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久久不語。
張儀亦不再說,只是面帶微笑,靜靜地看著她。這個女子,在他最落魄的時候見著了他,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他亦見過她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
他是國士,她亦是國士。在他的眼中,她是楚國公主也罷、是秦宮后妃也罷、是一介婦人也罷,對於他來說,她是那個與他第一眼相見,便能夠與他在頭腦上對話的人。他能懂她,她亦能懂他,這便足夠。
現在,她是一隻未曾出殼的雛鷹,混混噩噩,不敢邁出最關鍵的一步來,便如他當日混混噩噩地在昭陽門下一樣。但他很有興趣,看著有她啄破自己的殼,一飛沖天的那一刻。
他願意等,因為對於他這種過份聰明的人來說,這個世界其實會在大部份時間因此顯得很無趣,能找到一兩件有趣的事,是值得慢慢等的,若是太急,反而無趣了。
其實黃歇亦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只是,黃歇的身上少了一些有趣的東西。那些東西,非經黑暗而不足有,卻因經歷了黑暗,顯得更危險、也更吸引人。
這種體質,他有、秦王有、眼前的這個女子身上,亦有。
也唯其如此,有些話,他願意告訴眼前的這個女子,因為他知道她能懂,哪怕她現在不懂,終有一天會懂的。
而她一旦懂了,這個天下,將會有不一樣的走向。
羋月獨自出神了很久,才幽幽地道:「張儀愛財,只會自取。所以你利用了王后和魏夫人之爭而獲利,更在挑起風波和平息風波後,抬高了身份。」
張儀微笑:「你要這樣理解,也算可以。」
羋月道:「難道還有其他的用意不成?」
張儀冷笑:「後宮如何,與我何干,太子誰做,與我何益。你忘記了,我是什麼人?」
羋月慢慢地道:「張子是策士,要的就是立足朝堂,縱橫列國。」
張儀點頭:「不錯。」
羋月繼續想著,她說得很慢,慢到要停下來等著她想好:「你不是收禮辦事,是借禮生事,
張儀撫須微笑:」知我者,季羋也。「
羋月卻嘆了一聲:」我卻寧可不知你。「
兩人沉默無語。
這時候,廡廊上的腳步,或許才是打破沉默最好的插入。
張儀身邊那個侍童恭謹地在門外道:」先生,魏夫人又派宮使來了。「
羋月站了起來:」張子,容我告辭。「
張儀卻舉手製止道:」且慢。「見羋月詫異,他卻笑道:」季羋何妨暫避鄰室,也可看一齣好戲。「
羋月會意,當下便暫避鄰室,但聽得那侍童出去,不久之後,引了數人,腳步雜亂而沉重,似還抬著東西進來。便聽得鄰室有人道:」奴婢井監,見過張子。「
但聽張儀淡淡道:」井監有禮。
又聽得井監令小內侍將禮物奉上:「張子,這是魏夫人的一點心意,請張子笑納。」
張儀道:「無功不受祿,張儀不敢領魏夫人之禮。」
井監揮手令小內侍退下,陪笑道:「張子說哪裡話來。其實我們夫人對張子是最為看重的,只是身邊總有些過於小心的人,想著人多些事情也好辦些,卻不曉得得罪了張子。夫人也曉得做事差了,因此特派奴才來向張子賠禮。」事實上,魏夫人恨得差點想殺了張儀,幸好衛良人及時相勸,又請教了人,這才決定結好張儀,這個人既然不能除之,便不能成為自己的障礙,若能為自己的助力,才是上上策。所以,最終還是派了井監來示好。
張儀故作思忖:「非是我張儀無情,只是你家夫人斷事不明。人人都以為大良造是國之重臣,求他自然是更好。只是越是人人都認為可做之事,做起來就越不容易成。」
井監道:「張子這話,奴才是越聽越糊塗了。」
張儀道:「凡事有直中取,曲中取,這兩條路徑是不一樣的。敢問立公子華為太子,你家夫人意欲直中取,還是曲中取?」
井監尷尬地道:「嘿嘿,張子,瞧您說的,此事若能直中取,還來求您嗎?」
張儀一拍大腿道:「著哇,求我是曲中取,求公孫衍是直中取,一件事你們既想直中取,又想曲中取,以昏昏思,能成昭昭事焉?」
井監恭敬行了個大禮道:「張子之言,如雷貫耳。還請張子教我。」
張儀道:「大王春秋正富,嫡子未生,他哪來的心思這會兒立太子?若早依我,以非常之法曲中取,此事早成。偏讓公孫衍在朝堂上提出來,豈不是打草驚蛇?以後若再提立公子華為太子的事,只怕張不開嘴了。」
井監抹汗道:「正是,正是。」
張儀道:「唯今之計,那就只能曲中取。我且問你,大秦以何立國?」
井監不假思索:「大秦以軍功立國。」
張儀微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