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讚揚他:「你的唇比最後一次親我柔軟了許多。」
想一想我又要求道:「你這次消失前能不能不要起大霧或者濃煙,每次我從夢中醒來,都覺得像是遊了一遍地府。」
他摸一摸我的頭:「我真的回來了,不走了。」
我轉身抱住他的腰,埋入他懷中淚流滿面,雖然他次次如是說,但我依然願意回回相信他。
許久之後,我抬頭提醒他道:「你真的不會走了。」
他以二指掐我頰,道:「不是夢。」
這三個字以及面頰上的疼痛,是我此生永垂不朽的感恩。
範天涵言神醫雖替他將筋脈在七日內續上,但長好卻需要很長時間待在極寒地帶,於是神醫帶他去了玄冰山。我並不在乎理由,他只要回來便已足夠。
範天涵不在時,白然將蕭子云與大師兄收押大牢,說是待範天涵回來自行發落。範天涵不在之時,白然甚是忙碌,皇帝賜他自立門戶,白府中養了數十妻妾,他甚是勞心勞力。
今日風高氣爽,我在亭子裡吃茶看畫冊。
師父現身時,我並無多驚訝,早料到了他又該來說情了。
果不然,他表達了對我的關懷之情後便哀傷道:「淺兒,師父知道你吃苦了,但現也塵埃落定,不如勸範天涵將子云與修兒放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呀。」
我拈了個棗子糕放嘴裡,也不吭聲,咱這會兒被求著呢,得擺譜。
師父又道:「淺兒,你就當積德,這麼些年來,你也造了不少孽,你缺德呀。」
我這會兒譜也擺不下了,忍不住回嘴:「你才缺德。」
他點頭:「可不是,我要不缺德也養不了這兩混賬。」
他如此實心眼,我反倒語塞了。
他又道:「以我對修兒的瞭解,他雖然掠走你,他一定是好生待你的。而子云也不可能無故刺殺皇帝,這中間定是範天涵為了尋你而設下的陷阱。你們雖在鬼門關走了一趟,但總還是有驚無險,而範天涵卻削下了子云一條手臂,不如算了罷?」
我一想倒也是,但還是問:「那麼枉死的小丫鬟呢?」
師父嘆息:「你見那些個大俠頂著替天行道的名義,殺的人難道會少?官府何時管過?殺人償命是江湖上最無稽之談。」
呃,這麼說也不無道理……
後來不知道怎地,我莫妙地又應承了跟範天涵求情,大概我實在生性善良罷。
於是晚上範天涵在書房裡看公文時,我便摸進去受人所託忠人之事了。
我拿了把雞毛撢子,在書房內左揮右抹地撣灰塵,撣了半晌,範天涵也沒回頭望我一眼,我只好把雞毛撢子往他身上招呼,他還是不動聲色地任我在他身上撣灰塵。
我見狀也只好先開口:「我今日去見娘了。」
停頓了良久他也不追問,我只好又道:「娘她看起來蒼老了許多,一提蕭子云便哭,自責道是她沒替兄長教育好女兒。」
範天涵放下手上的公文,格開雞毛撢子:「你直說罷。」
我快速道:「師父讓我來求情,希望你對蕭子云與大師兄網開一面。」
他回:「不幫。」
我撇撇嘴:「這一切都由我而起,我不追究了成不?」
他反問:「那麼蕭子云之前殺的丫鬟呢?你不是一直想我替她討回個公道?你的正義感呢?」
被他這麼一詰問,我也挺迷惘的,正義感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你一提起,我就覺得我好像必須得有。
範天涵見我沉默,伸手在我頭上敷衍一揉:「你先回房歇著,我看完公文就來。」
我往外走兩步,覺得不對勁,又往回走,奪了他的公文:「得饒人處且饒人,你這麼些年來做的缺德事也不少,權當積德。」
他偏頭望我,反問:「我缺德?」
我只好道:「我缺德,你就當替我積德罷,否則百年之後你羽化登仙了,我鋃鐺下地獄了,咱以後就見不著了。這次死裡逃生後,我覺得只要你在我身邊,恩怨什麼的我都可以不計較。」
他搖頭:「我不會放了他們。」
我圈他脖子的手往下滑,順勢掐住他脖子搖晃:「你究竟想怎樣?」
範天涵被我晃得聲音直哆嗦:「你……才……想……怎樣?」
我想著既然如此,那我退一步求情:「不然免了他們死罪?」
他皺眉:「我何時說過要治他們死罪了?」
我一愣:「沒有?」
他點頭:「沒有。」
我追問道:「那治什麼罪?」
他道:「廢了他們武功,流放邊疆。」
我聽著這安排挺合理的,便溜下他的膝,親一下他的頰,拍拍他的腦袋:「好好看公文,莫要再三心二意,我出去了。」
出了門拐個彎,師父就迎上來了:「如何?」
我長嘆一聲:「範天涵言他們死罪難逃呀。」
師父一聽急了:「事到如今,只能劫獄了。」
我忙攔住他:「你先別急,聽我講完。在我的苦苦哀求,威逼利誘下,範天涵終於鬆口。」
我故意頓一頓,想賣個關子,但見師父拳頭已經捏得青筋凸出,忙道:「最後答應了廢了他們武功,流放邊疆。我記得師父曾講與我聽過你被稱魔頭是由於你來自邊疆,多麼美麗的誤會。這回好了,你還可以跟著他們回趟家鄉。」
師父偏著頭琢磨了一會兒,道:「淺兒,這次多虧了你,這份情師父記心裡了。」
我望著師父頓顯蒼老的面容:「師父之事便是徒兒之事。」
大師兄蕭子云被流放邊疆,不久傳來訊息言他們在進入邊疆時被劫囚了,還言劫囚的是個神神叨叨的老頭和一個刀疤人。
朝廷也沒再追究,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
我在他們上路前去探望過他們,給大師兄送了那本一直沒送出去的《神鵰俠侶》,裡面夾了忒多從李總管賬房那兒偷來的銀票。寶兒在一旁心疼得直嚷嚷:小姐你夾的銀票都比書頁多了,李總管知道了非把鬍子給氣翹了不可。
我覺得寶兒忒小家子氣,花這點銀票就能光明正大見著蕭子云潦倒落魄的模樣,何樂不為。
只可惜蕭子云一點不潦倒,她見我與寶兒來探監,翻了兩大白眼送我們。我與大師兄還沒說上兩句,蕭子云斥了一聲「有完沒完」,大師兄就白著個臉低聲下氣地哀求我快點走……
我他媽錢白花了!
這日,我那醜皇帝哥哥微服出宮玩樂,我與範天涵還有寶兒作陪,帶上寶兒主要是覺得皇帝一般都愛擺排場,得多帶個人侍候著。
說良心話,這皇帝,除了長得醜,還真是個好人,陷害蕭子云也還真多虧了他。
我與他並排走,忍不住問他:「皇兄,能否告知我你是如何讓蕭子云對你動手的?」
他笑:「我見她長得挺標緻的,就順手調戲她了。」
……
他哈哈大笑:「逗你的,我身為當今天子,我說誰刺殺我了,她一定就刺殺我了,哪裡還需要編排甚麼理由。」
這倒也是,是我糊塗了。
我們一行四人就在街上瞎逛,沿途引了不少側目,研究了半晌,發現是皇帝身上自然散發出的貴氣加上長得太光怪陸離了,使得路人們忍不住不看。
路過來福客棧時,寶兒眼中流露出的渴望打動了皇上,他問寶兒:「你很喜歡這店的飯菜?」
寶兒骨碌著眼睛不敢答話,出門前我怕她在皇帝面前亂講話,便嚇唬她道若在皇帝面前說錯話是會被五馬分屍的。
皇上見寶兒不吭聲,奇怪地追問:「你這小丫鬟為何不答朕的問題?」
寶兒求救望向我,我忙點頭,她才道:「我喜歡吃來福客棧的小籠包,小姐說在皇上面前不能說話,會被五馬分屍的。」
皇上大笑,「原來皇兄在你心目中是暴君啊?」
我乾笑:「哈哈……寶兒胡說呢……您哪能是暴君啊……」
範天涵敲了我腦袋一下:「去給皇上買小籠包嚐嚐鮮。」
我忙應了一聲,小跑過去,跑了幾步又折回去了,我身無分文。
自從我偷李總管賬房銀票的事被發現後,李總管氣得嗆,言我不尊重他,他要辭工回家種田。我實在沒法子了,只好應承他三個月內不從府裡支錢……
我折回範天涵面前:「給我銀子。」
他給了我五枚銅錢,我瞪他,還是攤著掌心:「我不要銅錢,你給我碎銀子。」
範天涵無奈地掏出一兩銀子放入我手心,我迅速收攏手心:「這五枚銅錢和剩下的找錢都歸我了。」
皇上忍不住插話:「範將軍,莫非朕給你的餉銀過低?」
範天涵笑答:「稟皇上,皇上給微臣的餉銀十分豐厚,只是清淺揮霍無度,需要遏制。」
皇上嘆息:「朕真是羨慕你們這些普通百姓,能為錢所煩惱爭執,國庫飽滿,朕無論如何揮霍也無法為錢擔憂呀!」
……
皇上繼續感嘆:「當個平民百姓就是好啊!」
我想在他身後放飛一群鴿子,每次他一講完話,身後就有一群鴿子升騰起來。
我與寶兒一道去買小籠包時忽然想到皇上貴為九五之尊,在路上吃著小籠包實在有失體統,還是請他進店內吃罷,況且,若是在店內吃,待會兒結賬的肯定是範天涵,這一兩五文錢就都歸我了。
於是我讓掌櫃的準備了臨窗的雅座,又回頭去請他們進店內吃茶吃小籠包。
這來福客棧的掌櫃的對我們可算是熟識,親自忙前忙後的招待著,本來他這慇勤獻得挺替我們長臉,只是生意人的老嘴臉,倒著茶就吹噓起自己來了:「這位客官看起來面孔生,是首次來罷?我跟你講,你來我來福客棧吃這小籠包就對了,我們來福客棧的小籠包那可是一等一的美味,範將軍和範夫人就是這裡的常客。」
說著還頓一頓,望著我尋求支援,我只好點頭贊:「這裡的小籠包真算是一絕。」
掌櫃的滿意笑:「那可不是,就連當今……哎喲。」
我腳在桌底用力踩了他一下,「掌櫃的,快下去催廚房裡準備小籠包,我們都餓了。」
我可沒忘,我與範天涵曾以皇上的名義在這兒騙吃騙喝過。
豈知皇上那醜陋的外表下是一顆玲瓏剔透心,待掌櫃的走後,他就發問了:「淺兒,你倒是說說看,方才掌櫃的言的是當今甚麼?你又為何踩他腳?」
我一怔,道:「說了皇兄可不能怪罪下來。」
「但說無妨。」
我堆笑:「當今……當今怡祥公主,也就是不才在下,我被皇兄賜為公主後,覺得十分榮幸,欲與天下人分享我的喜悅,便常用怡祥公主的名號四處打諢,現兒我明白了往日的驕縱不懂事,覺得十分羞愧,怕皇兄怪罪於我。」
皇上聽完後露出釋懷的神情:「此等小事,也值得你如此戰戰兢兢?」
沉默良久的寶兒忽然趴我肩膀小聲道:「小姐,我看這醜皇帝脾性挺好的。」
眾所皆知,寶兒的嗓門不是一般大,她的小聲就是尋常人普通的說話聲,她的正常音就是尋常人的大聲,她的大聲那就是雷聲。
於是那聲「醜皇帝」在我耳中猶如我被囚時的山谷回聲,緩慢清晰的蕩著,我王清淺今日,命絕於此……
只見對面的皇上面上顏色變了一變,最後卻大笑起來:「你這小胖丫鬟,挺有趣的啊。」
我鬆了口氣,又撿回條小命了。
但凡是個人,他多少都有些賤骨頭,山珍海味吃多了便想吃家常小菜;穿金戴銀慣了便想體會麻布粗衣;豪華大宅住久了便想住住山間小屋……而皇上他阿諛奉承聽多了,便想聽點賤嘴毒舌。
寶兒與皇上熟稔了起來,後來一路上就聽他二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皇上:寶兒,我就喜歡你這個嬌憨勁兒。
寶兒:你說我是喜憨兒?雖然你是皇上,你也不能這麼糟蹋人啊!
皇上:……你可想進宮?
寶兒:進宮做甚麼?
皇上:當宮女或者當我的妃子。
寶兒一臉嫌棄:不要,宮裡規矩可多了,我學不來,再說了,你這麼醜,我才不要當你的妃子。
皇上大笑:你這麼胖,我才不要你當我妃子。
寶兒:……
我與範天涵落在後頭,也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範天涵朝我伸手:「將我那一兩五文錢還回來。」
我打掉他攤在我面前的掌,「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他扯一扯我垂於頰邊的辮子,「盜匪小賊。」
我今日這頭髮還是寶兒不知從何學來的新發式,一早硬是要給我梳一個,揪得我腦門子發疼。
我從他手中奪回辮子,「錢我定當是不還的,你該怎麼著怎麼著罷。」
他眉眼含笑:「替我準備三天早膳。」
「成交。」
他想想又道:「你被掠走前亦是答應了替我準備早膳,故統共是四天。」
我豪爽道:「成。」
「四這數字不吉利,湊足五頓罷。」他擺出一付無恥的模樣,與我很有夫妻相。
……
我與他,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如此這番,海枯石爛,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