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是一種冒險的嘗試,沒有保證。你必須接受冒險。而我很高興冒險,我鍾愛冒險。所以我的作品會被曲解、誤讀、產生分歧——那又怎樣呢?如果它是真正的作品,就幾乎能在任何唾沫星子中生存下來,除非被忽視、消失或無人問津。
於你而言,「它有什麼意義」就是它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如果你還很難確定它對你究竟意義何在,我能理解你為什麼想要問我,但請不要這樣做。去閱讀評論家、職業批評家、博主和學者的文章。他們都在寫書籍對他們來說意義何在,試圖解釋一本書,以期達成一個對其他讀者有用的合理共識。那是他們的工作,其中一些人做得相當出色。
我也從事評論家的工作,而且很享受。但作為小說作者,我的工作是撰寫小說,而非評論它。藝術不是解釋。藝術是藝術家所做的事,而非藝術家所解釋的事。(在我看來就是如此,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大適應某類現代博物館藝術,觀展時會看到藝術家對作品的解讀,從而讓人瞭解為什麼要看這個作品,或者「如何去體會」它。)
我認為陶工的工作就是製作一件好的陶器,而不是談論如何、在哪裡以及為何要做這個陶器,她認為這件陶器的用途是什麼,有哪些別的陶器影響了它,陶器意味著什麼,或者你該如何體會這件陶器。當然,如果她願意,也完全可以這樣做,但她理應這樣做嗎?為什麼?我並不期待她這樣做,甚至不希望她這樣做。我對一個優秀陶工的全部期待只是繼續製作另一件好陶器。
像雀鷹那樣的問題並不宏大,並不形而上,並不私人,而是關於細節、事實(在小說的案例中,是想象的事實)的問題,是在一定範圍內有關特定部分的針對性問題,是大多數藝術家都願意試著去回答的問題。技術方面的問題,如果在一定範圍內且具體精確,藝術家思考起來也會覺得很有趣(例如「你為什麼使用水銀釉」或者「你為什麼用/不用現在時寫作」)。
關於意義之類的宏大而普遍的問題只能籠統回答,這讓我感到很彆扭,因為在籠統概括時很難保持誠實。若是跳過所有細節,你又怎麼知道自己是否在說實話呢?
但任何問題,如果它在一定範圍內,具體而精確,就都可以誠實回答,哪怕只能回以:「我真的不知道,我從未想過,現在我必須考慮一下了,謝謝你的提問!」我對這樣的問題心存感激。它們讓我不斷思考。
現在,回到霍普金斯和《茶隼》——
今早,我捕捉了清晨的寵臣,
白晝王國的王儲,斑斕黎明牽引獵隼,正策馬
掠過起伏的大地,身下是平穩的氣流,昂首闊
步在那高高的地方……
啊,我們可以解釋這首詩,談論它的含義,為什麼要那麼寫以及它是如何做到的,永遠都可以。我也希望我們會這樣做。但詩人,就像獵隼一樣,將解讀留給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