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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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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士宏一看這架勢,便猜這兩人必是吵過架了。果然是。蘇望娣昨日陪了一整天,原本晚上該輪著高暢,但廠裡臨時有事,說是鍋爐爆炸出了人命,便與顧士海商量,對換一次。顧士海說「換什麼,又不是上班,算得這麼清楚」,打電話讓蘇望娣別回來了,繼續陪夜。蘇望娣問他:「你在家裡做什麼?」他道:「有點頭痛,怕是要感冒。」她讓他送些晚飯過來。他道:「老孃吃的米糊不是還有許多?櫃子裡水果也有,隨便混混算了。」其實一頓晚飯也沒什麼,便是去食堂買些也方便,無非是心裡不暢快,想著刁難他一下,見他這麼說,更是心涼,「你想做好人,自己又不過來,反正我是鐵人,24小時不睡覺也不會頭痛,不會感冒——」他道:「難得服侍我媽一次,你就怨聲載道。不肯就直說,我讓昕昕過來。」她急道:「昕昕又不會弄這些,你讓他來做啥?」他道:「你自己不情願,又捨不得你兒子,你說你一把年紀了,做給誰看?」她氣惱道:「我怎麼不情願了,你自己算算,是我陪的多還是你陪的多?你想做孝子,又想做好哥哥——我曉得你的心思,覺得對不起人家,渾身難受,妹夫求你一次,你忙不迭答應,恨不得天天幫人家陪夜才好。鈔票這世是還不清了,老婆是免費勞動力,隨便用,只當保姆鐘點工。你啊,最好你妹妹現在需要捐器官,心肝脾肺腎,什麼都好,你二話不說就衝上去,先讓老婆配對,老婆不行就兒子,實在沒人只好你自己豁上,一個器官一套房子,也是划算的——」顧士海被說得又羞又怒:「你——」蘇望娣到這步,也是氣狠了,身子也倦,醫院陪護不算,回到家又要帶孩子做飯,一刻不停的。越說越不留情面:「顧士海你自己說,你這輩子對誰好過?老孃、弟弟、妹妹、老婆、兒子、孫子……你真心待過誰?往好裡講,是生來的性格,我們結婚時候介紹人不就說了嘛,人是好人,就是有點悶,不大討喜。我不懂了,什麼叫好人,什麼叫壞人?沒犯過法、沒坐過牢就是好人?非得動刀動槍殺人放火才叫壞人?那天底下好人多了,我倒寧可找個壞人,讓他殺人放火好了,反正殺的是別人,跟我不搭界,只要他回到家疼老婆疼孩子,外面再壞又有什麼要緊!過日子呀!」顧士海還是頭一次聽蘇望娣這麼說話,竟不像她以往咋咋呼呼言不及義的那些,話裡夾著一絲哭腔,一字一句都戳人。怒是怒的,卻不知從何駁起。聽她繼續道:「所以啊,不是性格問題,是人品問題——」他更加錯愕了。平日裡夫妻吵架,是讓人心煩,今天卻是心悸般。「渾堂裡搓腳朋友的女兒——」他亦不是平常的語氣,說到一半也覺得不妥,鬼使神差地,又說下去,「你又想怎樣,你曉得什麼是過日子?過日子應當是怎樣的?啊?過日子是怎樣?你告訴我,過日子應當是怎樣?」也沒有實質性內容,只是翻來覆去地問,一聲比一聲高,最後那聲沒撐住,成了破音,馬嘶般淒厲。那頭「嘀」的一聲,掛了。他拿著電話,兀自不動。手邊是篾竹片做的一隻小狗,輪廓搭好了,還未上色。幾十年未碰了,每每要碰,又怕見著傷心,也丟人。真正是落拓,彷彿是那些年黴運的見證,也是分水嶺。這頭還是白面書生,那頭就成了癟三,一落千丈——剛才趁著蘇望娣不在,一個手癢,沒忍住。想做給寶寶當玩具。許久沒碰,略有些生疏,自己覺得粗糙,但逗小孩也夠了。看了片刻,拆了,篾竹爿一根根抽出,掰彎了,狠狠地扔進垃圾桶。

馮曉琴包了些餛飩,拿去給展翔。「餡子是薺菜蝦肉,爺叔隨便吃吃。」展翔說:「前日我媽過來,看到我冰箱裡塞得滿滿的,就問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我說不是女朋友,是田螺姑娘,心眼好,長得又好——」馮曉琴打斷他:「爺叔,就算我是鄉下人,到底也是個女的,不要老同我開這種玩笑。你又不討我做老婆,說這些做啥呢?難不成你是想玩弄我?」展翔一怔,「尋開心呀——」她直直道:「尋啥開心?一點也不開心。」展翔偷瞧她臉色,冷是冷的,卻似也沒到生氣的地步。這陣她一直如此。他自是知道原因。那天半真半假的表態,女人家,說重了怕傷她心,說輕了又沒用。分寸再拿捏到位,終是讓人家碰壁了。鄰居,又是工作夥伴,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其實也尷尬。便愈發地想哄她開心。這女孩也不容易。心善的,沒她能幹,比她能幹的,又沒她心善。展翔那日說笑似的在顧清俞面前道「你弟媳,綜合分不算低」,顧清俞斜眼看他,「現在改當老孃舅了?」他道「老孃舅只會搗糨糊,我是講道理」——正是馮曉琴聽壁腳那次,卻只聽到一半便走了,這兩人還有後半場。展翔用了「好女人」這個詞,知道顧清俞不愛聽,「女人何苦為難女人——」依然說笑的口吻。顧清俞那晚耿耿於懷的是施源,心情差到極點,聽他這麼說,忍不住出言譏諷:「男人是不是看到有點姿色的女人,是非觀就沒了?」他道:「誰說的?你這麼一個大美女在我眼前,可我看到的只是一身正氣!你以為你是憑美貌打動我的嗎,錯!是人格魅力,是你發自內心的正能量!姿色算什麼,我更看重知識(按:滬語「姿色」與「知識」諧音)。」他嘴上嘮叨,心裡已先給自己評了「沒意思」三個字。嘴欠。他老孃時常罵他,「除了一張嘴,你還有什麼?」他暗自嘆氣,臉上反更賊忒兮兮。沒提防顧清俞忽的湊近,在他臉頰親了一下——其實只是蜻蜓點水,略碰了碰。他驚得呆了,觸電似的,朝她看,倒像是被輕薄的神情,「你——」。

「阿姐早晚會嫁給你。」馮曉琴忽道。展翔怔了怔,問她:「為啥?」馮曉琴反問:「難不成她一輩子不結婚?」展翔不語。她看向他,「爺叔還是不夠自信。」展翔笑笑。他回想那晚那個吻,顧清俞還沒什麼,他倒傻了似的,一動不動。事後懊惱得想撞牆,該立刻回吻過去才是,人家女同志一個結結實實的翎子豁過來,他接不住也就罷了,竟連個動作都沒擺。丟人丟到家。聽馮曉琴這麼說,倒有些百感交集的意思。也不吭聲,只是笑。馮曉琴察覺他的異樣,猜想這一陣他與顧清俞必是有什麼,也不說破。換個話題:「爺叔,幫我家茜茜留心,找個好男人。」展翔道:「茜茜還小。」她道:「不小了。放在我們老家,這歲數都可以當媽了。」他答應下來:「解決掉妹妹,再來一個弟弟。你講起來是姐姐,其實跟媽也沒兩樣的。」她沉默一下,「這叫沒法子。」

「講件正事。」展翔說顧昕前幾日來找他,提出鎮政府想跟「不晚」合作,掛公私合營的牌子,「說了一堆優惠政策,還有補貼。算下來似乎沒有壞處。」

馮曉琴問:「你答應了?」

「沒,我說要跟你商量。我只是個傀儡,你才是管事的。」

「人大代表有戲了。」馮曉琴說他。

「瞎講!爺叔的理想是當許文強。」展翔笑罵。

「爺叔,」馮曉琴停了停,忽道,「你要是不想做了,就把‘不晚’讓給我吧。」

他一怔,未及開口,她已繼續:「你算一下,已經付掉的租金還有傢俱擺設,總共多少錢。如果我拿得出來,立刻給你,要是還缺,就先打個欠條,慢慢還。我人在萬紫園,你不用怕我賴賬。」她說完朝他看。他愣了幾秒,才看出她不是開玩笑。氣氛有些古怪。他問她:「怎麼了?」她道:「爺叔做事都是白相相,反正不缺錢,有的是時間。可我不一樣,我要麼不做,要做就想做到最好。要叫得響。我曉得爺叔的心思,開‘不晚’無非就是想討好某些人,告訴她,你展老闆不是花花公子,也是有理想有追求的。現在白相得差不多了,覺得沒勁了,正好有人想接手,索性就讓出去,反正不用操心,上面會派人來管,名氣也有了,功成身退。爺叔你想怎樣就怎樣吧,看在同事一場的分上,‘不晚’讓給我,我會好好做的。」她瞥見他一副雲裡霧裡的模樣,想再加上一句「免費午餐還有希望小學,我早晚也替你做成」。——自是不會,說了也像是玩笑。別說他不懂她的心思,便是她自己,其實也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始料未及的。

上週,三千金媽媽突然請假,也沒說什麼事,馮曉琴問她:「身體不舒服?」她說不是,待要說「劉姐一個人,怕是應付不來」,那頭竟已掛了電話。三千金爸爸照常上班。一人同他開玩笑:「是不是懷上老四了?」他嘿的一聲,「要再來個老四,我直接去跳黃浦江!」旁人再細問,他拿話岔開。空閒時便蹲在門外抽菸,地上一堆菸頭。馮曉琴也不好多問,猜想家裡或許有事,不好對外人說的。午飯後,提了一袋水果去她家,樓下發條微信「阿姐,方便嗎」,想倘若真不方便,還是回去。很快,防盜門開了。她走上樓,三千金媽媽在門口迎她,手臂打了石膏,頸間繞一圈繃帶。馮曉琴吃了一驚。女人去廚房倒茶。老三獨自坐在地上,身上臉上都有些髒,旁邊放一小碗麵條,她直接手抓來吃。指甲縫裡厚厚一層黑垢,頭髮鬆散,面上汙濁,彷彿幾日未梳洗似的。馮曉琴端起碗,正要喂這孩子,三千金媽媽已單手捧了茶過來,「隨她去,她自己會吃的——」。馮曉琴環顧四周,傢俱是展翔以前買的,因是一室一廳,面積不大,走的簡約風。如今被雜物塞得亂七八糟,角落裡還有幾摞紙箱,尿布、玩具和衣物,也未整理,徑直堆在裡面。想是當初搬來後,也不曾細緻打理過。馮曉琴喝了口茶,杯沿一層茶垢。見她還要拿點心,攔下,「我就坐坐,別忙了。」三千金媽媽是個藏不住事的,不待馮曉琴問,便已紅著眼圈說了出來。她男人想把老二老三送回老家,說又要打工,又要照顧孩子,應付不來。她死活不肯,說當初講好的,再難也要一家子在一起,否則早回去了,哪裡還等到現在。兩人因此爭了幾日。偏偏老大老二這兩個不省心的,一個與男同學去看通宵電影,徹夜未歸,另一個更絕,小學二年級,竟曠課去機場追星,還偷拿媽媽的錢給男明星買禮物。被各自的老師告到家裡。兩個丫頭犟頭倔腦,也不認錯,那邊夫妻倆又是一通吵。三千金爸爸一個沒抑制住,掄起皮帶就往女兒身上抽,他女人衝過去擋住,皮帶倒是沒挨著,腳下一滑,手在地板上撐了一把,立時便骨折了。女人抽抽噎噎:「日子沒法過了——」馮曉琴勸慰幾句,正聊著,房間裡傳來女孩風風火火的叫聲:「媽媽,我餓了,有吃的嗎?」不禁一怔。女人解釋:「是老二,今天死活不肯上學。」起身去廚房燒麵條。馮曉琴只有苦笑。掏出指甲鉗,替老三剪手指甲。小姑娘乖乖不動,直直地看她剪。半晌沒見女人出來,去廚房,見她站得筆直,水早已煮沸了,麵條兀自拿在手裡。兩行淚淌掛在臉上,在下巴那裡停住,竟不滴落下來。久久地,凝結了似的。

隔日,馮曉琴便對三千金爸媽說了想法,老三白天放到「不晚」,老大老二下課後也過來,吃飯做作業,再同爸媽一起回去。「多個人多雙筷子。這裡人多,一人看一眼,便盯牢了,也省得你們兩頭奔。」加上一句,「我是為了‘不晚’,你們心不定,也影響工作。」三千金爸爸問她:「要不要跟老闆說一聲?」她嘿的一聲,「老闆負責把握大方向,我負責具體細節。」三千金爸爸說「謝謝」,又說「難為情」,囁嚅著,半晌也沒下文。姓劉的女人轉身來找馮曉琴,說她女兒過一陣便是中考,租的房子太吵,想討一間「不晚」的空房,「就摒過這兩個月——」馮曉琴知道這女人心思,不肯吃一點虧的。渾水摸魚,鹽鹼地裡都要撈些油水。「阿姐索性問老闆討一套別墅——」姓劉的訕訕的,也不罷休,又說三千金媽媽的閒話——「你也不用可憐她,這女人騷得很,你不幫她,她也過得下去」,說她「每次老闆一來,就急巴巴貼上去,還不肯好好說話,捏緊鼻子,聽著像是四十度重感冒——」馮曉琴好笑。下次展翔過來,便留心觀察,果見三千金媽媽端茶遞水,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訕,格外殷勤。她本是有些笨拙的個性,愈是這樣,便愈是奇怪,臉上笑容濃郁得化不開,都結塊了。斑斑駁駁,彷彿那日杯裡的茶垢。討嫌又可憐。「難不成,她還想跟你爭當老闆娘——」姓劉的女人,聰明得過了頭,說話沒輕重。也是討嫌。旁邊幾個,邊幹活邊朝這裡看,或笑或不笑,眼神里亦是各有內容。討生活的臉,紋理裡都是故事,溝溝壑壑,嵌進去再撥出來,終是留了些在裡面,弄不乾淨的。久而久之,紋理有了年月,愈發深邃了,反成了另一種味道。那瞬她忽想起她老爹老孃,其實不老,鄉下人結婚早,也才五十來歲。不笑也有魚尾紋,笑起來更是拉細拉長,直入太陽穴。平時亦不多話,唯獨她出門打工那日,翻來覆去地,說「自己保重」那些老調,神情再著緊,語氣依然瑣碎,沒有抑揚頓挫,老和尚唸經般。篤篤篤,篤篤篤。未滿週歲的馮大年被他們抱著,扳過他一隻小手,朝馮曉琴揮動,「跟姐姐拜拜——」,她也揮手。原本想要微笑的,不知怎的,低下頭,佯裝打個哈欠,「昨夜沒睡好,有點困」,掩飾微紅的眼圈。「快的,快的。」她母親應該是瞧出來了,在她肩上拍了拍,也不知說什麼,「——那個,過年不就又碰頭了?」卻惹得她更抑制不住,一把抱住嬰兒,眼淚鼻涕全揩在那肉糰子身上。她聽見兒子咯咯地笑,只當是逗他。淚水更是止不住地流。一個笑得沒心沒肺,一個哭得無聲無息。那情形,她記到現在。

「爺叔,」馮曉琴沉吟著,「我是真的想把‘不晚’做下去。我想,我想——」說了兩遍「我想」,意思就在嘴邊,卻找不到合適的句子,只好加重語氣,把每個字都念得清晰無比,「——我是說真的,不開玩笑。」

展翔停了停,「你曉得前期投入一共多少?不是小看你,你付不出的。」

她思考了一下,「或者這樣,租金我付,每個月再按營收給你提成。爺叔不是想當許文強嘛,這些就算是保護費好了。」她朝他看,一臉正色。

展翔又是一怔,隨即笑起來,感慨:「小姑娘啊小姑娘——你真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有意思的小姑娘。」

他想起那晚,最終還是與顧清俞起了爭執。相比之下,那個吻便有些莫名其妙了。錦上添花不能夠,承上啟下也做不到,反像是地上冷不丁冒出的一塊石頭,讓人打個趔趄。他說「曉琴是個好女孩」,本也是隨口一說,放在平時,倘若她聽得不爽,他便也打住了。那晚也不知怎的,臉上是笑的,神情也是嬉皮,偏嘴上就是不停,到後來竟像是下結論了,斬釘截鐵的口吻:「真的,她真是個好女人。」顧清俞也順著他:「——怎麼個好法?」

「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好。」他道。自己也覺得吃驚。竟是剎不住車。不過半杯紅酒,無論如何沒到那種地步。再說抒情也不是他的長項,夾敘夾議才是。嘴欠的人,抒情也像嘲人。今晚卻不是。胸口那裡被什麼充盈著,結結實實卻又綿軟柔韌,彷彿海面上的浪花,隨風湧起又退卻,一波一波。眼看要噴薄而出,只一秒工夫,又順勢往下墜去。成了無從說起。

他想說火災那晚,他心急慌忙到現場,正巧見她一手一個,挾著兩個老人從裡面奔出來。剛站定,又要往裡衝,被消防員一把拉住,嚴肅地說:「不要命了嗎?」她打著手勢,一口氣沒上來,只是喘。瞧個空當,到底是進去了。動作飛快。他驚得去拉她,沒拉住,只扯下她一片衣袖。眼睜睜看著她入了火海。事後聊起這段,他說:「一顆心突然間沉下去,像是世界末日——」她只當他說笑。連他自己也覺得如此。她拼死搶了張老太的記事本出來,身上臉上焦黑一片,頭髮也燒掉一大撮。他問她,為什麼。她道:「老太剩不了兩個月了,有些話,她活著未必說得出口,都寫在紙上了。燒了就沒有了。記事本是她的靈魂。」她用了「靈魂」這個詞,神情又很鄭重。讓展翔覺得滑稽。不像她的風格。她加上一句,「我讓她多寫點‘不晚’的好話,再肉麻也沒事。她男人將來看了,興許會再告訴別人。一傳十,十傳百,口碑就來了。燒了太可惜了,活廣告啊。」——這竟又是她的風格了。

「我覺得,」顧清俞緩緩道,「你好像有點喜歡她了。」

「沒有,」他很肯定地搖頭,「——她再好,我還是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一生一世都喜歡。前世欠了你的。」

這竟是他第一次正面向她示愛。沒有調侃,一臉正色。連用了三個「喜歡」。卻是這麼一言難盡的氛圍。上海話叫「有點妖」。他從她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悲。那瞬他想,告白應該也是有保質期的。口溫三十六度七,封閉又潮溼,正是適宜細菌滋長的環境。嘴裡含得久了,話還是那句,出來卻變味了,不是那麼回事了。聽著竟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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