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蘿卻比她警醒些,見羋月已經有些不悅,忙推了她一下,笑道:「是,奴婢遵公主之之諭。」
羋月面露疲倦之色,道:「我累了,你們且下去吧。」
兩侍女收拾好首飾盒出去了。
羋月獨自坐在屋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忽然間撥下頭上的簪子,拖來一隻草墊,洩憤似地一簪簪刺下,直到將那草墊刺個稀爛,全身的力氣亦似已經洩盡,這才撲倒在席上,雙手掩面,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聲音。
何等可笑,這當真是何等可笑,這些年來她心懷殺母之仇,滿腔恨意,只恐被對方知道,一力避開。可是誰又能曉得,今日仇人當面,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反而作出一副好兄長的樣子來,又說好話,又贈首飾。
當時她死死地握住拳頭,只恐自己一時衝動就要衝上去;低著頭不敢抬起來,唯恐自己臉上的表情洩露了一切。
可諷刺的是,她日日夜夜想著對他的仇恨,這個仇人當面相見的時候,她只想逃開,只是害怕。甚至她連逃開也不敢,還要裝出一副恭順的樣子,向他行禮,謝他賞賜。可是,他又為什麼忽然現出這般殷勤好意來,他是知道了什麼,猜到了什麼,還是在試探什麼呢?
羋月喃喃地道:「娘,我一直避著他,就怕他想起我是誰來。可是,他完全不記得了,不記得他害了我的親孃。他居然還送我首飾,還把我當妹妹,呵呵呵,真是太可笑了……我不敢,我不敢惹怒他,我甚至還要倚仗他的不知情來擋住那個女人對我的惡意。我每天小心翼翼地活著,面對著茵那種可笑的嫉妒,姝那種喜怒無常的脾氣。娘,我什麼時候才能夠離開這個骯髒的宮庭,帶著戎弟和小冉遠走高飛,過我們想過的生活。」
這一夜,高唐臺裡,幾人不眠。
羋月為的是楚王槐,羋茵為的是那幾匣首飾,而羋姝,亦是輾轉來去,心中一會兒想的是黃歇,一會兒想的卻是那「公子疾」。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便翻身起來,不待眾侍女為她梳洗,便立逼著珍珠去找羋月,打聽昨日之事。
珍珠忙走進羋月居住的庭院,便見薜荔端著銅盆掀簾子出來,看到珍珠忙道:「阿姊早。」
珍珠也笑道:「妹妹早,我奉八公主之命來請九公主一道去用早膳,但不知九公主起來了嗎?」
薜荔放下銅盆笑道:「九公主每日都起得很早,如今已經練過劍,正在梳妝更衣呢。」
珍珠有些意外地道:「哦?九公主每日都早起練劍。」
薜荔方欲答,便聽得簾子內羋月道:「外面是何人?」
薜荔忙道:「是八公主派了珍珠來。」
羋月便道:「喚她進來吧。」
珍珠忙掀了簾子走進室內,但見窗臺邊,羋月穿著亮麗的桔黃色曲裾,跪坐在妝臺前,女蘿正在為她梳妝,初升的陽光射到她身上,那曲裾更是格外明豔。
此時窗外一支杏花,人面相映,更增嬌美。
珍珠也不禁讚道:「九公主今日當真好看。」
羋月微微一笑,嫋嫋地站起身來。珍珠忙上前扶住,讚道:「這件衣服襯得公主臉色越發嬌豔,想來公主今日心情甚好。」
羋月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道:「不愧是姝姊身邊最得用之人,你說得不錯,我今日的心情的確很好。我們走吧。」
羋月攜珍珠走出,女蘿方要跟上,羋月卻道:「你二人昨日也累了,今日且歇息,叫其他幾個隨我去吧。」
當下女蘿忙命了文狸杜衡跟隨羋月前去,見她去了,這才望著她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薜荔奇道:「阿姊為何嘆氣?」
女蘿卻反問薜荔道:「妹妹與我服侍公主這些年,可知公主是什麼時候,會主動叫我們挑那幾件豔色的衣服來穿?」
薜荔自也是做了羋月好幾年的侍女,自然是知道,當下道:「天氣不好的時候,還有……心情不好的時候。」
若是天氣好,心情好,羋月是不會在乎穿什麼顏色的,可是若遇天氣陰沉,或者某天心情特別不好的時候,羋月反喜歡挑件豔色服飾,化個豔妝,就是不想自己心情不好的時候,還要人人都來問她一句道:「你今日臉色不好,可是有什麼心事不成?」若是她衣著豔麗,妝容明快,便是臉上無笑容,也不會給人一種「需要關懷慰問」的感覺來。
羋茵卻與她相反,經常要裝一裝「我心情不好快來安慰」的模樣來,便於索取一些素日難以得到的東西,或討些好處,佔些便宜。
女蘿心中不安,便問道:「薜荔,公主昨天遇上了什麼事,為什麼心情不好?」
薜荔道:「昨天也就是她代八公主跳了祭舞,還得到大王所賜首飾,並沒有什麼不高興的啊。」
女蘿看著羋月遠去的方向,嘆道:「但願……當真無大事發生。」
羋月走進羋姝居室,見羋姝仍然坐在席上,走近了她,問道:「阿姊,你的腳傷沒事吧?」
羋姝嘟著嘴道:「還能怎麼樣,反正這幾日是不能走動了。」她抬頭看著羋月一身豔妝,眼中頓時也有些妒意一閃而過,笑道:「九妹妹今天穿得好漂亮,想必昨天在少司命祭禮之上,很是風光了。」
羋月嘆氣道:「阿姊別提了,幸而阿姊沒有繼續前行,我們在路上又遇上了伏擊。」
羋姝便被轉移了注意力道:「真的,你們沒事吧?」
羋月道:「幸好大祝看到我們沒有及時到,派人前來接應,所以才救了我。」
羋姝頓時鬆了口氣道:「幸好幸好。」便招手道:「來來來,你坐到我身邊來,與我共用朝食。」
羋月便坐到羋姝的身邊,兩姐妹頭挨著頭倚在一起,用過朝食,令諸人退下,羋姝方含羞問道:「昨日妹妹代我去為少司命行祭,可見著子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