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
他想到了那個小女子,倔強、大膽、無所畏懼,又心志堅定。他喜歡羋姝那樣的女子,省心、簡單,可是他亦是不由自主會去欣賞那個跟她完全不一樣的女子。
想到這裡,他站了起來,順手取上木匣,沿著廡廊信步慢慢走到了蕙院門口,卻見羋月正在院子裡教魏冉用沙盤寫字。
但聽得她輕聲說:「這四個字是什麼,小冉認得嗎?」
但聽得魏冉脆生生的童聲道:「是‘豈曰無衣’。」
秦王駟笑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你這麼快就教到這首詩了嗎?」說著,推門走了進來。
羋月聞聲抬頭看見竟是秦王駟到來,心中一驚,連忙行禮:「大王。」
秦王駟進來時,便見院中一場沙地,上面用樹枝寫著詩句,羋月與魏冉正蹲在旁邊,顯見正在教弟習字,見了他進來,忙站起來行禮。
秦王駟凝目看去,見羋月低著頭,神情拘謹,心中有些不悅,他看著羋月好一會兒,才笑道:「你怎麼如此拘謹,莫不是你還記恨寡人毀了你的心血嗎?」
羋月知他說的是之前自己私制節符為他所毀之事,不禁汗顏,垂首道:「臣妾豈敢,是臣妾愚蠢冒失,若非大王睿智,臣妾做出這樣失當的事情,必會被人治罪了。」
秦王駟也笑了:「你能自己明白,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女蘿正侍立一旁,見狀連忙領著魏冉行了一禮之後退出,院中只餘羋月與秦王駟二人。
羋月低頭,卻不知他忽然到此,出於何因。她當日入宮,原就是存了查出幕後黑手為黃歇報仇之心而來,如今人是查出來了,可是卻仍然無法報仇。細想之下,此番入宮也不過是助得羋姝一點助力,但秦王駟為人精明,便是沒有自己,羋姝也當無事。自己查了許久,卻不如秦王駟輕輕巧巧,便查出幕後之人來。細思量此番進宮,竟是完全無用,反而將自己陷在宮中,不如早謀脫身之策。
也是因此,她對秦王駟實是沒有半點的遐思,實是避之不及,心中正思忖著如何早早將他打發走,思考半晌才道:「臣妾還未來得及向大王道謝,幸虧有大王派繆辛跟著臣妾,臣妾才免得殺身之禍。」
秦王駟並不知此事,聞言一怔:「怎麼?你出了什麼事?」
羋月詫異地道:「大王不知此事?」當下便將自己奉命去見張儀,回程之中卻被人在背後推了一把,險些被驚馬踩踏之事說了一遍。
秦王駟聽了一半,皺眉打斷:「你遇上的是大良造的車?」
羋月點頭:「是,還幸得大良造及時勒住了馬車。」
秦王駟沉吟片刻,溫言道:「哦,那也是趕巧了,你以後出門,要多加小心才是。」
羋月一時不知如何接話,頓了頓才道:「大王今日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秦王駟這才想起,便將手中的木匣遞給她,道:「哦,不是。是前日樗裡疾跟我說,收拾戰場的時候發現黃歇留下的玉簫,寡人想這件東西還是你收著最好。」
羋月開啟盒子,看到盒中的玉簫,心中又驚又喜,更是悲傷得不能自抑,她輕撫著玉簫,眼淚不由地一滴滴落下,終於不禁咽哽出聲:「子歇……」
秦王駟原本只是準備將玉簫交與她便罷了,然則看著她的悲傷不能自抑,心中亦不禁有些傷感,腳步欲行,終於還是留了下來。
自黃歇出事,羋月壓抑已久,此刻在這支黃歇所用的玉蕭面前,終於所有的悲傷如開閘而洩,此時她忘記了自己是在秦宮,也忘記眼前的人是秦王,更忘記了自己在秦宮的身份。此刻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秦王駟不動聲色,將她輕輕擁住,嘆道:「你若是傷心了,就哭一場吧。」
羋月只覺得在極度的孤單悲傷之中,有一個人在身邊輕輕安慰,那種悲傷和痛苦,彷彿也得了寬解,終於忍不住痛哭起來:「為什麼,為什麼上天要對我這般殘忍……子歇,為什麼你將我一個人拋下……你曾經說過只為我吹樂,到如今物是人非,教我情何以堪……」
她又哭又訴,一片混亂,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麼,也不知道到底對誰說,只是生死驚變數月來,所有的憂慮、忿怒、悲傷、矛盾、逃避、無助等種種混亂和情緒,盡在此一洩而出。
她素日繃得太緊,已經到她不能承受之盡,只是這一刻見著這玉簫,便是長河決堤,一發不可收拾,盡情傾盡,竟是完全失去了素日的警惕,而完全忘記了周遭的環境。
她不知道秦王是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的房間,只知道自己曾經哭過訴過甚至捶打過,然後,昏昏沉沉地一覺睡去,直至第二天醒來,才忽然想起昨天黃昏曾經發生過的一些事情。
然則這些事情,亦是在她極度的悲傷中,變得模糊混亂,讓她想了半天,還是想不起其中的細節來。
她開啟木匣,看著匣中的玉簫,心中一痛,黃歇已經永遠不在了,而自己想要為黃歇報仇的目標,又不知何時能夠實現?想到當日,與黃歇在上庸城中,那樣無憂無慮的三天,她那時候天真地以為,她已經逃離了楚宮,逃離了命運的捉弄,可以放下過去所有的陰霾,自此步入幸福和快樂。
可是幸福和快樂卻如曇花一現,轉眼即逝。如果這個世界真有幸福存在,為什麼給了她,又要將它奪走。如果她從來未曾獲得過,那麼,她在秦宮的日子,就不會這麼難熬,這麼絕望。
她苦笑,曾經在楚國這樣處處小心,防著受猜忌而剋制壓抑自己的生涯,難道還要在秦宮繼續上演嗎?
只是當初她在楚宮的忍耐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擺脫這樣的生涯,若是在秦宮還要繼續忍耐,又有什麼必要呢?
若說是在楚宮中,她還有著對未來的期盼、還有著黃歇的愛和安慰,這秦宮,她有什麼?
這冷冷秦宮、漫漫長夜,何日,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