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草民》小說信息

秋姨的賭博(第1頁,共2頁)

字體:

要說我在家鄉曾經有害怕遇到的人,那便是秋姨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一回到家鄉,秋姨總會知道。甚至好幾次,似乎我剛下車,沿著石板路往家裡的方向走,風就把訊息捎給她了。我拖著行李剛到家,母親剛給我開門,秋姨就到了。

秋姨總是滿臉堆笑,笑容快溢位來了。

以前她的身後是她懷孕的患有痴呆症的兒媳婦,後來,身後便是她兒媳婦生下的孩子。

然後秋姨說:「你能摸摸嗎?」

以前是讓我摸她兒媳婦懷孕的肚子,後來,是讓我摸她孫子的頭。

這個怪異的舉動開始於八年前。不過因果或許很早就埋下了。

中學時期,我去北京參加作文比賽拿了個一等獎,這樣的訊息,在小鎮很容易被傳說成類似於古代進京趕考的大事。本來因為父親生病,低著頭憋著勁兒生活的母親,好不容易有個抬頭揚眉的機會,見人就問,知不知道她兒子去北京拿獎了。然後,便要回憶我成長的各種故事,中間不斷穿插強調她作為母親做得尤其好的部分。

那段時間,母親逮住人就說,一說便總要將許多細節誇張化,說得多了,那些誇張的東西,她倒因此篤定得千真萬確了。比如我小時候有段時間不太愛和人說話,在母親嘴裡變成了我一度痴呆過,她還補充了細節:「我找醫生,醫生說糟糕了,你兒子可能是痴呆兒。我說怎麼辦啊。醫生說,我們沒有辦法了,你得去求菩薩了。」按照她的說法,她就領著我到處去拜菩薩,結果有天我突然開口說了,然後一說,還出口成章。故事的結尾是,她後來特意跑觀音閣問,到底菩薩如何幫忙的啊?觀音閣的師父說,是菩薩特意來摸你兒子的腦袋了……

故事就此被加工出某種傳奇的粗糙的樣子。

在這人間生活過的人應該都知道,傳奇如雜草一般,總是容易生長且不容易去除的。有時候長久不見,以為它已經消失了,哪陣風過雨來,再出門,發現,在某個牆角里就又冒出來了。

我不知道秋姨具體是在哪聽到這個故事,但她聽到了,激動得當夜跑來敲我母親的門。

母親雖然不解秋姨的激動,但時隔多年,竟然有人願意重新說起帶有她榮光時刻的傳奇,她當然願意非常篤定地承認,甚至還帶點感激:「是啊是啊,就是這樣啊,真沒想到大家現在還記得啊,真是不好意思。」

一承認,秋姨更激動了:「那可得讓你兒子幫幫我一家了。」

母親納悶了,她不解我能幫什麼忙。

秋姨認真地說:「你兒子的靈魂是被菩薩摸過的,菩薩的佛光應該在他身體裡,我得請他來摸我的孫子啊。」

秋姨這個怪異的想法,母親沒當回事,還當作故事和我說了。只不過說完,她自己也感慨:「阿秋也是太辛苦了,辛苦到都如此魔怔了。如果你真能幫她,該多好啊。」

結果那一年過年,我從北京回老家,拖著行李剛到家還沒五分鐘,秋姨就到了。她當時領著的是她的兒媳婦。

看樣子,出門前,秋姨用很短的時間幫兒媳婦收拾過,頭髮包著一塊頭巾,臉是被擦乾淨過的,只是她兒媳婦又流了鼻涕和口水。衣服看來來不及換,全身都是吃飯時滴漏的醬汁的痕跡。挺著個小小的圓圓的肚子,看見秋姨對我笑,她也跟著笑。

秋姨把她往前推,推到我跟前。秋姨笑著用祈求的眼神看著我,說:「幫忙摸摸啊,順時針的方向摸三下,再逆時針的方向摸三下,然後輕聲和肚子裡的寶寶說,早點開智慧啊。」

雖然聽過母親的講述,我還是沒有預料到,真會有這樣的場景發生在我的人生裡。我內心受到巨大的震撼,愣了很久,看著那個小小的圓圓的肚子,一時手足無措,連推脫的話都不知道如何說。

秋姨有些著急,把兒媳婦又往我身邊推,用祈求的口氣說:「求求你幫個忙了,求求你了,我問過算命先生,我問過寺廟的師父了,說這樣可能有用的。」

「可能」,我知道,應該是秋姨把她想象的邏輯告訴對方,對方在她如此可憐的眼神注視下,不得不如此應和吧。

我向母親拋去求助的眼神。母親剛剛應該也是被嚇到了,她自己是後退了三步,緩了好一會兒,看看我,再看看秋姨,看到秋姨眼眶已經紅了,她自己跟著眼眶也紅了。

「你就摸摸啊,摸摸又怎麼樣。」母親最終這麼說。

我沒有想到母親是如此反應,心提到嗓子眼,卻也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我緊張地伸出手,我摸到了,那軟軟的、暖暖的、圓圓的肚子。我手夠到的時候,肚子裡那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一般,踢了一下。我不由得嚇了一跳。

秋姨激動了,她噙著淚花說:「寶寶有反應了,有反應了,你快說,趕緊開智慧啊寶寶,趕緊開智慧啊寶寶。」

我一字一句跟著唸了。

秋姨滿意地感動著,然後問我:「我們明天早上九點來會方便嗎?」

我沒反應過來。

「還是十點?對哦,你好不容易回趟老家,是該好好睡些覺的。」秋姨試圖理解我的表情。

見我還是一副不解的樣子,秋姨又補充了:「師父說,每天摸效果更好。」

我不相信師父這麼說。我無法想象接下來每天都要做這麼奇怪的事情,我生氣了,拉著臉,一聲不吭。

母親卻幫我答覆:「好啊,那就十一點吧,大概中午吃飯的時候,他肯定得醒來的。」

我困惑地看著母親。

秋姨一走,我剛想把氣發出來,母親倒搶著先開口了:「你也知道阿秋在絕境裡,難道你不想幫她嗎?整個東石鎮的人都希望自己能幫,你怎麼能不幫她呢?」

「但是……」我還沒說完,母親就打斷了:「是啊,這種想法很奇怪,但再奇怪的想法,只要是某種希望,就是好的吧。」

母親探出頭去,看著石板路上秋姨牽著自己兒媳婦那歡欣的背影,自言自語著:「反正我還挺敬佩她的,挺想幫她的。」

我把話噎了回去。是的,母親說得對。對絕望的人來說,只要有創造希望的能力,即使再古怪,都值得尊重。

那幾年,秋姨的事情儼然成了東石鎮上大家最揪心的事情。

每次回老家,走在街頭巷尾,總要聽到街坊們相互更新著秋姨家裡的風吹草動,調整評估著秋姨的勝算。但每次算著算著,總要覺得絕望,說得難過的時候,是會跟著掉幾滴淚水的,掉完淚水,卻又突兀地憤怒起來:「該,偏偏要做這樣和老天爺當對手的賭博,該!」

人的憤怒經常來自對自己無能的察覺。街坊們不理解,秋姨為什麼要開這麼個一定會輸的賭局。

秋姨的賭博,是從十幾年前就開始了。東石鎮上的人也跟著揪了十幾年的心。在那之前,秋姨是我小時候最期待見到的人。

應該是我七八歲的時候,國家在改革開放,大家突然有錢了,曾因貧窮死去的節日,也開始在東石鎮復活。那些被貧窮欺凌了將近一輩子的老人,竟然在埋自己的土都堆到胸前時,突然有了機會,便報復性地想彌補此前人生的遺憾。他們用生命最後的力氣到處搜尋著記憶和典籍,只要依稀找得到線索的節日,便迫不及待鄭重地提出來。而年輕人也特別願意復活節日,他們剛擁有財富,又還不知道如何表達心裡的竊喜,因此,節日是多麼好的東西。

我由此越來越經常見到秋姨,因秋姨的丈夫阿福,是我們家族最受歡迎的鄉宴廚師。

阿福是我同一個宗族的親戚,可能算是堂叔吧。本來是頂班他父親在東石鎮上的醬油廠工作,每天給醬缸「戴帽子」,「脫帽子」,偶爾拿根棍子把正在發酵的黃豆攪拌一下,工作還算清閒。

那一年,宗族長老提出希望恢復六十年一次的宗族進主大祭祀。長老們很激動,因為這大祭祀上一次還是清朝時辦的,此後整個民族蒙難,雖然中間幾次掙扎著想復辦,最終還是流產。而如今,「要是能在這一代重新辦成了,我們到地下見老祖宗可長臉了」。長老們越想越是激動。

老人們翻箱倒櫃,竟然翻找出祭祀的流程,以及相應的筵席。找到了,便又發愁了。這些祭祀的選單,原來的底子是西晉時期第一波遷徙到閩南的祖宗擬的,後來歷經不同朝代,家族中有飛黃騰達的人,在當時見著了新的精緻東西,再提增補的。這些增補,也是嚴謹得很,需要家族的話事人請得神明和祖宗認可後,才能歸入菜譜,並最終結合到祭祀儀式中去。只是,國家經歷了百餘年的貧瘠和苦難,現在到哪兒去知曉這些菜式的做法!

家族長老們琢磨了半天依然沒有頭緒,有人提議,要不最後努力下,謄寫幾份,分給各個家庭去辨認。興許,有些家庭藏有這些菜式的記憶的碎片呢?

阿福的父親也因此拿到了一份,他就隨手放廳堂裡了。阿福從醬油廠裡回來,一看,就沒放下,琢磨了好些天,對他父親說:「好幾道我好像知道如何做。」

阿福的祖父的祖父經營過航運和布料,是闊過的,但到了他爺爺那代,早已是真真切切的無產階級。他的父親都沒嘗過祖上闊綽時候的講究吃食,更何況阿福呢?

父親當然是不信的,但阿福那天下午就自己琢磨著做了一道。像個樣子,而且還好吃。父親激動地喚來家族長老們。長老們讓阿福再做個幾道。最終成品,大家覺得有些菜的味道和賣相應該不對,但大部分菜式,真切覺得,對得有點神奇。

那場宗族大祭祀,由此讓阿福來擔綱主勺了,據說辦得可是轟轟烈烈,許多人邊吃著筵席邊激動地說,死而無憾了。

可能實在好到有點匪夷所思,宗族裡的人還偷偷議論,說不定阿福是家族此前的祖宗再投胎回來的,還說,估計孟婆湯只喝了一半就偷跑回來了。他們還說,只喝了一半孟婆湯的魂靈,怕是會被發現突然抓走吧。

但傳說總歸是傳說,好吃卻是真真切切地好吃,阿福就此成了東石鎮的廚神。宗族的大小祭祀和每戶人家的紅白喜事,大家都想請他來掌勺,後來他也乾脆不去醬油廠,就此搭了自己的隊伍。

節日到那時就已經如此之多,我甚至每週都是要見到秋姨的:她坐在丈夫阿福的腳踏車後座上,兩隻手搭在阿福的腰上,穿著裙襬很長的白色連衣裙。

阿福的皮膚黝黑黝黑的,應該是長期被火烤出來的,騎腳踏車的時候嘴巴總是開心地咧著,露出白白的牙齒。阿福蹬腳踏車每次都蹬得格外起勁兒,騎得飛快,鎮上的海風總是到處亂竄,偶爾再撞上些海風,秋姨的白色連衣裙就要飄起來。

那時候,東石鎮上的女人,大部分連自己好好輕鬆地走路的機會都沒有,總要拎著點、抬著點、挑著點、扛著點什麼,她們一天天看著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阿秋,從自己眼前一次次歡呼地飛過去,總要憤憤不平:「愛賣弄。」然後又酸酸地自己回:「誰讓人家命好。」

阿福的身後,一般會跟著三個人、兩輛三輪腳踏車,像跟著巡遊一般。

一輛是個胖子騎的,載著一個巨大的鍋爐。胖子叫阿山,長得確實像座山一般,小時候我和另外兩個小孩手拉手圍成一圈,才能抱住他。他就負責鍋爐。

另外一輛有兩個瘦子,一個叫阿海,一個叫阿波。他們是親兄弟,年歲不算很大,估計也就十三四歲吧。他們輪流一個人騎三輪車,一個人看著堆滿車斗的鐵鍋、蒸籠……以及一把雞翅木的交椅和一張可以摺疊的圓形小桌子。

那把雞翅木的交椅,是當時東石鎮最有名的交椅。每次阿福領著大家到了目的地,便會勘查好設定爐灶的位置,就此自然可以定出備菜、炒菜、出菜的動線。他總會在可以正對著炒菜臺又不會被油煙燻到的位置,用帆布鋪好一個底墊,再搭好一個頂棚,然後把那把雞翅木的交椅搬下來,調整好位置,對著秋姨說:「試試,這樣坐舒服不。」

秋姨點點頭後,阿福才開始燒菜。

說實話,當時的秋姨真不算招人喜歡。

秋姨自小說話就是夾子音,走路一小步一小步的,像邁著蓮花步的小娘子。如果是生在那種豪門世家,這樣的嬌滴滴,應該算是美德,偏偏她生在一個討小海的漁民家庭裡,因此總讓人覺得氣惱。尤其她還喜歡乾淨,從小聞不慣海腥味。她父親母親從小打是打了,罵是罵了,她也捏著鼻子去幫忙幹海里的活兒,但每次總要嘔吐到臉色發白。秋姨的母親很發愁,哪個家裡沒點腥臭的人家肯娶這樣的女人?她怎麼也望不見自己這個女兒的未來。但偏偏,一次親戚的筵席上,阿福見到了秋姨,回去就想著念著,一定要娶她。阿福的父母也不敢阻撓,想著:說不定阿福回這趟人間就是為了要尋這個人的,說不定這姻緣是哪一輩子就定了的。

秋姨就這樣成為鎮上的女人最羨慕也最不待見的人。是說不出秋姨有哪裡做得不對,她見人總一副熱情的模樣,只是東石鎮的女人們,看著自己眼前望不到邊、無盡波折的生活,總是要憤憤不平地想起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秋姨,想著,這人間真有天生註定命好的人嗎?想著,這人間本來就是波濤洶湧的,怎麼有人就是風平浪靜呢?想到生氣處,還會私下咬耳根:不是說,人是來人間歷劫的嗎?劫難呢?

估計老天爺也想不到,秋姨的命好,還動搖了鎮上女人們本來的安分和認命。

果然,難處確實來了。

秋姨嫁給阿福後的第二年,生了,生的還是兒子。那段時間,雞翅木交椅上,坐著穿著白色連衣裙的秋姨,和他們那又胖又白的兒子。只是,那孩子看來是有些怪的,自出生似乎就不太愛回應人,一開始大家還善意地解釋,可能是以後要當官的,矜持。但是又過了好幾個月,那孩子矜持得彷彿不知道這世界還有其他人。

阿福和秋姨帶著孩子到處尋醫,據說廈門、廣州都去了,那一年多,宗族裡的幾場筵席不得不為此挪後了時日。等到阿福和秋姨回來了,卻關在家裡許多天。最後是秋姨出來和大家說話的。她已經找到了邏輯。她說:「是啊,我家孩子是痴呆兒。」她說:「是啊,阿福受到很大的打擊生病了。」她說:「但是我們放心了,這世間哪有一好再好的事情,對我們不好的事情就落在這兒了,我們家就此全部都要很好了。」

她應該就是用這個邏輯安慰了自己和阿福。秋姨為此找到大兒子的名字了——天助,她覺得,老天爺是用這個特殊的方式來幫他們的。她覺得,全家都得感謝天助幫忙捱了這世間對他家裡不好的部分。

後來,秋姨又懷上了,生的還是個兒子,而且健康且聰慧。秋姨見人就說,你看,老天爺還是幫我們的。

阿福開心地把這個孩子叫作天成。

天成剛出生,要把屎把尿。天助雖然出生很久了,也要把屎把尿,而且長得越大,把屎把尿的難度越大。就此,秋姨再沒跟著去做筵席了,她和鎮上所有的女人一樣,每天在家裡柴米油鹽,再沒穿過白色連衣裙了。

自從秋姨終於過上了穿不上白色連衣裙的生活,鎮上的女人們發現自己突然喜歡秋姨了。比如我母親,那段時間隔三岔五、大驚小怪地誇秋姨:「那阿秋,想不到啊,嬌滴滴的還能那麼利索,天助不是痴呆嗎,大便完屁股夾著屎突然要跑,她一個虎撲,把他按著,手抓著紙準確地一摳,乾脆利落,真是厲害啊!」

母親尤其誇一點:「阿秋在大是非上門兒清,天成才三歲,但已經知道自己哥哥笨,老愛欺負天助。阿秋每次都要惡狠狠地教訓天成,然後告訴他:‘是哥哥的犧牲才有我們一家的順遂。天助是我們家的菩薩。’」

阿福似乎也是這麼想的,雖然天助確實管不住屎尿,阿福還總喜歡帶他出去做筵席。天助就坐在那把雞翅木交椅上,阿福邊做菜嘴裡邊發著一些旁人聽不懂的音節和天助說話。但總有主人家忌諱的,特別是婚宴,畢竟天助隨時隨地拉屎拉尿,而阿福又總在出著菜,哪知道哪次剛幫天助處理完屎尿,阿福手來不來得及洗乾淨。

總會有人憋不住,在訂桌的時候要問一句:天助會來嗎?阿福就會直接說:「你家我不做了。」

任誰來勸,開再多錢,都不做。

我記得那場筵席,在祠堂前面的廣場上整整擺了三百多桌。我忘記那到底是什麼節日,好像是先祖來東石鎮開疆闢土第幾百年吧。到那個時候,被打撈復活的節日已經實在太多,我都記不全了。但我記得,那場筵席是阿福掌勺,上了他拿手的「山海湯」「萬般紅」……

筵席是流水席,一道道上菜的。阿福的人手一直就那些,所以每上一道菜,中間就總得隔個一二十分鐘。大人就趁著這一二十分鐘猜拳喝酒,小孩則趕緊去打鬧。當時的我不大不小,十五六歲了,老愛去後廚看阿福做菜。阿福那天很高興,他聽說我喜歡寫作,和我說有空時給我講一道道菜他是怎麼悟出來的。他說比如山海湯,就是有一天他知道了,每種活法,老天爺都放著味道在身上的。山珍有山珍的香味,而且山頂山腰山尾的味道不一樣。海味也是如此,比如入海口的魚和大洋裡的肯定不一樣。他說,山海湯就是用山珍加海味來譜香味的交響曲……我聽得不甚明白,但自此倒也知道如何煲湯了。後來我在北京工作,試著用豬肉、雞肉、牛肉等,搭著不同的海鮮煲湯,總會有些特別的味道。

倒數第二道菜是「多子多孫」,用各種堅果和糯米做成的菜。這道菜是給幹粗活的人頂餓的。頂餓對他們來說,是食物最高的美德。然後就剩下最後的甜湯了。

「多子多孫」端出去了,阿福笑嘻嘻地和我說他有些累,他說最後一道菜容易,就是把熬好的花生湯盛出來,放幾顆自己包好的湯圓。他說他眯著休息一下,也讓那些還沒喝過癮的人把握最後的機會衝一衝。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到家族裡話事人三叔公喝得滿臉紅光,激動得到處猜拳。前幾年他老病懨懨的,見著任何人都抱怨命運不公,到老了才碰上人間的好光景。現在看,我估計他應該不會那麼輕易離開這人間了。

雖然是特意給喝酒的人留的,但給得也太久了。三叔公喝完第二圈,著急了,叫人去催阿福。催的人邊哭邊喊著回來,說甜品沒了。

為什麼甜品沒了?

那人說,阿福沒了。

參加筵席的人湧到後廚圍觀,阿福就坐在那把雞翅木交椅上,像是睡著了。

三叔公哭著感慨了句:「哎呀,看來還是被發現,叫回去喝孟婆湯了。幸好,幸好他把菜都給帶回來了。」

時隔多年後,總還有人會說起,阿福的最後一場筵席真是絕。說實話我忘記確實的味道了,但記得,那真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筵席了。那段時間,我總在想,或許阿福叔便是老天爺派來幫這個好起來的世道慶賀的吧。只是復活了菜譜就讓他回去,老天爺也太不把人當人了。都來人間了,他已經在這裡有妻子有孩子有牽掛有不捨了,說召回就召回?

畢竟是家族的大筵席,人到得全。阿福走之後,女人們留下來清理,男人們把阿福抬回家,然後大家再趕回祠堂繼續還沒完成的祭祀,祭祀一結束,再趕場到阿福家。

再趕到阿福家的時候,他已被整理得乾乾淨淨,在廳堂中間躺得好好的了。秋姨搬來雞翅木交椅,就對著阿福坐著,如以往一般。

秋姨一副不解、憤怒的樣子,嘴裡反覆嘮叨著:「不是說好了,這世間對家裡不好的東西,天助已經受了啊,憑什麼還要讓阿福走!」

女人們圍著秋姨安慰,她們知道,秋姨果然和她們一樣,甚至,比她們還可憐。她們跟著也憤怒起來:先把最好的給了,再全部拿走,這老天爺,是戲弄人啊。這樣子,還不如不給。

宗族裡一直有人在生生死死,相關流程和配套都是現成的。

流水線一般,開始有人幫忙在大門口搭大棚擺桌椅。按照老家的風俗,下葬前幾天,親戚朋友都得來陪阿福這最後的時光,得有地方讓大家喝茶吃飯打牌嗑瓜子。廳堂裡,宗族裡糊紙最好的人鬼手七已經正在支靈堂。他嘴裡叼著根菸,邊搭邊自言自語著:「阿福你要什麼,我都糊好捎給你,我給你糊多幾瓶茅臺?」想來想去,實在不知道阿福喜歡什麼,末了他還要問一直用夾子音嗚嗚哭著的秋姨:「我糊個美女先過去陪阿福可不可以?」

三叔公來了,說:「去祠堂那兒問了祖先,去九龍三宮廟問過王爺,合適出殯的日子有兩個:第三天以及第七天。

「要不就第三天吧,現在大夏天,身體容易臭的,讓阿福走的時候清爽點。」

秋姨不吭聲。

三叔公走近了,又問了一遍。

秋姨突然站了起來,靠在阿福身邊,激動地喊起來:「這不對,這太不對了!」

三叔公當然理解秋姨的難過和憤怒,像哄孩子一般勸著。

但哪勸得住。秋姨自己想明白了。她說:「我槓上了,老天爺真是壞,它給我家一個白事,我便要還它一個紅事。」

「你是要做什麼?」三叔公聽不明白。

「三叔公,我記得的,咱們這兒的風俗,父親死了,兒子要麼在他入土時趕緊結婚,要麼就得五年不娶親對吧?」

三叔公大概知道了,又驚又氣:「別添亂了!」

秋姨說:「我選第七天的葬禮。」

其他長老也來勸了,宗族們的女人們也七嘴八舌地勸著:「你如何在七天內給天助找媳婦啊」「痴呆兒找的也一定是痴呆兒,你如何背得起」「阿秋啊,你何苦把自己逼到絕路啊」……

秋姨說話還是夾子音,因為激動,聲音更尖更銳了:「我家是從天助身上開始不好的,所以我要從他身上正常起來,我要贏回來。」

秋姨走到供桌邊,翻找出聖盃,用她的夾子音對著阿福的屍身倔強地問:「阿福我問你,要不要給天助成親?」

兩塊木片落在地上,一陰一陽,意思是肯定。

秋姨哭著用夾子音喊著:「阿福,我再問你,咱們要不要贏回來?」

大家還想勸著什麼,她捧著聖盃往地上一扔,一陰一陽。秋姨用夾子音尖聲地喊著:「我們必須贏回來!」

靈堂在當晚就搭好了,我被母親叫上,一定要和大家一起給阿福守靈。大家是真捨不得,鎮上但凡和阿福搭點親戚關係的人都來了。女人和女人湊在一起,總要各種感傷,各種回憶,然後各種說頭。

那晚,她們說得最多的是秋姨——秋姨六點多就自己找阿海打來了飯菜,邊守著阿福邊吃。晚上八點多,她把阿山叫來靈堂前,當著大家的面叫他回去休息,叮囑他明天早上六點騎車來接自己。她說:「咱們只有七天。咱們要在兩天內跑完鎮上所有媒人,還要跑完附近鎮所有媒人。」她說:「咱們得在第三天或第四天開始安排相親,最好必須在第五天前相完親,這樣還有第六天、第七天籌備婚禮。」說完,九點不到她和大家招呼都不打,就躲到房間裡睡覺了。

秋姨說得很大聲,大家都知道她是故意說給所有人聽的。

「哎呀,怎麼能和天槓呢。」有人這麼說。「是啊,阿秋此前太順遂了,所以才不懂,這世間就是這樣啊,低頭把能過的日子過下去便是了。」「但確實是過分,真不如同我們一樣,從一開始就不給。嘗過甜再來嘗苦,總是更苦的。」……

不過最終大家都決定不勸了,想著,七天內給痴呆兒找痴呆媳婦,這本來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讓她發洩下也好。」大家最終這樣認為。只是終究還是要為阿福叫屈:「人畢竟只死一次,妻子不親自給自己守靈,是不是也顯得可憐?」

第二天秋姨五點多就坐在靈堂前等阿山。本來她應該披麻戴孝的,但畢竟是要去討個婚事的,她想了想,換去那身白色的喪衣,換上以前穿的白色連衣裙,頭上也不戴麻了,簪了一朵白花。有看不慣的人說,穿得這麼喜慶,去哪啊?秋姨當作沒聽見,眼睛直直看著自己死去的丈夫。

那應該是我見過最詭異的相親了。因為念著阿福叔的好,那幾天我上學前會繞過去給他燒點金紙,上完課就去守靈。第二天就看見有穿著紅豔的媒婆,在靈堂裡進進出出的——她們不斷更新著收集來的資訊。到晚自修下課後,還看到,幾個媒婆正坐在靈堂前,拿出一張張照片,和秋姨激烈地討論。第三四天,就看到竟然還有媒婆乾脆領著前來相親的女方,在靈堂排隊等著,一個個輪流去和天助對看。這些女生,都是痴呆的,有的還是特意從精神病院領過來的,因此,阿福叔的靈堂前,經常停著來自各地精神病院的車。

我好奇過秋姨的標準,畢竟痴呆兒如何判定哪個好?她和媒婆討論的時候我大概聽到一些。好像就是把女生和天助放一起,如果不會打架就是好的選擇。

第五天晚自修下課回來,秋姨正在努力說服宗族親戚幫她籌備婚禮。她說:「你們剛才看到了啊,這阿屏一走進去,天助就一直笑,阿屏也一直笑,你也看到了啊,天助剛才還說了‘喜歡’。」

三叔公又氣得臉紅彤彤的:「怎麼就不聽勸,你考慮過後果嗎?先說著,如果以後再生個痴呆孫子,宗族不幫你養的。」

秋姨生氣了:「我什麼時候要宗族養?我自己養。」

「你養不動啊。」三叔公急到直跺腳了。

秋姨突然想到了,說:「咱們問阿福,這個事情得問阿福,能尊重阿福嗎?」

三叔公張了張嘴,氣到說不出話。

秋姨燃上香,詳細地講述了阿屏和天助互看時的樣子,說著:「你是一家之主,就由你來定。」

然後她要擲聖盃了:「阿屏是你給天助挑選的媳婦嗎?她是不是一定會給我們生下健康的孫子,幫天助延續香火?如果是,阿福你給我一聖盃。」

聖盃落在地上,一陰一陽,代表肯定。

秋姨高興到眼淚一直淌,拿著聖盃說:「這事,我就聽我丈夫的,你們誰都不能攔。」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