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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啊,猛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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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打定主意要去,但如何去呢?老五黃安化翻出訂票軟體,搜了下,動車沒有直達,飛機很貴,每個人來回僅僅路費就得四五千元,而且老四黃秀根還是老賴,好像坐不了飛機和動車。

蔡桂花說:「看來大家都知道了,都跑去普陀山家裡堵菩薩了。」

黃安化想了想:「要不咱們開車去吧,能省些錢。一來路費省了,二來咱們以前去普陀山進香,不都是跟著隊伍坐大巴嗎?那樣安排本身也是最省錢的:傍晚六七點出發,早晨五六點到蜈蚣峙碼頭,趕最早一班輪渡登島,然後咱們和此前一樣速度快點,就可以一天內拜完島上每座寺廟,趕最晚的輪渡出來,可以不用在島上過夜,島上住宿我記得一晚比舟山貴好幾倍了。」

「是啊,乾淨點的都得一千了。」黃秀根撇了撇嘴,「而且這樣還可以搶第一班輪渡登島,我記得聽咱們觀音閣的師父說過,能搶到頭香最好,這樣菩薩肯定聽得見。要不,到了後面一大堆人同時對菩薩說話,總要有點遺漏的吧。」

「但我們自己開車扛得住嗎?我會開車,四姐學過車,三姐也會開,就是三姐這個年紀開車可以嗎?」老七擔心地問。

「我什麼年紀啊?人生七十才開始。」黃梨花故意調侃。

七妹想要解釋,大姐插著話說了:「比起梨花,我擔心的是秀根,怕不是把咱們帶到北京去了……」

眾姐妹還在嘰嘰喳喳,黃安化舉起手:「姐妹們嚴肅點,咱們如果明天就要去,今天六七點就要出發,時間可緊張了。我總結下,從東石鎮開車到普陀山,車程大概十個小時。而且如果要趕一大早到普陀山,那就得通宵開車。七妹還在送豬,開車自然是最溜的。我自己雖然年輕,但連坐車都會暈,更何況開車。四姐趕過新奇學過開車,但她總是暈暈乎乎的,大家不放心。會開車的還有三姐黃梨花,只是確實也七十歲了,得認老,對吧。我建議的方法是:七妹每開三小時,就換四姐和三姐各開一個小時,七妹就趕緊休息下,最好閉眼打個盹,由三姐和四姐輪流監看對方,兩個小時後,再換七妹接班。至於路線,我也查好了,有幾種走法:第一種走瀋海高速,最快但最貴;第二種走甬莞高速,慢了快一個小時,但便宜點。我想,咱們都省了這麼多錢了,就奢侈一點,多花幾十塊走最快的,畢竟咱們不是還要搶頭香嗎?」

大姐激動了:「太好了,咱們齊心協力,一定搶最早的輪渡,第一批登島,搶下頭香!」

姐妹們正要鼓掌通過,七妹反而突然面露難色:「只是我那輛商務車,現在偶爾也會運一下豬。」

「多偶爾?」黃秀根想著豬的臭味,屏著鼻息問。

「就昨天送了,今天早上我也剛送。」

「很臭嗎?」老五安化問。

「那姐妹們,我們趕緊去清洗啊。不過,一身豬臭味去菩薩家裡也好,更能讓菩薩記得咱們吧。」大姐說。

算下來,下午眾姐妹滿滿當當都是活兒。

除了各人處理自家的事情,老七、老四負責清理車子;老大蔡桂花、老三黃梨花負責去採購些拜拜需要的貢香和貢品——慪氣歸慪氣,去人家家裡總還得帶禮物的;老五黃安化負責把整個路線規劃細緻一點,確保搶到頭香,然後還得負責採購些路上吃的食物和水——行程趕,就直接路上吃,這樣還能省點錢。

「眾姐妹一定得在下午五點的時候完成全部事情回到觀音閣來,我們集結好了,就出發。」老五黃安化總結說。

「衝啊,眾姐妹,衝啊!」要散會的時候,蔡桂花突然兩隻手握著拳頭向上一振。

其他姐妹你看我,我看你。黃梨花笑著問:「大姐,咱們現在還搞這種嗎?咱們不都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的嗎?」

「哎呀,這次不一樣啊,這次要邊喊‘衝啊’邊喊‘阿彌陀佛’。」大姐笑著回。

「好啊,那就衝啊!」黃梨花也跟著振臂高呼,喊完就抱著肚子笑。

其他姐妹跟著喊起來,最後大家笑成一片。

車上還是有豬的臭味,一開啟車門,黃安化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臭味到底藏在哪裡啊?我們可真是每個角落都清洗過了。」老七看到老五皺著的眉頭有點不好意思。

「估計是這些毛毛的坐墊吧,還有車頂上那種毛氈。這種東西最容易蓄著味的。」看來老三黃梨花也覺得味道有些衝。

「我們躺在裡面一個晚上,明天一大早去見菩薩,菩薩會以為我們是哪個豬圈跑出來的吧。」老四黃秀根說。

「反正我這日子,還不如豬呢,就剛好給菩薩看看,看祂要不要趕緊保佑。」蔡桂花說。

車一啟動,眾姐妹就莫名興奮起來。

剛駛出觀音閣,老三黃梨花就開始把吃的東西傳起來了。老三貼心,把買的麵包、牛奶等東西已經分好了,還買了紅牛。畢竟年紀大了,每次觀音閣做活動總有姐妹扛不住,便是靠紅牛扛著一口力氣。

「要不要碰個杯啊?」老三拿著紅牛問。

「好啊。」老四開心地拿起紅牛,一杯杯和大家敬起來。

「你們這群老小孩,搞得像小學生春遊一般。」大姐蔡桂花開心地笑著,喝了一大口紅牛。

東石鎮老鎮區道路兩旁的房子,大部分都翻建了店面,既是做生意討口飯吃的地方,又是家裡人生活的地方。下午五六點,恰好是飯點了,陸續有人家搬出摺疊桌椅,招呼著家人吃飯。坐在副駕位置的大姐蔡桂花探出頭,邊喝著紅牛,邊看著一晃而過的一戶戶人家發呆。

坐在第二排的老三問:「怎麼了大姐?」

蔡桂花說:「沒有啊,就感覺,車這麼一路路開,一戶戶一個個場景滑走了,還挺像人生的。」

蔡桂花繼續說著:「我不知道你習慣了沒有,我都老到可以死的年紀了,有時候還會突然在某個時刻覺得,怎麼就一輩子了啊?」

黃梨花抿著嘴邊笑邊點頭:「我也是哦,小時候看那些老人,覺得,怎麼有這麼老的人。現在每天自己一看鏡子,怎麼自己也長這樣了。」

後排的老四黃秀根也湊過來說:「我前段時間難受的時候老是想夢到我外婆,有一次終於夢到了,在夢裡我激動地跑過去抱著她撒嬌,說:‘外婆外婆,這人間的日子太難熬了,你都不陪我。’我外婆看著我直髮呆,說:‘這老太太你是誰啊,哪有老太太也不知道日子怎麼過的?’」

眾姐妹哈哈大笑起來。

「看來你外婆還是不夠疼你。」蔡桂花接過去說,「我前幾天夢到我母親。我母親六十多歲就走了,夢裡我看到她比我還年輕,我哭著和她說:‘阿母啊,我真沒用,連自己生下的子孫都護不上週全。’我母親本來是抱著我親的,聽我說這些,倒突然責怪我:‘你怎麼這麼老了還不懂事,這麼老了還不知道,人老了還想護著子孫?別折騰了,子孫自有子孫福。’」

「是啊,有時候也勸自己,子孫越來越多,我們年紀越來越大,真的連心都操不起,還怎麼護啊。」蔡桂花自己感慨起來了,「但忍不住啊,心裡不放子孫,能放什麼?」

「誰讓我們當時傻,像母豬一樣拼命生,生完還挺得意的,看著別人生得更多了還著急。特別咱們父母那一輩,生孩子還像競賽一樣,老想著要比別人家多。」老四說。

「你知道她們當時為什麼想著要拼命生嗎?」老五黃安化問。

「我要出嫁的時候,母親附在我耳邊問我這個問題,我說我不知道啊,她說:‘偷偷告訴你啊,這日子啊,過起來槍林彈雨的,不知道能活下多少個孩子,所以你嫁過去要拼命地生孩子,你現在可能不知道,但以後知道了就晚了。’」黃安化說,「我當時聽完難過又生氣,原來是備著有孩子活不下去的啊,所以我就偏不生,生了個兒子,就不幹了。」

「還是你聰明。」大姐蔡桂花難過地回。

車一直往前開,出了鎮區,往新建的跨海大橋走。這條高速公路去年才通車,收費比其他路線貴了二十,眾姐妹此前都沒走過。大家趴在窗戶上東張西望。有一些船正在駛出東石港,有些船正在駛入。陸地上,那個小小的東石鎮區萬家燈火,映照在海面上。此時的海面意外地安寧,風不大,海面輕微地一漾一漾的,像嬰兒熟睡的呼吸。燈火還是被掰碎了,均勻地散開了。她們彷彿行駛在一片碎銀上空。

「這世間有時候還是挺美的。」老四黃秀根小聲地自言自語。

開車的老七輕聲應和著:「是啊,而且好多咱們還沒看過呢。雖然咱們一不小心都老了,但咱們還得努力過得好起來啊。」

蔡桂花忘記自己是幾點睡著的,再醒來時,猛一張眼,感覺自己在往一條深深的隧道里墜。她嚇得彈了起來:「我在哪?我是要死了嗎?死了是這樣啊?」

「大姐怎麼了?」耳根邊傳來關心的詢問聲,好像是老七。蔡桂花定了定神再睜眼,原來她坐在副駕座位,她們的車正在過隧道。

「現在幾點了?怎麼我不記得中間有停下來換人?」

「我掐著時間的,大姐,但老七看老三老四睡得很死,不想把她們叫醒。我在一旁遞著紅牛的。」輕聲說話的是老五黃安化,她也沒睡,「我想,等出了這個隧道便出福建了,到舟山也就剩下四個多小時了,到時候再叫醒老三老四,讓老七抓緊睡幾個小時。」

「放心,我這個年紀,睡三個小時夠了。」老七笑嘻嘻地說。

隧道里均勻地分佈著路燈,車開得飛快,燈光在老七臉上一明一滅的。蔡桂花看到老七眼睛困得都腫起來了。

「大姐啊,我邊開車邊想,我這樣說可能不對,但今天我還挺開心的。雖然我很多難過說不出來,但看著你們,我想,我難過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了,你們都挺過來了,而且姐姐們活了這麼多日子,還這般英雄氣概的,這還挺鼓勵到我的。」老七邊打著哈欠邊說著。

「我哪有英雄氣概,我是狗急跳牆吧。」蔡桂花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跳不過了,這不,還拉著人一起去找菩薩耍賴去了。」

「確實是有點像碰瓷的,我剛一路也在想,我怎麼越老混得越差,混到碰瓷團裡來了哈。反正我看出來了,大姐是無論如何要賴給菩薩了。」黃安化笑著說。

「那是,誰讓祂是菩薩了。」蔡桂花自己笑了起來。

車在休息站一停,蔡桂花就下車到第二排座位來,喊老三老四起來接班。老五掏出手機上的地圖,說:「姐妹們,開個小會,咱們調整下策略。」

按照老五的建議,接下來這三四個小時就讓老七在後排乖乖地睡好,老三老四輪流開車、坐副駕,老三監督老四開車,老四監督老三開車。

休息站裡,除了她們這輛商務車,大都是載滿貨物通宵趕路的大貨車。老四看窗外收費站有個麵店開著,聚滿了過路的司機,吃得熱氣騰騰的樣子,她含著口水說:「好像很好吃啊。」

老七醒來也看到了,說:「看上去是很好吃的樣子。」

老三說:「要不走?」

於是眾姐妹便一齊下了車。

推門進去,滿滿都是四五十歲的男貨車司機,一個個蓬頭垢面的,眼睛裡都是血絲;吃著面,滿頭大汗的。

看見是一群老人在這個時間結伴而來,他們也恍惚了。有個司機愣了好一會兒,試探地問:「你們是人吧?」

蔡桂花一下子被點燃了,用閩南普通話發著脾氣:「我們當然是人啊,咒人啊,鬼能來吃麵?」

大家笑開了。那個司機的臉頓時紅了:「抱歉啊,就是太新鮮了,一群老太太半夜結伴出現在高速路收費站要吃麵。」

蔡桂花還在生氣:「別看我們老,我們可還活力四射,猛著呢。」

「好好好,那你們確實太猛了,我七八十歲估計幹不了這事。猛女們你們想吃什麼?我請你們了。」那司機笑著說。

麵館裡就兩種面——蔬菜面和蘭州牛肉麵,價格可不便宜,蔬菜面三十,牛肉麵五十。當然不可能讓司機請的,大半夜出現在這裡的,賺的可真是血汗錢。老五黃安化本來想去砍砍價的,老三拉住了:「這大半夜在這兒做生意,是應該需要這個錢的。」

姐妹們商量了一下,就一起叫了兩碗蔬菜面。按照拜佛不成文的規矩,晚上十點到早上十點是不好吃葷食的,而且無論什麼時候,最好是不吃牛肉了。姐妹們也說不清楚是從哪兒聽的規矩,但她們就一直遵守著。

面上來了,她們開心地正準備開動,老闆又上了一碗牛肉拉麵。

老三說:「老闆送錯了啊,我們沒有點。」

老闆指了指剛才說話的司機,那司機正要出門,對著她們喊道:「你們都吃點肉,大半夜出現在這裡肯定都有不容易的事情,得吃點肉,長點力氣啊。」

蔡桂花向那司機致意了一下,猶豫著這戒律破不破。就想了一會兒,然後擼起袖子,說:「不管了,反正菩薩現在忙,還不一定發現。發現了又怎麼樣,反正祂此前幹得也不好。」

「老七辛苦了,得吃肉。」蔡桂花邊說邊把一塊牛肉夾老七碗裡了。

「大姐明天要和菩薩吵架,辛苦了要吃肉。」老七說著,就把一塊肉夾給蔡桂花了。

老四給自己碗裡夾了一塊:「反正我自己覺得可辛苦了,我要吃肉。」

老三被姐妹們逗笑了,嚷著說:「那我也要吃肉,不能搶光了啊。」

老四叫醒大家的時候,是五點十分。蔡桂花看了一下,天發著霧一般的灰。

快了,天快要白了。這個時間也挺好,離蜈蚣峙碼頭第一艘開往普陀島的輪渡,還有半個小時。

老五用手機調出一張地圖,上面標示著,每座廟她規劃幾點到達,幾點出發,以及預計坐島上穿梭巴士的時間。老五的地圖上,第一站是紫竹林,傳說觀音菩薩就在這裡修道,然後穿過紫竹林,便是「不肯去觀音」廟,觀音閣的菩薩就是從這裡分靈出去的——這就是菩薩的家了。

「我現在就去買票,票是不安排座位的,大家上船後,儘量往左邊的門搶位置。我查過了,輪渡一般會用左邊船身靠岸,一靠岸我們就往通關大廳走。通關大廳一過,就馬上左轉,那邊便是公交車站。一輛公交車可以坐二十多個人,咱們只要擠上第一班公交,下車走快點,就可以第一批到菩薩家裡,搶在所有人前面先和菩薩說上話。」老五黃安化和姐妹們交代戰術。

老四黃秀根愣了好一會兒:「能再重複說一遍嗎?」

老三黃梨花掐了她一下:「清醒點,不行就跟著我們走。」

「要不老三你和老七就負責一左一右挽著老四走,拖也要把她拖到地方,好不容易到這兒了,可別耽誤了,沒搶到頭香。」老大說。

「那我就陪著老大。」黃安化自覺補位。

她們還在說著,突然聽到「衝啊」的呼喊聲。一抬頭,才發現,就在她們商量的這幾分鐘,停車場裡突然湧來了好幾十輛遊覽車。車一到,門一開,就有人拿著引導旗子,喊著「衝啊」,然後每輛車就像水庫洩洪一般,突然衝出一堆和她們年紀差不多的老太太。

「她們是誰啊,她們為什麼喊‘衝啊’?」老三有點慌了。

「趕緊去搶頭香啊,趕緊跑啊。」潮水一般的人群翻滾著這樣的聲音。

姐妹們知道了。老大著急地喊起來了:「姐妹們,她們也是來搶著和菩薩說話的啊。我們趕緊衝啊!」

老四沒見過這種場面,傻在原地:「怎麼衝啊?」

老三、老七默契地衝去車上,胡亂地抓起了準備好的貢品和香,然後跑回來,架起老四就要往前跑。邊跑邊說:「我們先去港口卡位置,老五和大姐趕緊去買票,你們到了,摸過來找我們。」

老五一聽,撒腿就跑。邊跑邊喊著:「大姐我先衝,你向著我跑。我買到票,馬上折返來找你。」

老太太組成的潮水一直往碼頭方向湧去。老三、老七著急地想加快速度,越著急越發現自己的腳和老四的腳總要打上架。一低頭,老三絕望地喊起來了:「老四你穿的是半高跟的鞋啊!老四你瘋了,竟然穿的是半高跟的鞋啊!」

老四臉漲得通紅:「我想著要見菩薩得穿好看點啊,說不定她看上我讓我當神婆了,我哪知道見菩薩還要衝鋒啊。」

老三著急到邊跑邊跺腳:「怎麼說你啊,怎麼說你啊,我怎麼這麼倒霉和你當姐妹,你光腳能跑嗎?」

老四愣了一下:「三姐,這水泥地上也一堆沙子和小石頭啊……」

那邊老五衝得很快,但衝到售票大廳的時候,發現每個視窗都已經排上了隊。老五告訴自己要鎮定,然後她看到了,有二維碼購票通道。老五開心地叫起來,心裡想,果然知識就是力量啊。她突然很感謝,自己父母在那個年代讓她成為東石鎮上同齡人裡唯一讀書的女孩子,為的就是這個時候,她可以從這一群同齡的老太太中突圍啊。

她拍了二維碼,邊檢視如何購買,邊往登船方向走。她看到老大還在往這邊跑,趕緊招手喊:「大姐掉頭,登船,登船去。」

老大聽到了,遠遠地對她比了個ok,趕緊轉身跑向登船處。

老五趕到登船大廳時,眾姐妹已經各自被卡在不同的位置了。排列的隊伍依次進入登船通道,一排兩排三排四排,然後一關,就是坐第一撥船的人了。

老三、老四、老七在第一排的末尾,老大在第三排中間對老五招手,而老五在第四排最後方,但還好總歸趕上了第一艘船。

老五看到老大不斷向她招手,她想著得去陪著大姐,就往前擠。她前面是老太太,再前面還是老太太。前面老太太們感覺老五在往前擠,不耐煩地撞了她一下:「擠什麼擠,要講素質。」

老五畢竟是老師,被這麼一說,臉登時紅了,不敢再往前擠了。

老大看老五沒動,著急壞了,一直招手,比著什麼手勢。看了好一會兒,老五知道了:老大要她翻欄杆。她臉更紅了,乾脆低著頭假裝沒看到。

老五想了想,對老大喊:「看手機啊,讓姐妹們看手機。」姐妹群裡,老五發語音說:「我給大家買票了,大家刷身份證過去就可以,不用等我,姐妹們往前衝。」

老大聽完語音,對老五比了個ok。第一排的三個姐妹,向老五揮揮手,比了比ok。

船來了,人潮中發出激動的歡呼聲。船靠岸了,老五感覺周圍的老太太們一個個摩拳擦掌蓄勢待發。老五打量著身旁的老太太們,看到她們一個個屏住呼吸瞪大雙眼,像一隻只猛虎一般,老五跟著緊張了起來。

船艙門一開啟,老太太們就喊叫著往船裡衝去。

老五很是著急,但前面的所有人堵著,後面的所有人推著,她被人潮夾住了。她突然想到,每次颱風過後,總有一堆魚被海浪拍上岸。小時候她總趕緊在臺風后去撿那些魚。撿的時候,那些魚有的還活著,看著她。她當時還想,它為什麼不再努力跳幾下?海就在旁邊啊。

她理解了,那些魚真的盡力了,就和自己現在一樣。

總算被人潮拍進船艙了,她慌張地想要尋自己的姐妹,突然被人用手一抓,是老七。老七開心地喊:「我抓到你了。」

老五分不清自己臉上是汗水還是淚水,她把臉上的水擦去,她看到了,老三一手抓著左邊的船艙門,一手抓著老四,老四雙手緊緊環住老七,老七則一隻手不斷往人潮裡探,像從水中抓魚一般,最終抓到了她。

老五問:「老大呢?」

老七指了指門的另外一邊。透過人流的縫隙,老五看到蔡桂花了。

老七激動地說:「我們做到了。」

老四又要哭了:「我們做到了。」

老五喜悅到也跟著鼻酸了。

船要開了,不斷有保安來巡視,要求大家儘量落座。大部分遊客都找座位坐下了,東石鎮觀音閣的金花們得意揚揚地就近把著門蹲在座位旁。

老五還是在腦子裡不斷覆盤,想了想,覺得要根據情況稍微調整下戰略。她壓低聲音生怕被其他人聽見:「姐妹們,剛剛大家都看到了,那些老太太太兇猛了,但咱們有優勢,咱們知道公交車站在左轉三百米那個崗亭,崗亭有一列列路障,寫著去往哪裡的。待會兒大家不用誰等誰,出站就往左跑,挑那個寫著‘紫竹林’的牌子卡位。然後誰先上車了,記住,佔住最靠近門的位置。」

趕了一晚上路,大家都覺得乏了。折騰了一路,老五現在頭疼得厲害,想著閉目養神一下。

大概就閤眼十分鐘吧,老五聽到老七急促的聲音:「老五快醒醒了,好像不對了啊。」

她一睜眼,看到船要靠站了,但是其他人拼命往對面的門擠,而自己這邊的門,空蕩蕩的,只有她們。

老五嚇出了一身冷汗,不對啊,不應該啊。然後她看到船在掉頭後退,老五知道了,今天的潮水改方向了,是在對面的門下。

她著急地喊起來:「姐妹們,潮水的方向變了,是對面的門下啊。咱們現在趕緊衝那邊去。」

但是,已經晚了,前面塞滿了人,姐妹們無論如何都塞不進去了。

老五告訴自己要冷靜,她一個個數起了人頭,前面有三四十個人。每輛車能坐十個人,碼頭公交車站停的不僅有去紫竹林的,還有去其他地方的,至少有三四個方向的車。

老五算給大家聽,說:「姐妹們不慌,前面三十多個人,我們還是有機會的。」

大姐著急地打斷了:「萬一她們都是去紫竹林的呢?」

老五一下子回答不上來。

大姐是真著急了,拼命向前擠,前面的三四個老太太應該是一個團來的,轉過頭來對著大姐劈頭蓋臉地罵。

老三著急地問:「怎麼辦?咱們要失敗了。」

老五說:「姐妹們要不要賭一把?」

大姐還沒聽方案,就追過來,聲嘶力竭地喊:「賭!」

「那這樣,咱們不坐穿梭巴士了,咱們待會兒出了站直接往右跑,跑一站地就是紫竹林了。」老五說。

老四一聽說又要跑,整個臉又拉下來了。

老三不解地問:「但我們怎麼能跑得過車呢?」

老五很堅定:「有可能跑得過。因為,車站在碼頭的左邊大概五分之二站地,紫竹林在碼頭的右邊五分之三站地,然後車站要等車到,等車來,等乘客上完車,確定乘客買完票,這才出發。現在擺渡車都是掃碼買票的,我相信很多老太太不懂,估計要折騰一會兒。」

老大聽明白了:「所以咱們有勝算的。」

老五說:「是。」

老七說:「那就這麼賭。」

船要靠岸了,門要開了。人潮沸騰了起來。

門一開,嘩啦啦地,人群湧了出去,瞬時分流了。有的直往左邊拐,就奔著擺渡車去;有的在原地蒙圈打轉,不知道去哪兒。老五覺得自己的策略對了,小聲地喊著姐妹們:「跟我往這邊。」

出來是廣場,廣場要走個一百多米才是公路。老大本來著急馬上要跑的,老五說:「不跑不跑,一跑馬上會有人無腦跟著跑,我們也當作找不到方向一般摸索著走。」

老五還刻意走得東拉西拐的,果然沒有人跟上。

老大不管不顧了,大喊一聲:「衝啊姐妹!」

眾姐妹就此奔跑起來了。奔跑的姐妹們,真是跑得奇形怪狀。大姐跑的時候兩隻手向前撲騰著,像在旱地上游泳。四姐跑的時候,兩隻手貼著身體左右左右地擺著,像鴨子……

老七本來跑得最快,但看著老四在那邊慢慢地挪,一著急,趕緊轉回頭,跑到老四身旁,一手叉著老四往前。

老五看到大姐跑得顫顫悠悠的,擔心地貼著大姐跑。老三衝在最前面,勻速跑著,不時轉過頭看。

「四姐,你能把鞋子脫了嗎?這一段柏油路,不那麼疼。」老七還是著急老四跑得太慢了。

老四快喘不過來了:「老七啊,饒了我吧,而且咱們現在應該要贏了吧。」

「是啊。」老大開心地說,「咱們應該會是第一批到菩薩跟前的。」

前方傳來喇叭聲,是來碼頭公交站接人的接駁車。再一看,寫著的牌子就是「紫竹林」。

老三喊起來了:「姐妹們,紫竹林的接駁車過來了。」

「怎麼第一輛就是紫竹林?」老五著急了,她目測了車子的行駛速度,從車這邊到公交站的距離,大概算了一下,一算,她著急了:「跑起來姐妹們,她們一接一折返,就要趕上我們了。」

「姐妹們,衝啊,衝啊!」大姐著急了,咬著牙根,努力想加速起來。

大姐一加速,其他姐妹們也都加速了。但老四加速不起來,她越跑臉上表情越扭曲。老七看看老四的腳,感覺腳趾頭都被鞋子磨傷了。「加油啊四姐。」老七著急地一直喊。

老四看著遠去的眾姐妹,突然一個剎車,停下來脫下兩隻鞋子,用手舉起來,像舉著衝鋒號,大喊著:「姐妹們,咱們拼了!」喊完,瘋狂地往前跑去。

「姐妹們,看到紫竹林的標誌了。」跑在最前面的老三喊,「咱們勝利在望了!」

老五轉過頭看,後面的車到公交站了,老太太們以迅猛的速度衝進了公交車,公交車好像要啟動了。她打量著姐妹們和終點的距離,還有四分之一。

「情況不妙啊。」老五在心裡叫苦,趕緊提醒姐妹們,「公交車要來了。」

「公交車開出來了。」老五的心臟提到嗓子眼了。

「衝啊,衝啊,衝啊……」大姐痛苦地衝刺著,「姐妹們衝啊,就差一點了。」

公交車朝她們過來了,眾姐妹感覺到車燈的光在後面快抓住她們了。

老四看看車,看看前面在衝刺的姐妹,突然下定決心,大喊一聲:「姐妹們你們衝,幫我和菩薩說,一定保佑我家,我掩護你們。」說完,便慢慢放慢了步伐。

大姐不理解老四要幹嗎,轉過頭喊:「你怎麼又耍賴了啊?你怎麼關鍵時候還耍賴啊?」

老四生氣了:「姐姐你不要這麼說我啦,我不是老賴,我是為了子孫才老了還不得不賴的。」

老七知道意思了,喊著:「就讓老四殿後,咱們趕緊衝!」

公交車追到隊伍的末尾了,老四假裝跑起來,眼看車要經過老四了,老四突然假裝體力不支得要往道路中間歪。

後面的公交車緊急剎住車,憤怒的喇叭一直衝著老四按。老四慢悠悠挺起身子來,轉過頭對著司機抱歉地點點頭。

公交車又啟動向前,老四跑幾步路又要假裝體力不支,司機憤怒地按起了喇叭,車上還有其他老太太開了窗戶對著老四一頓罵:「你這人怎麼回事啊,一看就是故意的,你這樣會遭報應的……」

老四被罵得面紅耳赤的,訕訕地走到一旁,難過地坐在路邊一個石墩上,徹底癱了下來,嘴裡喃喃著:「姐妹們,我盡力了啊。姐妹們,衝啊。」

老三一邊難過得鼻酸,一邊生氣地罵著:「這傢伙,太丟臉了,還好大家不知道她是咱們東石觀音閣的。」

老大喊:「姐妹們咱們沒有招了,咱們只有衝了。姐妹們衝啊!」她攥起拳頭,呼哧呼哧地拖著自己的身體往前犁。

但車子已經追上來了。車子已經超過老四了。車子快要接近她們了。

蔡桂花感覺自己快哭了。蔡桂花知道自己已經哭了。

蔡桂花突然又聽到緊急剎車,是老五黃安化突然又歪向公交車。車上的人已經憤怒了,有人喊著:「你們這樣拜菩薩有用嗎?菩薩會保佑你們這樣的人嗎?」

老五不知道是被說得難過了,還是累壞了,眼淚嘩啦啦地一直掉。邊哭邊喊:「姐妹們往前衝啊,大姐衝啊!」

「我為什麼要生下他們,如果我不能替他們受罪?我不應該生下他們的?」蔡桂花邊跑嘴裡邊喃喃自語著,蔡桂花的臉已經煞白煞白,她感覺自己要昏倒了,但她分明看到寺廟的入口了。

突然一個踉蹌,蔡桂花臉直直往地面撲了過去。

姐妹們都嚇壞了,衝在最前面的老三喊了一聲:「我苦啊,大姐啊。」著急掉頭想往回跑。

「黃梨花你給我往前跑啊,你他媽快跑啊,傻愣著幹嗎?」大姐掙扎著抬起頭大喊。

「但大姐你摔倒了,但大姐你在流血。」黃梨花愣在原地了。

蔡桂花捂著滿臉的鼻血,哭著大喊:「你幫幫我啊,你衝啊,你衝去菩薩那兒,告訴菩薩要幫咱們啊!」

蔡桂花邊喊,邊掙扎著爬起來,繼續拖著腳往前跑。

蔡桂花感覺到車在她身後了,她感覺到車超過她了,她號哭起來:「菩薩啊,你先聽我說啊;菩薩啊,你先幫我忙啊;菩薩啊,我好難過啊;菩薩啊,我救不了我的子孫了;菩薩啊,我老了啊;菩薩啊,我老到對這個世界一點辦法都沒有啊;菩薩啊,我怎麼辦啊,我現在不能死但也沒法活啊;菩薩啊,我太老了,我太累了……」蔡桂花一個踉蹌,再次摔倒在了地上。

眼睛再睜開的時候,蔡桂花看到姐妹們都聚在她身邊。她看到老三頭髮溼透了耷拉在臉上;她看到老四一拐一拐地想靠她近點,腳上青一塊紫一塊;她看到老五的臉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她看到老七捂著臉一直嗚嗚地哭著。

蔡桂花說不出話,看著公交車剛開到紫竹林門口,一到站,車上的老太太們喊著「衝啊」,洶湧地向菩薩的家裡衝去了。

「抱歉啊姐妹們,是我拖累大家了。」老四哭了。

「是我應該道歉,我算錯了,抱歉啊。」老五黃安化也哭了。

蔡桂花站起來抱著老四老五,老三老七也走過來抱著她們。東石鎮觀音閣的金花們,就一起抱著在觀音菩薩的家門口像孩子一般哭起來了。

「那現在怎麼辦呢?」老三問。

「肯定還是要去找菩薩的,咱們就拖著這慘樣去給菩薩看看。」大姐說。

她們一瘸一拐地走到殿前。看到香爐裡插滿了別人敬的香。蔡桂花知道,這裡的每一根香,都是某一個老人拼了命的一次掙扎。

大殿裡的人密密麻麻,每個人都點燃著香,把香舉得好好的,嘴裡虔誠地念著什麼。她們在人潮裡,掙扎著擠到香爐前,點燃香,掙扎著擠到蒲團面前,看準時機搶著跪在蒲團上,掙扎著在一片祈禱聲中,聲嘶力竭地說著自己的祈禱……

走出來,剛好看到太陽正要升起。蔡桂花記得,自己第一次來紫竹林,就是為了迎菩薩到東石鎮。那天她抱著觀世音菩薩的一座神像,到香爐前轉了幾圈,嘴裡念著「恭請菩薩隨我們到東石」,然後便著急回東石去。陪同來的丈夫硬拉住她,說他看宣傳冊介紹,據說坐在觀音殿出來的那個望海的亭子裡誠心祈求,就可以看到菩薩從海上走來。

蔡桂花問姐妹們:「要不我們在亭子裡坐坐,說不定能看到菩薩了?」

她和眾姐妹走到亭子那兒,一直盯著無垠的海面看。她想著,丈夫現在應該在哪呢?投胎去了嗎?想著,丈夫看到自己的子孫這樣的境況,應該也在努力幫忙吧。想著,剛才那麼多人那麼聲嘶力竭地祈求,菩薩真的能聽到嗎?

三姐見大姐看得入神,激動地問:「大姐怎麼了,大姐看到菩薩了嗎?」

「是啊,我看到菩薩了。」蔡桂花突然覺得自己應該這麼說。

「真的嗎?」老四激動起來。

「真!」蔡桂花是笑著說的,但淚水湧了出來。

「菩薩說什麼了嗎?」老七激動地問。

「菩薩笑著對我點了點頭,指了指南邊的方向,比了下ok,我想,祂是在和我說,祂要去東石了,菩薩要趕去東石幫我們了。」

「那我們也趕緊回去吧。」老五著急地站起來,海風吹著她雜草一般的頭髮。老五說:「我兒子全家快回來了,我得去幫他,我一定要幫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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