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兩點多,有個小學同學突然在同學群裡問我:「你們作家是幹嗎的?」
他發了三遍:「你們作家是幹嗎的?」
作家幹嗎的?
自從過了四十歲,我總是睡得格外淺。記得在更年輕的時候,每次睡眠都如同在夏日裡從海邊的崖石直直躍入清爽的海里;而如今,每晚脫掉自己披掛了一整個白日的身份試圖入眠,感覺如同赤裸著靈魂躺進淤泥裡,知道自己的意識慢慢被某種渾濁的東西包裹,最終沉沒,卻永遠感覺到冰冷且不踏實。
因此,手機稍微一震動,我便醒了。
眼睛有些發炎,沾滿了黏稠的眼液,腦子也迷迷糊糊的,看了好一會兒,才確定,真的有人半夜在小學同學群裡,問我作家是幹嗎的;而且,問我的人,在群裡的名字叫「輕舞飛揚」。
我點進他的頁面檢視,是個男的,居住地顯示在冰島。
一個居住地在冰島的叫「輕舞飛揚」的小學同學,男的,深夜兩點多,問我作家是幹嗎的。
我懷疑是自己做夢。
我想,肯定是我不那麼滿意自己最近寫的東西,才會有這樣的夢吧。自從越過無知無畏的青春後,我開始察覺到自己體力和能力的邊界,感覺世界於我已經不是充滿可能的,而是開始緊縮。我因此越來越懷疑自己是否有心力寫出更好的作品。
但我怎麼會給自己取「輕舞飛揚」這樣的網名來詰問自己呢?我肯定不會,夢裡也不會。
我胡思亂想著,放下手機,打算躺回到淤泥裡去。
那個「輕舞飛揚」的資訊又來了,直接提交了申請加我好友的資訊:「是我啊,不認得了嗎?」
語氣似乎有點著急。
「我如何會認得冰島的輕舞飛揚呢?」我心裡想。但還是通過了他的申請。
剛通過,第一句話就來了:「你們作家是寫那種故事的吧?」
「哪種故事?」我在心裡問,但我沒有問對方。
他自己往下說了:「我有個故事,我在想,是不是你們作家應該寫的?」
他說:「我想和你說說這個故事,我特別希望你能把它寫下來。」
自從成為作家後,總會在各種場合,碰到希望我寫他故事的人。
有次親戚葬禮,我從北京趕回東石鎮去,儀式上有個親戚拉著我走到一旁,附在我耳邊輕聲說:「我重症了,我誰都沒說。」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確定他們聽不見,噙著眼淚繼續說,「我可以把所有事情告訴你,你能幫我寫下來,等我走之後再給我家人嗎?」
有次在某個家鄉的盛會上,某個政府領導喝醉了,突然拎著一壺白酒走到我跟前,說:「我先敬你,你一定得答應幫我一個事情。我母親去年走了,但我是一個幹部,我不能表現得太脆弱或者難過,我控制得很好,從她離開到現在,我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表現過脆弱,可是我太想念她了,這種想念鑽心地疼,你能幫我寫下來嗎……」
但一般酒醒了,或者情緒過去了,便不再追著我說了。甚至,似乎再見到我總有種帶著羞恥感的尷尬。人對藏在自己內心的故事,從來便是這般吧,既希望有人知道,又希望不被人知道。
我後來找到解決辦法了,遇到這種問題,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似乎我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時間一過,對方自然會假裝忘記的。
我因此決定不回覆這位同學。
但他又發來了一條資訊:「你知道咱們家鄉昨天剛剛來了個幾十年一遇的超大臺風吧?」
又一條資訊:「這個颱風應該是我叫來的。」
發完這兩句,他就不發了。可能在等我判斷是否有興趣聽吧。
這還確實是篇故事的開頭,我心裡想。
資訊又來了:「我們現在打電話?我給你講講?」他沒等到我拒絕,覺得,我應該想聽這個故事。
「現在?」我有些驚訝。
「可以嗎?」
我猶豫了一下,說:「好吧,你得稍等我一下。我得去書房,不好吵到家人。」
我走到書房,掏出筆記本,才想起來問:「但是,你到底是誰呢?」
「是我啊。」他顯然一直等在那邊,資訊回得非常迅速。然後微信電話響了,傳來一個激動的聲音,「是我啊!」
「你是?」
「蔡耀庭啊!」他的聲音亢奮又莫名的悲傷,「蔡耀庭啊,你肯定記得我的,蔡耀庭啊。」
蔡耀庭啊,我記得的。
我記得他長著兩顆虎牙,臉很白,總是笑,笑起來很好看。我記得小時候他家是開養豬場的,他邀請我去他家騎過豬,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騎豬。我記得,他還帶我和幾個同學一起去過學校後面那條溪流,我們都脫光了跳進溪水裡游泳。我還記得,那時候家鄉有著許多條無名的溪流,後來開發建設,這些溪流都消失了。我總莫名想念那些溪流,我甚至有時候還聽得到它們流淌的聲音。
我們應該至少三十年沒聯絡了吧。這麼一想,我有些感傷。我問他:「最近如何啊?」
他沒顧得上回答我,只是非常著急地催促我:「我可以開始講這個故事了嗎?」
我這才聽到他的聲音帶著渾濁沉重的喘息,一呼一吸,嘩啦啦、嘩啦啦的。他的每個字句因而聽上去都溼漉漉的,彷彿剛從海里打撈上來一般。
以上,便是我接下來要記錄的這個故事的由來。
我曾經考慮,在蔡耀庭講述的基礎上,加工改造成一個新的故事,但是,幾次嘗試下來,都覺得不如蔡耀庭說的故事好。作為一個寫作者,慚愧地說,這個故事我基本上只能起到潤色的作用。我邊整理邊充滿挫敗感地在想:「作家到底是幹嗎的呢?這個世界為什麼需要作家呢?」
昨天,家鄉東石鎮來了六十年一遇的超大臺風,中心風力十七級。新聞報道說,僅僅泉州市區,被推倒的樹,就有三萬多棵。
很多人應該都看到那些影片了吧,有的樹是被連根拔起的,有的樹被直接攔腰折斷了。我還在抖音上看到,有人在臺風過後,去看望他認識的一棵棵的樹。
我理解那些難過的。或許他童年時候爬到那棵樹上過,或許他曾把自己認為的寶藏埋在樹底下過,或許他逝世的爺爺以前總陪他在這兒等公交車……但他們沒有說為什麼,就只是沉默莊重地拍著這樣一張張悲傷的照片,如同是在為自己的記憶拍攝遺照。
還有個影片,被傳播得很廣,連我在北京工作的同學、國外合作過的客戶都轉發給我了。影片裡,颱風帶起海浪,甩著巨大的巴掌拍打著人們,把人打翻在地了,還按在地上來回滾動著。
這我可以做證,這次颱風便是這般的。
我當時就在那兒。
事實上,現場比影片看著更恐怖。我無法描述那種感覺,就是,無數座水做的十幾層樓,在你面前起了塌,塌了起,一次次倒向你,無數次崩塌掩埋你的感覺。
我一步步走向海邊時,幾次都被掀翻,後來感覺颱風又拍過來了,我身子不由自主地蹲下來,像塊石頭一樣蹲下來。我當時渾身發抖,心裡想:「跑到登陸點看臺風的,都是瘋子吧。」
我得解釋下,我不是瘋子,我之所以去登陸點等颱風,是因為,這個颱風真的是我叫來的。
我叫它了,它還來了,我總不能不去看它吧。
沒記錯的話,整個事情的開始應該在6月22日。那天,我去廈門的房管局辦事大廳,等著辦房子的過戶手續。
人烏泱烏泱的,大廳悶熱悶熱的。大部分是一對一對夫妻來的,就我是一個人。
那些一起來的,臉上的表情總是生動的,我看到了幸福、算計、拉扯和荷爾蒙,我因此覺得眼睛放哪裡都不對,只好隨手刷起短影片。我刷的第一條是給狗狗做spa(水療),狗狗舒服得眯著眼時,我也跟著眯起了眼,然後,我看到了這條影片:太平洋剛生下了一顆颱風。
那是個衛星的動態圖:蔚藍色的太平洋上,有云系在旋轉,轉著轉著,轉出一箇中心點,像隻眼睛,張開了——颱風出生了。
對生長在閩南海邊小鎮的人來說,颱風像遠房的親戚,經常冒冒失失地來了,一來就把家裡鬧個雞飛狗跳,還沒等到和它理論清楚,它便突兀地走了。有時候,又生生沒有訊息和動靜,碰上某一年等不來,還免不了出門不斷探頭,想著,奇怪了,怎麼就不來了?
颱風也是我自小的「親戚」。這樣的衛星圖,從小到大我看過太多次了。從黑白電視,到彩色電視,最終到手機螢幕,我看著自己的這個「親戚」,年復一年地在太平洋上轉著轉著,然後冷不丁地,直直朝哪個人的家鄉撞了過去。
一開始我沒察覺到自己的在意,就是短影片播放完了,我重新整理了一次,又重新整理了一次,再重新整理了一次……我最終是把這條影片划過去了,但腦子裡,蔚藍色的海上,那雲系就在那兒旋轉著。
然後,我發現自己莫名期待了:會不會恰好是很大的颱風啊?會不會恰好就到自己的家鄉登陸呢?
這些聲音,像浪花一般,一直在我腦子裡,嘩啦啦地起來,嘩啦啦地落下。那幾天,我隔個幾分鐘,就拿出手機搜尋一下:太平洋、颱風、最新……太平洋、颱風、最新……
重新整理一次,那臺風大一點,再重新整理一次,那臺風又大一點……連續刷了四五天,我似乎目睹了一個懷孕的女人腹裡胚胎成熟的快進過程。而我也像自己第一次當父親時那般,越來越激動。我三不五時擷取一張圖片,不斷放大,放大,著急想看到那嬰兒的胎芽、胎心,想看清那嬰兒的臉龐。
然後第六天,我看到氣象部門釋出了:「颱風被命名為‘阿勇’。」
我想著,這名字竟然和我的乳名相同。想著,這名字也還不錯。
想著,或許發現這個颱風的人就叫阿勇——第一個發現颱風的人,是可以給颱風命名的。而孤獨地觀察著颱風的人,總那麼喜歡用自己的名字命名颱風。
或許,每個孤獨的人都是那麼希望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吧。
正想著,我看到氣象部門釋出了:「颱風‘阿勇’有可能生長為近六十年來最大的颱風……」
我聽到自己心裡撲通撲通跳,喃喃地對著螢幕問:「阿勇,你是為我來的嗎?」
問完忍不住發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了?
但我還是又小聲問了:「如果是,那你就幫幫我,朝東石鎮去吧。」
說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應該是第七天凌晨五點多,我如往常,又莫名醒了,隨手拿起手機搜尋:太平洋、阿勇。
我看到那張雲圖了——長著碩大身軀的「阿勇」,直直往大陸的方向衝來了。我截圖放大「阿勇」的預測軌跡:就在廈門和泉州的中間,就是家鄉東石鎮的位置。
我覺得臉上癢癢的,以為是小蟲子飛到臉上,一抹,才發現,竟然是水。
哦,是淚水。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颱風有什麼好看的?」這個問題,我自小就好奇。
我記得,東石鎮上有個人叫曹操——和那個眾所周知的梟雄一樣的名字。這個東石曹操,一到颱風登陸時,就往海邊跑。一邊跑一邊敲鑼:「風大浪急,鄉親儘快遠離海岸堤壩。風大浪急,鄉親儘快遠離海岸堤壩!」
總有人不肯離開,他便總要拿著扁擔追打。打是結結實實地打,一下就是一條瘀青。眾人因此見他總是要跑的。
只是確定海邊沒有人了,他卻還是在那兒叫喊著。雖然那時候,全世界都是碩大的風聲、傾盆的雨聲和令人震駭的浪聲,但小鎮裡的人,還是能從這些聲音的間隙裡聽到,曹操那喊得撕心裂肺的驅趕聲。
我記得他,一是因為,他和他名字的來源——歷史書裡寫的曹操,真一點關係都沒有:就最多一米六的個兒,估摸著重不過七十斤,走起路來,頭總要往前突,像鴨子。
還有是因為,我親眼見過颱風雨裡的曹操:戴著蓑笠,穿著草鞋,所有衣服都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邊號著邊往海邊飛奔。那時候我還很小,看著有人最終活成這個樣子,心莫名驚慌,惶惑如何的人生會把人變成鴨子!驚恐著,究竟是什麼樣的日子,讓人活成了鴨子?
我以後會不會也碰上那樣的日子?
聽人說過,那曹操的兒子就是好事跑去看臺風,結果一不小心被颱風捲進去了。曹操兒子死的時候四十多歲。「上有老下有小,還這麼好事,真是蠢!」我記得鎮裡的人談起那些因為看臺風而死掉的人,老這麼說。鎮上的人總願意輕佻地批評早夭的人,彷彿那些人是生活無能的陣亡者,而自己因為還可以成為和生活搏鬥的人就如此傲慢。但是,每次颱風來,還偏偏總有人去堤壩上看臺風。我沒記錯的話,我在東石鎮上讀書那十年,就有三個人也是因為看臺風死掉的。
小時候,我心裡總在想,看臺風的人究竟是群什麼人?颱風究竟有什麼好看的?為什麼颱風來了小孩都知道得躲在家裡,偏偏成年人反而一定要去看呢?
這個疑問,我從小好奇到大。結果到四十多歲了,我突然發現,自己也成了一定要去看臺風的人。
自打決定要去看臺風,我就察覺到自己奇怪的鄭重和緊張。
我首先給自己買了一二十年沒穿過的雨靴和雨衣,我想,這樣子看上去應該像是很認真要去看臺風的人。
我到閒魚上買了個二手相機。想著,如果那天在海邊等颱風,別人困惑地看著我,我可以拿起相機晃一晃,別人就會以為我是來拍照的。如果我意外被巨浪捲進去了,大家看著相機,也會以這麼個邏輯來解釋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我可不想麻煩別人花一番精力討論我為何出現在這裡。
我後來還篤定,那天自己最好穿著休閒西裝。我得穿得好看點。
至於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就是這麼篤定的一個想法。
然後,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在意那天應該如何出門,如何和妻子、孩子告別。
到了這個年紀,我已經知道了:不論親近、憎恨、厭惡或者毫不在意,甚至,無論願意還是不願意,孩子總要不斷想起自己的父親的。
那種「想起」,不是清晨海邊霧氣慢慢蒸騰的瀰漫,而是草叢中突然躥出一條蛇的那種猝不及防——可能在看到別的父親牽著孩子時;可能在自己第一次手淫,射精顫動的一瞬,突然明白父親也開啟過的世界時;可能在抱著自己的孩子想起自己被抱著的感覺時;又或者,在某個晚上,實在吞不下難過,沒有能力走進自己組建的家,在門口呆坐的時候……
最近我總不斷想起自己的父親,所以我知道的。
自意識到這點,我就開始緊張每次告別,想著,萬一我的孩子最終會從這個片段找到日後想起我時的樣子,我得定格好一個怎麼樣的表情呢?
萬一這次告別,還是個「特別」的告別呢?
我一開始想的是,就逐一擁抱下自己的妻子和兩個孩子,親親他們的臉,然後笑得燦爛一點,和他們說,爸爸走了。
語調一定要溫柔且堅定,笑容一定得燦爛。我想,這樣,他們回憶起我的樣子,應該會是好看的。
但某個晚上,我又突然擔心,如果孩子日後想念我,一想起,就是一張好看的笑臉,會不會更難過?
或者,就冷漠一點吧。
我想,如果孩子最終覺得,是這個父親不好,孩子們終究是不是會少一點難過。可以讓孩子不那麼難過,我覺得挺好,唯一的代價,是讓自己的孩子誤解我。
我想,自己一定是這樣勇敢的父親。
但是,時間越逼近,我越發察覺到自己的後悔——我實在無法讓我深愛的孩子,記住的我的樣子,還那麼令人厭惡。
這天終於要到了,晚上,我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身子翻來覆去地動。身邊的妻子可能被惹怒了,或者做了噩夢,也不知道醒還是沒醒,一隻腳恰好就蹬在我身上。我沒敢吭聲,乾脆坐起身,看著睡著的妻子。
月光敷在妻子的臉上,我彷彿看到了二十歲時的妻子。月光總是有穿越時光的力量。她可真美,我想,這麼好的人怎麼就成了我的妻子了?我想,這麼好的人,怎麼因為成為我的妻子,而被拖入現在如此醜陋的人生呢?
我想著想著,發現,鼻子在發酸。
然後,我覺得自己好惡心,連愧疚都只會用難過來表示。
應該是天矇矇亮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有了答案:那就表現正常,正常到,放在平常的哪個日子裡就不見了的那種正常。即使什麼時候突然發生了意外,意外也只是像把透明的刀,很客觀地把本來的生活就此乾脆地砍斷而已,其他,什麼都沒變。
我覺得這很好,正常和意外其實都是很好的東西。
然後昨天早上,我如往常,還是沒能睡著;如往常,等到自己正常的起床時間才假裝醒來,正常地伸了伸懶腰,正常地發出舒服的呻吟聲,正常地起床,正常地撒尿、拉屎、泡茶,正常地隨便吃點小麵包當早餐。然後我用正常的口氣對著妻子說:「對哦,今天我得回老家一趟啊。」說完,就準備正常地進行下一個流程。
妻子卻追出來問:「去幹嗎?」
我用正常的口氣說:「我得去看臺風,颱風在老家登陸。」
然後,我意識到了,這句話有多麼不正常。我意識到了,其實自己本來就知道,這個事情,從一開始就不正常。
車開出地庫,果然下雨了——颱風要來,世界總是要大張旗鼓地先下場雨的。
我開啟車上的廣播,廣播裡主播們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這個颱風:「這可能是六十年來最大的颱風,專家預測,掀起的浪最高有十層樓那麼高。」
「十層樓高,那得多高啊!」女性主播有點激動。
主播們察覺到自己說得太興奮了,趕緊轉換成嚴肅的口氣:「所以請大家一定注意安全,不要去海邊哦。」
這個轉換實在生硬,我被逗笑了。我邊笑邊把車開進雨裡,感覺像是開進一場宏大表演的開場裡。
我過去的家和現在的家,就隔六十公里,都在海邊。現在還有條高速路,開得快點,呼呼地聽四十五分鐘風聲,就到了。
天氣預報說,颱風在下午三四點登陸。其實我大可不必這麼早出發的。但我想著,看臺風前,或許可以再去找找許安康。
我也是在今年年初才知道這條高速路的存在。而我知道這條高速路,就是因為我想去找許安康。
那一天,我本來很有把握,跨海大橋一過一拐,便是一條小路的路口,然後開進去,小路坑坑窪窪的,晃晃蕩蕩一個半小時,出來就是老家了。
但那一天,我下了跨海大橋,一拐,是一道牆,裡面是張牙舞爪的塔吊。
車頭對著那堵牆,我愣了許久,困惑地拿起手機檢視地圖軟體。我看到地圖裡眼前在建的這個小區叫「美麗時光」,而此前那條回老家的路,早已被各種規劃截斷,在地圖上一截一截的,像是被廢棄的列車車廂。
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回老家了,而就在那幾年,沿著這海邊竟然還修好了這麼一條高速路。
這就是中國。我突然想起那天中學同學王書傳說的那句話:「以前讀書的時候,總聽老師很驕傲地講,咱們國家用十年的時間走完了西方世界幾百年的程式。小時候我容易暈車,每次一聽這句話就想,正常的人生程式我們的靈魂都不一定受得了,更何況還加速的呢,我們的靈魂是不是在暈車啊?」
我還記得,王書傳說完這句話笑得很靦腆,就和小時候一樣。
我那天突然決定要回老家找許安康,便是因為王書傳來找我。
王書傳是我初中、高中的同班同學,自小便是溫厚的人,說話聲音很輕,長得白白淨淨的,從小到老,都留著流川楓樣式的髮型,經常話還沒說,就先笑著,眼睛透亮透亮的。他小時候家裡是開紡織廠的——他和我一樣,也是因著父親發家了,小學時從村裡搬到鎮上來讀書的。
王書傳來找我,是為了他在我開發的平臺上買的那些理財產品。他是到我位於觀音山cbd的公司來找我的。公司本來租了一整層,我在一個地方聽一個設計師說過:「最好的設計就是你想象的在這裡即將展開的生活。」因此租下這層辦公室以後,我就經常開車到還是工地的這裡,一寸一寸地想象,即將在這裡展開的生活。
只是現在,這裡展現的生活,是被那些債主打砸得像剛被轟炸後的戰場。這倒是這個地方最誠實的樣子,我這麼告訴自己。
現在,只剩下一個前臺和我來上班了。因為沒有收到工資,保潔阿姨都不肯來了。我和前臺每天按照正常上班時間點來,日常的工作,是打掃清理能清理的部分,以及接受債主的追問和辱罵。
我來上班,是因為,我以為,只要我每天的秩序是正常的,公司就似乎有了開始正常的部分,然後這個正常的部分,或許又有機會繼續長出更多正常的部分來。
我其實也很好奇前臺為什麼每天堅持來,她三十多歲,山區農村出來,職高畢業的,每天見到我總笑盈盈的,有激動的客戶要打我,她擋在我面前的時候也笑盈盈的。有一天她幫我擋了一個耳光,我難過地說:「其實你不用來上班的。」她很驕傲地看著遠方,而不是看著我,她說:「我不是為你,如果我能守著你把公司翻轉過來,那就是我這麼一個笨拙的人一輩子最大的成就了。」
每個人都在拼命為自己找存活於某種境況的邏輯,她的眼睛在發光,我因此不忍看她的眼睛。
那天,王書傳找我的時候,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似乎做錯事的是他自己:「那些產品還能兌付嗎?如果方便,能優先幫我退出嗎?」說完,偷偷瞄了瞄我。
我不是故意低頭的,是因為覺得臉火辣辣的,還變得很厚很重。王書傳善良得緊張起來了,他語無倫次地嘮叨起每天要被自己的妻子半夜掐醒,現在身上都是一塊一塊的瘀青。他說,他理解妻子,他妻子是窮人家出身,還是學會計的,每筆錢都性命一般。他說,按照規劃,這筆錢獲得收益後是要給兒子買個好學位的。然後又說著,其實好學位有什麼用?現在多好的學校都不值錢,多好的學歷都不值錢……
他既不知道哪句可以安慰我,也不知道哪句可以適當表達自己想拿回錢的意思。
我聽著難受,頭更低了。王書傳走過來,拍了拍我,說:「千萬別把債主那些話往心裡去。他們是因為難受才說那種話的。你也難受,所以你能理解的。」
我心裡想,王書傳真是個溫柔的人。我什麼都做不了了,但至少要安慰他吧。我撐起一口氣,嬉皮笑臉地說:「以為我這麼慘啊?我只要把跑路那傢伙在河源的樓盤賣出去就可以了啊。」
王書傳被我安慰到了,問:「確定嗎?」
我說:「當然。」
最容易安慰的,便是渴望安慰的人。王書傳釋然地微笑起來,他終於要到了一個可以回去交差的理由。
一開心王書傳就感慨:「這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王書傳說:「怎麼感覺一不小心中年了?反正我沒習慣。」
王書傳繼續唸叨:「以前讀書的時候,總聽到老師很驕傲地講,咱們國家用十年的時間走完了西方世界幾百年的程式,我是個容易暈車的人,我最近老琢磨,那咱們靈魂受得了嗎……」
我跟著笑了,鼻子一直髮酸。
王書傳繼續自言自語:「你記得我高三複讀那年,我父親正在走公司破產的流程嗎?那一年,我咬著牙,拼命地死磕,最終竟然超常發揮,考上了廈門大學。我當時想,所以人生經歷挫折還可以是好事啊,所以很多時候老天爺要給你的禮物的包裝紙是苦難啊。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從入學第一天開始就突然不想活了。」
我是記得大概在讀高二、高三那幾年,家鄉一度有一家又一家的企業接連倒閉,我還記得,那幾年我回老家,道路兩旁都是貼滿了封條的工廠。但我倒是第一次聽到王書傳這個事,在我記憶中,王書傳一直是這麼溫柔的人,而他至今的人生,似乎也都很溫和。
然後我知道了,其實每個人的人生裡,或許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只是,有人溫柔到,連撞到他人生裡的每個張牙舞爪的事情都最終顯得溫柔了。
我訝異地看著王書傳,他繼續自言自語:
「那天,我半夜裡睡不著,偷偷溜出宿舍跑到學校的湖邊,想往裡跳,旁邊有許多對男男女女正抱著對方啃。他們好奇地看著我,可能不理解為什麼在自己的身體和慾望終於擺脫父母看管,終於可以享受各種可能的時候,還有人這麼悲傷。我看著他們,他們看著我。然後我突然想,我要不要掙扎一下呢?我要不要給誰打電話呢?我掏出手機,看著一個個名字,不知道要給誰說。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許安康。許安康你也知道,對誰都那副樣子。但我竟然,就想給他打電話。
「電話打通了,安康接了,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聽,我就亂七八糟地講了,講完我說:‘安康,糟糕了,我好像想哭。’安康說:‘你哭,我這邊聽著。’然後我就哭了。哭完了,我等著安康安慰我,可等了好久對面都沒有任何聲音。我問:‘安康啊,你不安慰我嗎?’安康說:‘這很正常啊。你的一切反應也都很正常啊。’
「正常?我如何都想象不到,許安康是這麼安慰人的。但我覺得這樣的反應讓我感覺很安全,那段時間,我經常打電話給安康,然後我就好多了。」
說完,王書傳笑眯眯地轉頭看著我:「要不,你有空去東石找找安康吧。你不是從小和他關係就很好嗎?你知道他回來了嗎?」
我才知道許安康竟然回來了。
王書傳說完,突然站起身:「那就這樣,我得趕緊去趕公交車了。」
他解釋說:「我家那地方比較偏,就一班公交,司機經常偷懶,有時候半小時不來一趟。」
又說:「不過有個好處,我家所在的村,菜價真低,而且空氣好。」
「對吧。我現在其實過得挺好的。」最後他這麼說,眼睛撲閃閃地看著我。我知道他需要我確定。我趕緊點了點頭。
送完王書傳,我就下地庫發動了車,直直往老家開了。
然後才發現,原來回老家的路,早已經沒了。
如果不是王書傳一定不會說謊,我是不相信許安康會回來的。
從小我就知道,許安康是一定要離開家鄉的人,正如我們這一代很多人一樣。
王書傳說得對,我是應該去找許安康的。
我知道的,這幾年來自己的內心正在發膿,一張嘴,就聞得到心裡衝上來的一股惡臭——那是我內心無法自愈導致的。
我還知道的,許安康一定能幫到我,正如他一定能幫到王書傳。因為,他是最早碰到那些東西的人。
這幾年,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一定得找他了,但掙扎了多次之後,我最終選擇找出他的微信和手機號碼,全部刪掉了。我想,或許是因為,如果我沒去找他,他永遠於我是某種希望,如果我去找他,他卻也無能為力,我或許將很難再說服自己如何把人生進行下去。
人在絕望的時候總會給自己安排一個最後的希望,而這個希望,通常最終又是不敢去碰的。
小學三年級,我突然被父母從村裡的小學轉到這鎮上來。我就是那個時候認識許安康的。
在那之前,雖然生活在海邊,但父母從來就不讓我出村子,更不要說看過海。海被我的父母藏得嚴嚴實實,或者說,我被父母藏得嚴嚴實實。
關於在那個村子裡的童年,雖然我確確實實親身經歷過,但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那麼不真實。直到後來,我去看過話劇,看到舞臺隨時更新場景——這邊的房子拆了,那邊的房子建了,這條路拓寬了,那條路消失了,看到參與演出的角色們,手忙腳亂追著這劇情的變化跑,我想,這不就是我童年的生活嗎?而且,大家比那些演員更跟不上拍子。
時代從來就是很難跟得上的,雖然我們生活在其中。
母親懷我那一年,父親還是個農民。我還記得母親嘮叨過,外婆當時計較著想給她找個當工人的丈夫——工人是城鎮戶口,可以去糧站領國家配給的糧食。而農村戶口只有地,只能自己管土地要一家的生計。
結果母親真嫁過來,鋤頭是拿過,但好像沒超過一個月,父親就莫名其妙地從農民變成了老闆。而她,還沒當過正經農民,就當起了老闆娘。
至於父親怎麼突然從農民變成老闆,按照母親的說法,只是因為父親「好事」——他聽說,鎮上有種專門吃油,吃完就突突突冒著黑氣,可以馱著幾頭牛跑起來的新鮮玩意兒。他好事地走了半天路趕到鎮上去看。他想著,既然好事地來看了,就好事地摸一摸。既然好事地摸過了,就好事地問怎麼開。然後他就學會了。然後那老闆就僱他開了。然後他賺了錢就自己買了。又然後,他發現自己每幾天拖著村裡的豬到鎮上賣賺得更多。再後來,他乾脆把村裡養豬的好手集中在一起,開了家養豬場。
我認真蒐羅過自己的記憶,確實沒找到父親當農民的樣子。記憶中的父親,就總要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配著總是被母親擦得鋥亮的皮鞋,揹著手,走到一家家臨時搭建的農舍裡,去檢視豬仔的情況。
父親說話應該是學電視裡那些領導,半仰著頭,像在望著天空,嘴一撇:「得養好啊,養好才有好日子啊。」那人家答著:「會的,會的。」那西裝著實太大,風吹過,衣角總要像旗幟一樣飄揚,而父親生怕皮鞋有摺痕,走路總要頂直著腳板,因此總不得不外八字地走著,看上去,就如同唱大戲的。
父親心思淺,經常平白無故地自言自語:「我怎麼就這麼有錢了?」第一句還是困惑的,然後又重複了一句:「我怎麼就這麼有錢了!」這句話就有慶幸的感覺了,自己樂得搖頭晃腦的。
我從小就知道我的父親母親並不很適應自己身上披掛著的角色。比如母親,我忘記從幾歲開始,她就只穿旗袍,這應該是她從電視劇裡學到的。只是她窮過,太記得飢餓和緊缺的感受,只要有好的吃食,終究管不住嘴。她每天把自己塞進旗袍的時候,我總要聽到呻吟。
而我父親,則顯得更為笨拙。有次聽說老闆應該要去泡夜總會,就開著載豬的那輛拖拉機突突突了好幾個小時,去隔壁鎮區唱k(卡拉ok),然後回來的時候,累到連人帶拖拉機,衝進路邊人家的糞坑裡。
還有一次,有女人追到家裡來,說我父親和人亂搞關係。母親拿著鞋跟把父親的腦袋敲出好幾塊包,他疼得嗚嗚直哭,說:「我又不是故意的,老闆們都這麼搞啊。我只是想當個合格的老闆。」真是一副委屈的模樣。
父母自然也沒放過我。我從四五歲開始,就得穿得像電視劇裡的小少爺:皮鞋、吊帶褲,還一定要別上蝴蝶結。
我的妻子第一次看我小時候的照片時,用不可思議的口氣問:「你那時候就每天穿成這樣騎豬玩?」
「是啊。」我一開始還不解妻子的激動。
「一定要穿著吊帶褲,戴著蝴蝶結才能騎豬玩?」妻子又問了一句。
我這才反應過來,跟著妻子,笑得喘不過氣,口氣認真地說:「就是。好幾次我趕著要去騎豬,忘記戴蝴蝶結,我母親硬是拿起蝴蝶結穿著高跟鞋追過來,邊追邊喊:‘夭壽死囡仔,不戴蝴蝶結就不許出門去騎豬了!’」
父母突然在我小學三年級要開學的時候對我說:「你必須離開家裡了。」
我當時困惑地看著他們,母親鄭重地努力解釋。她說:「這世界變化好快,你父親和我不知道未來怎麼變,我和你父親都很害怕。我們只是偶然撞上一個還比較幸運的角色,我們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這個角色。但我們知道一件事:得盯著跑得快的人跑,只要跟得上,肯定就不會差。」
她說:「我們感覺世界正在加速往前跑,你現在就得趕緊跑。」
那時候我怎麼可能聽懂母親的話,我想,母親其實也不懂她正在說的那些話。那些話是從母親混亂亢奮的內心裡掙扎著自己跑出來的。
但母親話裡的那種恐懼和興奮震撼著我。我感覺那一天我被帶到世界的面前了。
於是,我穿著吊帶褲戴著蝴蝶結梳著個油頭,走進鎮上最好的小學,在一間教室門口等著被介紹。母親穿著一件大紅的旗袍,像俄羅斯紅腸,和我擠眉弄眼,說:「都是最好的!」
我被叫進去了,被安排到一個座位上,同桌就是許安康——這所小學這個年級連續三年考試第一名的學生。
盯著跑得最快的人跑,我不斷告訴自己。
第一天,我就學會轉筆。因為,許安康做作業時,經常邊看題目邊轉筆。第三天,我學會抖腳,許安康做作業的時候都要抖腳,第一週我就有區別於老師安排的課程表了——許安康上課不聽老師講課,完全按照自己的節奏自己學習,我則偷偷瞄著許安康的進度跟著學……
但我發現,我還是不理解為什麼許安康成了我們這個年紀跑得最快的人。他究竟看到了什麼?
我好奇地打量著他。無論上課還是下課,他總愛半昂著頭,望著窗外。我一開始覺得,那是高傲——用身體語言告訴所有人,他不願意和任何人說話。但我後來知道不是,因為他眼睛裡沒有冷漠,而有種莫名的悲傷。
許安康盯著窗外看,我盯著他望向窗外的眼睛看。我看到許安康的眼睛是條隧道,但我看不到隧道那邊是什麼。我想,那邊肯定是有什麼的,所以他的眼睛願意看著又遠又深的地方。近處的這些事情,包括這個小鎮、這所學校和他自己,都顯得沒有意義——或許那是我所不知道的,他能跑在前面的秘密。
我是如此迫切想看到許安康的內心。
那時候,從各個鄉下發家搬來鎮區上學的學生不少,一個班級六十多個人,鄉下來的佔了十幾個。我們一起住在學校分配給老師的宿舍裡。宿舍是用原來的教室隔開的。原來的教室是那種人字形的木頭屋簷,水泥工估計覺得有斜邊的部位難砌,通常修建到屋高的三分之二處就空著。睡起來像是用牆象徵性隔開的大通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