能夠十箭中六。又想自己素日能夠十箭中七,今日必是疏失了,想到這裡,又得意洋洋起來。
羋茵的臉色卻是變了,她想不到自己警告以後,羋月居然還是敢越過了自己。看著羋月的神情,她心中暗忖,她這到底是有意冒犯呢,還是真的年紀尚小,聽不懂自己的話呢?
羋茵存了此心,便暗中計較,見羋姝玩了一會兒累了,羋月辭出,便道:「九妹初來,這殿中道路未明,我領她出去吧。」
羋姝喜道:「正好,有勞阿姊了。」又囑咐羋月道:「明日早來,女師每日於隅時來教我們學習六藝,你須不要遲到了。」
羋月連忙應是,羋茵便引著她出來,一路走,一路問道:「聽說妹妹不是莒夫人所出?」
羋月卻不答,微笑道:「阿姊為何要問這個?」
羋茵不防她居然會反問,只得笑道:「我不過是好奇罷了。」
羋月卻道:「阿姊又是何人所出?」
羋茵的臉色變了變,道:「你好生無禮,長幼有序,我自問你,你只管回答就是。避而不答,倒反問於我?」
羋月笑道:「阿姊是長我自是幼,我不明白事理,自然要問阿姊,阿姊自己不能作出表率,竟以無禮詰我嗎?」
羋茵臉色變幻,待要發作,卻忽然笑了,輕蔑地道:「原來是個不知禮的野丫頭。倒也是,一個西市賤婦的女兒,才會進了鳳凰臺依舊是隻草雉。」
羋月臉色也變了,質問道:「你說什麼?」
羋茵咯咯一笑道:「我說什麼,你自己心裡知道,又何必我說出來傷臉面呢。」
但聽得她嬌笑連聲,也不管羋月,扔下她徑直走了。
羋月臉色都變了,她養母莒姬尚在離宮,生母向氏自先王去世以後就下落不明,她數番打聽,卻只因年幼無援,半點也不知訊息。如今聽得羋茵這一聲「西市賤婦」,顯而易見不可能是指莒姬,難道她竟然知道向氏的下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