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月被他看得心酸起來,拉著他摟在懷中,哄了半天,才讓他漸漸安心下來。
過了數日,羋月便向羋姝辭行,說要帶著魏冉去齊國,羋姝苦勸不聽,只得依從。
羋月帶了魏冉,與女蘿、薜荔一起上車,直到咸陽城外,卻被人擋住。
羋月掀開車簾,卻見是張儀擋在前面,不禁問道:「張子為何擋我去路?」
張儀歪坐在軒車裡,看上去頗有些無賴相:「小丫頭,你帶著你弟弟要去哪兒?」
羋月反問道:「張子這又是要去哪兒啊?」
張儀呵呵一笑:「我是特地來看看這用四十車糧食換回來的寶貝怎麼樣了,若是一閃神又把這四十車糧食給白費了出去,我跟庸芮這趟腿可就白跑了。」
羋月苦笑,知道他已經清楚了自己的動向:「您都知道了?」
張儀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而道:「丫頭,知道老子不?」
羋月一怔,她本以為張儀會遊說自己不要走,留在咸陽,誰知他竟莫名提起老子,不禁詫異道:「張子,您想說什麼?」
張儀道:「老子騎青牛,出了函谷關,從此人就沒影兒了,你說,這人是羽化成仙了嗎?」
羋月一怔。
張儀又緊接著追了一句道:「還是你們也打算羽化成仙一回?」
羋月怔住了。
張儀冷笑:「你以為在這大爭之世,四處戰亂,是可以隨便亂走的?孔夫子帶著七十二弟子,尚且差點餓死。」他又指指自己道:「我當初為什麼趴在楚國了,還不就是不到懸崖邊,不敢邁出那一步嗎?列國征戰連年,出門遇虎豹豺狼,遇狄戎賊寇,再不濟還遇上大軍過境,大丈夫出門都得小心著,更別說你一個小丫頭獨自行走,還帶個小孩兒——實是」羋月聽到這裡,已經心中有些悔意了,不料張儀最後又劈頭扔下八個字:「勇氣可嘉,不過腦子!」
羋月被他的話也氣得夠嗆,此人雖是好意,怎奈唇舌實在太毒,欲待反駁,但看了看身邊的魏冉,不得不承認道:「可我如今留下來也是……」
張儀直截了當地問:「你是顧忌王后,還是顧忌黃歇?」
羋月想了想,搖頭:「我過不了我的心。」
張儀嘆道:「你是個聰明的姑娘,可惜了……」
羋月道:「可惜什麼?」
張儀看著羋月,神情複雜,久久不語,好半日才道:「其實這樣也好……」
羋月倒聽不懂了,問道:「張子此言何意?」
張儀卻抬頭,遙望雲天,悠悠一嘆:「我當日若不開竅,不過是楚國一個混飯吃的貨。可我開了這個竅,天地間就多一個禍害,按都按不下來。」
羋月聽了此言,若有所動,見張儀神情似有愴然之色,竟渾不似素日嬉笑無忌的樣子,心中竟有一線莫名的傷感,勸道:「天底下哪有罵自己是禍害的,再說,張子是天底下難得的國士。天地既生你張子,豈能讓您永遠混沌下去的道理。」
張儀本是神情懨懨的,甚至已經沒有準備再勸說羋月之意,聞聽此方,他的神情忽然一振,拍膝讚道:「不錯,不錯,天地既生了你,豈有叫你永遠混沌下去的道理。既這麼著,我也多句話——你這一走,就不管王后了?」
羋月一怔:「王后……又怎麼了?」
張儀嘿嘿一笑:「傻丫頭,義渠王就沒告訴你,他當日為何要伏擊你們?」
羋月搖頭道:「他不肯說。」
張儀盯著她,慢慢地道:「他不肯說,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了?」
羋月看著張儀的神情,漸漸有些領悟道:「你是說……」
張儀刷地放下簾子道:「我可什麼都沒說,走了。」
羋月看著張儀的馬車漸漸遠去,臉上的神情變幻。
魏冉推了她兩下道:「阿姊,阿姊……」
羋月忽然轉頭,緊緊抱住了魏冉,她抱得是這麼緊,緊得讓魏冉覺得她在微微顫抖,她道:「小冉,你願不願意跟阿姊進宮?」
魏冉被她抱著,不知所措,然而,他卻斬釘截鐵地道:「阿姊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阿姊,就算是刀山火海,只要你不拋下我,我這輩子,跟定你了。
此時,驛館外,羋姝已經穿上了嫁衣,她坐在馬車中,焦急地向外看去。長街已淨,兩邊皆是秦兵守衛,一眼就可以望到盡頭,路上,什麼也沒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明明那個人已經走了,明明自己也早就答應她讓她離開了。可是此時,她就要步入秦宮,前途茫然,她竟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她在自己的身邊,自己一定不會這麼心慌,這麼茫然無措吧。
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依賴她了。是從何時起?是遇上越人伏擊時,她及時拉她一把?還是在入秦之後,她幾番受不了旅途之苦,是她一直在安慰幫助她?是在上庸城她將死之際,她為她冒險取藥?還是在義渠人伏擊的時候,她毅然為她引開追兵?
她怔怔地看著長街,心中有期盼、有失望。
玳瑁不解地看著她,道:「王后,大王在宗廟等您呢。」
羋姝哦了一聲,眼見天色邊夕陽西斜,天色漸暗,便放下簾子,道:「走吧。」
所謂昏禮,便是黃昏之時舉行。此時時辰已到,」一行人便依禮乘坐墨車,儀仗起,車隊開始前行。
方剛剛起步,忽然就在此時,傳來一陣馬蹄之聲,羋姝正執扇擋在面前,聽得此聲,忽然心中似有所動,拿開扇子道:「傅姆,掀簾。」
玳瑁忙道:「王后,執扇,奴婢去掀簾。」
她掀起簾子,卻見長街那一頭,羋月騎馬奔來,卻是奔到近處,便被兵士擋在了儀仗外。
此時正是樗裡疾代秦王迎婦,他所乘墨車正在羋姝車駕之前,已經先看到了羋月騎馬而來,便下令讓她入內。
此時羋姝也已經派人到前面來說明,引了羋月登上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