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渠王轉頭瞪著羋月厲聲威脅道:「你怎麼知道?」
羋月先是一怔然後明白過來:「因為草場受災,所以你們明明大敗一場投降稱臣,卻還要不顧危險來劫持王后,就是想要挾秦人換取你們部族活命的糧食。」
此言正中真相,義渠王沉默良久,方嘆道:「不錯。我們義渠本是草原之王,自由放縱於天地之間,縱橫無敵。可惜卻因為隔三岔五的天災,草原各部族為了爭奪草場而自相爭鬥,甚至有些部族為了得到糧食,還不得不受你們周人的驅使,甚至隸從於兩個不同的國家自相殘殺。」
羋月來不及糾正他把自己稱之為周人,只敏銳地抓住他剛才的話道:「你剛才說,受人驅使。難道你這次伏擊我們的事,也是受人驅使?」
義渠王嘿嘿一笑道:「你想知道?」
羋月聽得出他話語之中的撩撥之意,恨恨地看他一眼,撥轉馬頭向前走去。
義渠王卻來了興趣追上她道:「喂,你想知道嗎?」
羋月沉著臉不說話。義渠王卻繼續逗她道:「如果你答應嫁給我,我就告訴你。」羋月白了他一眼。
義渠王去拉她:「你說話啊……」羋月一鞭子打下,卻被義渠王抓住鞭子。兩人用力爭奪鞭子,義渠王一用力,要把羋月拉到自己身邊來。兩馬並行,羋月拼命掙扎中,兩人推攘中,忽然聽得咚地一聲,義渠王懷中似有金光一閃,有一枚東西自他的懷中落下,先落在刀鞘的銅製外殼上撞出一聲脆響,然後滑落在地。
羋月聞聲看去,義渠王已經是臉色一變,用力一抽鞭子,揮鞭捲住那東西。羋月見他自馬背上另一邊低頭拾物,這一邊刀鞘卻正在自己眼前,便乘混亂中拔出義渠王的刀子。
義渠王抬頭嚇了一跳,忙阻止道:「喂,你要幹什麼,別亂來。」
羋月恨恨地看著義渠王道:「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死給你看。」
義渠王道:「我不過是把你抓來,又沒對你怎麼樣,你幹嘛要死要活的。」
羋月手執刀子,腦海中卻是一片混亂,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反抗,如何逃走。可她逃過一次,死過一次以後才發現,自己一個孤身女子,在這群狼環伺中想要逃走,當真是難如登天。欲認命,又不甘心,看到義渠王的刀,拔刀,是這些日子心理中一種本能的反應,可是拔了刀又能夠如何?
殺了義渠王嗎?她沒有這個能力。自殺嗎?卻又不甘心。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教她不能逃避,不能就此罷休。從小到大,她苦苦掙扎、思索,用盡一切能力只求得能活下去,求死是一瞬間的絕望,但求生卻是十多年的本能。
可是經行這數日,眼看越來越近義渠王城,她心中亦是越來越悲涼。當初在楚宮能夠掙扎著活,是因為有親人有期望有目標有計劃,可是如今若當真去了義渠王城,難道她還能夠跟在這些野人堆中生活下法嗎?她既沒有報仇之能,又沒有逃脫之力,只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墮入無盡懸崖的絕望,實是不能支撐。
抬頭看義渠王一臉焦急,卻又不敢上前的樣子,心中大愉,冷笑道:「我本來就沒打算活著。你殺了子歇,我若不能殺了你,就跟他一起去也罷了。」她說完橫刀就要自刎,卻被暗暗潛到她身後的虎威一掌擊暈,刀子只在她脖子上輕輕劃了一下。義渠王接住羋月,朝虎威讚許地點頭道:「虎威,做得好。」
只是他看著懷中的少女,心中卻有些犯難了。塞上少年成家早,他身為義渠之王,自然早早有過女人。只是他所見過的女人,或慕他威名,或畏他王權,或愛他富貴,只對他爭相取寵,或順從聽命,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無法馴服的女子來。可偏偏這個女子,卻是他平生第一次生產「勢在必得」興趣的人。
想了想,他還是將羋月放到了自己馬上,道:「速回王城,我要見老巫。」
老巫便是他族中巫師,義渠王從由由他教育長大,敬他如父如師,有了什麼疑難之事,便要去找他詢問。三年前他父親去世,叔父奪位,他一介少年,雖然名份已定,又驍勇善戰,但若無老巫相助,亦不能這麼容易這坐穩王位。
眼見著一路疾行,回到了義渠城,義渠王將羋月交與侍女宮人照顧,便大步闖入老巫的房中。
老巫見著他的王從外頭風風火火地進來,皺紋重疊到已經看不出表情來的老臉上也有了笑意,說道:「王,此番伏擊秦國王后,可還順利嗎?」他與義渠王說的,卻又是義渠老語,便是如今義渠部落裡聽得懂的也不甚多了。
義渠王劈頭就問道:「老巫,你知道什麼叫輕重術,什麼叫鹽鐵法嗎?」
老巫怔了一怔,在義渠人眼中,他是無所不能、跡近通靈的半神,可是他縱然知道草原上所有的事情,但對於數百年前遠在大海那頭的齊人舊典,卻當真是不知道了。他搖了搖頭,問道:「王,你這話,是從哪裡聽來的?」
義渠王亦料不到老巫竟也有不知道的事,詫異道:「唉,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老巫又問,義渠王便一五一十把伏擊秦國王后,誤抓媵女,但又喜歡上那媵女,但又不知道如何著手的事都說了。
見著眼前的少年一臉苦惱地坐在自己面前討著主意,老巫心中也閃過一絲久違的溫情。草原上的草一年年地新生,一代代草原的少年,也開始有了自己的春心和悸動。
老巫的臉上笑容更加地深了:「這是好事啊,王不必苦惱,這很正常,這是草原上萬物滋長,牛羊新生的道理。小公羊頭一次,也是要圍著小母羊轉半天找不著縫兒的。人也要走這麼一遭,這跟你是不是王,丟不丟臉,都沒有關係。」
義渠王滿腹的委屈惶恐和羞窘得到了安慰,又問老巫道:「那我又當如何才能夠叫她喜歡我呢?」
老巫呵呵地笑了:「這就要看你自己了。老羊再著急,也不能替了小羊去求歡。」
義渠王滿把大鬍子也蓋不住臉上的羞紅,站起來跑了。
看著他的背影,老巫呵呵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