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夫人微微後仰,似在欣賞羋月插上玉笄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好,明日我會派人跟王后提親,到時候季羋該知道怎麼答覆王后了……」
羋月苦笑道:「王后會殺了我的。」
魏夫人掩袖輕笑道:「季羋真會說笑話。有我在,自然能夠保得你姊弟平安。」她有意加重了「姊弟」二字,想羋月應該能夠聽得懂她的意思。
羋月垂首應是。
魏夫人自然知道羋月心中暗恨,但是她卻是篤定得很,一個小小媵女,就算想掙扎,又能有多少能量!便是羋姝這個王后想在這件事中出手,也是無可奈何。不管此時羋月依不依從,她這個主持後宮的夫人要找她麻煩,真是隨時隨刻都可以。她的弟弟,便是她永遠的軟肋。
羋月伏地一禮,站了起來,走了出去。她看似臉上什麼情緒都沒露出來,但走到門邊的時候,卻因精神恍惚,竟撞上了門柱,雖然她很快回過神來,挺起身走出去了。
魏夫人看在眼中,露出了會心一笑。
羋月神情恍惚,如夢遊般走在宮巷中。魏夫人的狠毒、魏冉的哭叫和羋姝的冷漠、玳瑁的陰險交織在一起,讓她發狂,讓她恨不得殺人。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張儀當時要入虎狼之秦的心情。人到了最絕望的時候,只餘恨意,什麼樣的代價,都願意去付出;什麼樣可怕的敵人,都無懼去挑戰;再瘋狂的事,都做得出來。
她神情恍惚地走著,忽然被人擋住,道:「季羋,大王在此,還不見禮。」
羋月一驚,回過神來,卻是繆監擋在了她的面前。抬頭一看,秦王駟坐在輦上,已經停了下來,正關切地看著她。
這一場景,與昨日何其相似,恰就在昨日,她也是面臨著這樣一場天人交戰的內心衝突,卻恰巧遇見了秦王駟,然後……
電光石火間,她忽然想到了昨日之事。
昨日,她抗拒羋姝給她安排的侍寢之事,然後遇上了秦王駟;當晚,秦王駟取消了與羋姝共進晚膳之事,於是,她逃過了一劫。
那麼秦王駟取消此事,是臨時起興,還是……還是見著她以後,知道了她內心的抗拒而取消的?
他會是這樣體察女兒家情緒的男人嗎?那麼,將自己面臨的困境告訴他,他是不是會幫助她解決這件事,會救她於危難?
羋月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之情,向前踏上一步,張口欲言,轉眼神情又黯了下來。她想到了銅符節之事,想到了自己當日的天真。眼前的這個人,就算是善解人意的好郎君,可他同樣是一個君王,一個善於操縱權術、平衡內外的君王。魏夫人是什麼人?是他的愛子之母,是替他主持後宮多年深受他倚重的愛妃,疏不間親這個道理,她應該懂的。
不是嗎?之前,他明知魏夫人參與了伏擊新王后的陰謀,明明以賜藍田玉的方式察覺了真相,可是他什麼也沒有做。他依然在成婚的時候,讓魏夫人去操辦他與羋姝的婚禮,依然維護著魏夫人的體面,甚至在羋姝因懷孕心情浮躁而在無意中得罪他之時,讓魏夫人來敲打羋姝,讓魏夫人繼續代掌後宮。
就算把真相告訴他,他又會怎麼做?最多不過讓魏夫人放了魏冉罷了。魏夫人已經對王后造成實際的傷害,卻並未受到處罰;那麼她對魏冉這個小童連實際的傷害都未造成,就更不會受到任何處罰了。
而這一次以後,她依舊還是媵女,魏冉依舊在宮中,魏夫人下一次出手,甚至可能就會讓他們姐弟在宮中死得無聲無息。
這一刻,不知為何,她的腦海中卻莫名響起了張儀說過的話。他說:「季羋,你不應該走的……」他又說:「再瘋狂的事,我又何懼去做,再強大的人,我又何懼去得罪他!」
是,我不能走,因為我已經走不了了。是的,人到了絕境,再瘋狂的事,她亦不懼去做,再強大的人,她也要去鬥上一鬥!
她數番想過退,想過逃,想過離開,如今,她已經沒有退路,那便進吧,那便鬥吧。
她心中從茫然失措到心思千轉,到下定決心,歷經無數念頭,但表面上看來,卻是毫無異色,只避讓、行禮。秦王駟略一停步,關懷地看了看她,見她行禮退到一邊,便擺擺手,車駕又要起步前行。
羋月忽然脫口而呼道:「大王——」
秦王駟疑惑地轉頭,羋月雙手握緊,無數句措詞翻轉,卻張口結舌說不出來。許多事想到的時候容易,可是真要去實行的時候,卻是千般勇氣忽然消失。
見秦王駟只疑惑一下,便又轉回頭去,羋月忽然間一句話衝口而出:「大王想看妾身跳舞嗎?」
秦王駟一怔,又回過頭來,有些搞不清她的意思:「跳舞?」
羋月只覺得心跳得快要蹦出胸口了,她理了理思路,鼓足勇氣上前一步,提起了舊事:「大王大婚之日,妾身欠大王一支舞。近日妾身自覺練習此舞已經熟練,不知大王有空一賞否?」她說第一句的時候,聲音猶自顫抖,但這一句出口以後,不知為何,卻是越說越是流利,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還不由得露出一個女師所教的嫵媚笑容來。
秦王駟凝視著她的眼睛。她已經緊張到雙手顫抖,但卻努力保持著那嫵媚的笑容,極力掩住眼裡那絲惶恐和懼意,帶著盈盈期盼迎上他的眼眸。秦王駟嚴肅的表情在她醉人的笑容中慢慢融化,露出一絲微笑來,頷首道:「寡人今日便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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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1炭墼(tànjī):用炭末搗製成的圓柱狀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