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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冊 第2章 初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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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單和我騎著整個匈奴部族最好的馬,逃了兩日兩夜,卻仍舊沒有逃到漢朝,仍舊沒有避開追兵。於單的護衛一個個死去,最後只剩下我們。我有些害怕地想我們也會很快掉下馬,不知道那些馬蹄子踏在身上痛不痛。伊稚斜,你真的要殺阿爹和我們嗎?如果你殺了阿爹,我會恨你的。

「玉謹,我要用刀刺馬股一下,馬會跑得很快。等我們甩開追兵一段,我就放你下馬,你自己逃。你小時候不是在這片荒漠中做過狼嗎?這次你重新再做狼,一定要避開身後的獵人。」

「你呢?阿爹說要我們一起逃到中原。」

「我有馬呢!肯定跑得比你快,等我到了中原,我就來接你。」於單笑容依舊燦爛,我望著他的笑容,卻忽地害怕起來,搖頭再搖頭。

於單強把我丟下馬,我在沙漠中跑著追他,帶著哭音高喊:「不要丟下我,我們一起逃。」於單回身哀求道:「玉謹,就聽我一次話好不好?就聽一次,我一定會來接你的,趕緊跑!」

我呆呆看了他一瞬,深吸口氣,用力點了下頭,轉身瘋跑起來,身後於單策馬與我反方向而行。回頭間,只見蒼茫夜色下,兩人隔得越來越遠,他回身看向我,笑著揮了揮手,最終我們各自消失在大漠中。

我只記得馬兒跑得快,可忘了已經跑了兩日兩夜的馬,馬股上又不停流血的馬,這快又能堅持多久?還有那血腥氣,引得不知道我已經單獨跑掉的追兵勢必只會追他。

…………

沙盜好象對這個遊戲的興趣越來越大,竟然沒有再直接砍殺任何一個人,只是慢慢從兩邊衝出,開始包圍商隊。

眼見包圍圈在慢慢合攏,我猛然拿定了主意,這次我非要扭轉上天已定的命運。看了眼狼兄,對著前方發出一聲狼嘯。狼兄抖了抖身子,緩緩立起,微昂著脖子,嘯聲由小到大,召喚著他的子民。

剎那間茫茫曠野裡狼嘯聲紛紛而起,一隻只狼出現在或高或低的沙丘上,殘壁上。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夜色中,一雙雙閃爍著綠光的眼睛彷佛點燃了通向地獄大門的引路燈。

不知道沙盜們屬於哪個民族,大吼著我聽不懂的話,立即放棄了追擊商旅,開始急速地向一起團聚,一百多人一圈圈圍成了一個隊伍尋找著可以逃生的路口,可四周全是狼,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另一個地方少。群狼遙遙盯著他們,他們也不敢貿然攻擊狼群。生活在沙漠裡的沙盜又被稱為狼盜,他們應該很瞭解一場不死不休的追逐是多麼可怕。

那個商旅隊伍也迅速靠攏,雖然弱小,但他們都有著極其堅強的求生意志。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旁邊是沙漠中令人聞風喪膽的沙盜,外圍是上萬只的狼,一般的商旅在面對這樣的情形時還能隊伍如此整齊?

狼群的嘯聲已停,沙盜們也沒有再大吼大叫,靜謐的夜色中透著幾絲滑稽,真正人生無常!這麼快沙盜就從捕獵者的角色成為了被獵者。我估計他們該想用火了,可惜附近沒有樹木,即使他們隨身攜帶著火把,那點螢火之光也衝不出狼群。

沙盜逐漸點起了火把,我拍了拍狼兄,「估計他們已經沒有興趣再追殺別人,讓狼群散開一條道路放他們走。」狼兄威風擺夠,剛才因他們而忍著的不高興也已消散,沒什麼異意地呼嘯著,命狼群散開一條路。

起先在混亂中一直沒有人注意隱藏在高處的我們,這會狼兄的呼嘯聲忽然在安靜中響起,所有人立即聞聲望向我們。狼兄大搖大擺地更向前走了幾步,立在斷壁前,高傲地俯看向低下的人群,根根聳立如針的銀髮在月光下散發著一層銀光,氣勢非凡。

我氣踢了他一腳,又開始炫了。唉!今夜不知道又有多少隻母狼要一顆芳心破碎在這裡。

此時狼群已經讓開一條道路,沙盜呆呆愣愣,居然全無動靜,一會仰看向我們,一會又盯著那條沒有狼群的道路,不知道是在研判我和狼兄,還是在研判那條路是否安全。

我不耐煩起來,也不管他們是否能聽懂漢語,大叫道:「已經給了你們生路,你們還不走?」沙盜們沉默了一瞬,猛然揮舞著馬刀大叫起來,跳下馬,向我們開始跪拜。我愣了一下,又迅即釋然,沙盜們雖然怕狼,可也崇拜狼的力量、殘忍和堅韌,他們自稱為狼盜,也許狼就是他們的精神圖騰。他們叩拜完後,又迅速跳上馬,沿著沒有狼的道路遠遁而去。

待滾滾煙塵消散,我長嘯著讓下面的狼群都該幹嗎就幹嗎去,夜色還未過半,你們悲傷的繼續悲傷,高興的仍舊高興,談情說愛的也請繼續,全當我沒有打擾過你們。狼群對我可不象對狼兄那麼客氣,齊齊噓了我一聲,又朝我呲牙咧嘴了一下,方各自散去。聽在人類耳裡,又是一陣鬼哭狼嚎。

我看了眼低下的商旅,沒什麼心思與他們說話,招呼狼兄離去。我們剛跳躍下土墩,沒有行走多遠,身後馬蹄急急,「多謝姑娘救命之恩。」我回身微點了下頭,只是快跑,想甩脫他們。

「姑娘,請等等!我們被沙盜追趕中已經迷失了方向,還請姑娘再指點我們一條路。」

他們如此說,我只能請狼兄先停下。他們的馬離著狼兄老遠,就抵著腿嘶鳴著,死活不肯再多走一步,我讓狼兄留在原地,收斂一下身上的霸氣,也斂去自己身上狼的氣息,向他們行去,他們立即紛紛下馬。大概因為我穿著的這條衣裙是樓蘭服飾,他們為了表示對我的尊敬,向我行了一個樓蘭的見面禮,又用樓蘭語向我問好。我摘下面紗,「我雖然穿著樓蘭服裝,可不是樓蘭人,他們的話我也聽不懂。」

一個男子問道:「你是大漢人?」我躊躇了一下,我是嗎?阿爹說過他的女兒自然是漢人,那麼我應該是大漢人了,遂點點頭。

一個聲音在眾人後面響起,「我們是從長安過來購買香料的商隊,不知姑娘是從哪裡來?」循聲望去,我認出他就是那個救人的人。

沒有想到只是一個年紀十六七的少年,身姿挺拔如蒼松,氣勢剛健似驕陽,劍眉下一雙璀璨如寒星的雙眸,正充滿探究地盯著我,臉上帶著一抹似乎什麼都不在乎的笑。我避開他刀鋒般銳利的目光,低頭看向地面。

他感覺到了我的不悅,卻仍舊毫不在意地盯著我。他身旁的一箇中年男子忙上前幾步,陪笑道:「大恩難言謝,姑娘衣飾華貴,氣宇超脫,本不敢用俗物褻瀆,但我們正好有一副珍珠耳墜,堪堪可配姑娘的衣裙,望姑娘笑納。」一面說著,中年人已經雙手捧著一個小錦盒,送到我面前。

我搖搖頭,「我要這個沒用,你們若有女子的衣裙倒是可以給我一套。」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我道:「沒有就算了,你們想去哪裡?」中年男子道:「我們想去敦煌城,從那裡返回長安。」我微一沉吟道:「從此處到鳴沙山月牙泉要四天的路程,我只能領你們到那裡。」

眾人聞言都臉顯憂色,只有那個少年依舊嘴角含著抹滿不在乎的笑。中年男子問道:「從月牙泉進敦煌城的路我們認得。但有近路嗎?我們的駱駝被沙盜追擊時已經劫去,大部分的食物和水也丟了,如果不快點,我怕我們僅餘的水支撐不到月牙泉。」我道:「我說的天數是我的速度,你們有馬,應該能快一到兩天。」他們聞言,神色立即緩和許多。

他們決定先休息吃東西,恢復一下被沙盜追擊一日一夜後的體力再上路。徵詢我的意見時,我道:「我整天都在沙漠中游蕩,沒什麼事情,隨便你們安排。」心中卻暗驚,這麼幾個人居然能被沙盜追擊一日一夜,如果不是沙盜佔了地勢之力,他們之間還真難說誰輸誰贏。

我吩咐狼兄先行離去,但求他派幾隻狼偷偷跟著我。狼兄對我與人類牽扯不清,微有困惑,卻只是舔了下我的手,小步跑著優雅地離開。

商隊拿出了食物和水席地而坐,我離開他們一段距離,抱膝坐在沙丘上。人雖多,卻一直保持著一種尷尬的沉默,我判定他們並非普通的商隊,但和我沒什麼關係,所以懶得刺探他們究竟是什麼人。而他們對我也頗多忌諱,不知道是因為我與狼在一起,還是因為我身份的可疑,一個穿著華貴樓蘭服飾,出沒在西域的女子自稱是漢人,卻說不出來自何方。

那個先前要送我珍珠耳墜的中年人,笑著走到我身前,遞給我一個麵餅,聞著噴香的孜然味,我不禁嚥了口口水,不好意思地接過,「謝謝大叔。」

中年人笑道:「該謝謝的是我們,叫我陳叔就可以。」一面指著各人向我介紹道:「這是王伯,這是土柱子,這是……」他把所有人都向我介紹了一遍,最後才看向坐在眾人身前,一言不發的少年,微微躊躇著沒有立即說話。我納悶地看向少年,他嘴角露了一絲笑意道:「叫我小霍。」

我看大家都笑眯眯地看著我,側頭想了下說:「我叫玉……我叫金玉,你們可以叫我阿玉。」除了上次在月牙泉邊偶遇那個九爺,我已經三年多沒有和人群打過交道。在名字脫口而出的剎那,我突然決定給自己起一個新名字,從今後沒有玉謹,只有謹玉,金玉。

休息後,商隊準備上路,他們讓兩個身形較小的人合騎一匹馬,勻了一匹馬給我。我道:「我不會騎馬。」十幾個人聞言都沉默地看著我,小霍想了想,無所謂地說:「你和我同騎一匹馬吧!」他話出口,眾人都緊張地盯著我。

我微微猶豫了下,點了點頭。眾人臉上的凝重之色方散去,彼此高興地對視,隨即又記起我,有些歉然地看著我。西域雖然民風開放,可陌生男女共用一驥依舊罕見。小霍卻神色坦然,只是笑著向我行了一禮,「多謝阿玉姑娘!」

小霍上馬後,伸手拉我上馬。我握住他的手,心中暗想,這是一雙常年握韁繩和兵刃的手,粗糙的繭子,透著一股剛硬強悍,而且從他的繭結位置判斷,他應該練習過很多年的箭術。我坐在他身後,兩人身體都挺得筆直,馬一動不動,別人偷眼看著我們,卻不好相催,只在前面打馬慢行。

他道:「我們這樣可不成,我一策馬,你非跌下去不可。」他的聲音雖然輕快,可他的背脊卻出賣了他,透著一點緊張。我暗笑起來,心裡的尷尬全化作了嘲弄,原來你並非如你表現的那樣事事鎮定。我稍微往前挪了挪,伸手抓住他腰身兩側的衣服道:「可以了。」

他立即縱馬直奔,眾人都跟著快跑起來。跑了一會,他忽地低聲道:「你要再想個法子,我衣服再這麼被你扯下去,我要赤膊進敦煌城了。」

其實我早就發覺他的衣服被我抓得直往下滑,但卻想看看他怎麼辦,只是暗中做好萬一被甩下馬的準備。我壓著笑意道:「為什麼要我想?你幹嗎不想?」

他低聲笑道:「辦法我自然是有的,不過說出來,倒好似我欺負你,所以看你可有更好的方法?」

我道:「我沒什麼好主意,你倒說說你的法子,可行自然照辦,不可行那你就赤膊吧!」

他一言未發,卻突然回手一扯我胳膊,把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腰上。我對馬性不熟,不敢劇烈掙扎,被他一帶整個身子往前一撲恰貼在他背上。此時一隻胳膊被他帶著,還摟著他腰,隨著馬兒的顛簸,肢體相蹭,兩人的姿勢說多曖昧有多曖昧。

我的耳朵燒起來,有些羞,更是怒,扶著他腰,坐直了身子,「你們長安人就是這麼對救命恩人的嗎?」他滿不在乎地道:「比讓你摔下馬總好些。」我欲反駁他,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冷哼了一聲,只得沉默地坐著,心裡卻氣難消。手上忍不住加了把力氣,狠狠掐著他腰,他卻恍若未覺,只是專心策馬,我鼓著腮幫子想,這人倒是挺能忍疼。時間長了,自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又慢慢鬆了勁。

再次與人共用一驥馬,我的心思有些恍惚,昨日又一夜未睡,時間一長,竟然彷若小時候一般,下意識地抱著小霍的腰,趴在小霍的背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驀然驚醒時,剎那從臉頰直燒到脖子,立即直起身子,想放開他。小霍似猜到我的心思,一把穩住我的手,「小心掉下去。」我強壓著羞赧,裝作若無其事地鬆鬆扶著他腰,心中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縱馬快馳了一整日後,方下馬休息,小霍看我低著頭一直不說話,坐到我身邊低聲笑道:「我看你是個很警覺的人,怎麼對我這麼相信?你不怕我把你拉去賣了?」

我的臉又燙起來,瞪了他一眼,起身走開,重新找了塊地方坐下。說來也奇怪,雖然明知道他的身份有問題,可偏偏不覺得他會害我,總覺得以這個人的高傲,他絕對不屑於用陰險手段。

他拿著食物又坐到了我身旁,默默遞給我幾塊分好的麵餅,我瞥了他一眼,沉默地接過餅子,不知何時,他眼中原有的幾分警惕都已消失,此時只有笑意。

大概是思鄉情切,商隊中的人講起了長安城,細緻地描繪著長安的盛世繁華,那裡的街道是多麼寬大整潔,那裡的屋宇是多麼巧奪天工,那裡的集市是多麼熱鬧有趣,那裡有最有才華的才子,最嫵媚動人的歌舞伎,最英勇的將軍,最高貴的仕女,最香醇的酒,最好吃的食物,世上最好的東西都可以在那裡尋到,那裡似乎有你想要的一切。

我呆呆聽著,心情奇怪複雜,那裡的一切對我而言,熟悉又陌生。如果一切照阿爹所想,也許我現在是和阿爹在長安城,而不是獨自流浪在沙漠戈壁。

人多時,小霍都很少說話,總是沉默地聽著其他人的描繪,最後兩人在馬背上時才對我道:「他們說的都是長安城光鮮亮麗的一面,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他們口中的一切。」我「嗯」了一聲,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兩天後,我們在月牙泉邊揮手作別。我因為有了新的想法,當他們再次對我說謝謝時,我大大方方地提出如果他們路費寬裕,能否給我一些銀子作為對我領路的酬謝。

小霍一愣後,揚眉笑起來,給了我一袋銀子,躊躇著想說些什麼,最終卻放棄了,極其認真地道:「長安對你而言,不比西域,你一切小心。」我點點頭,拿著自己掙來的銀子離去。

走出老遠,終於沒有忍住,回頭望去。本以為只能看到離去的背影,沒想到他居然沒有離開,猶騎在馬上,遙遙目送著我。促不及防間兩人目光相撞,他面上驀地帶了一絲驚喜,我心中一顫,趕緊扭回頭,匆匆向前奔去。

自從和小霍他們的商隊分別後,我跟著狼群從戈壁到草原,從草原到沙漠,夜晚卻時時捧著那一袋銀子發呆。

我留戀著狼兄他們,也捨不得這裡的黃沙、綠地和胡楊林。可是我難道在這裡與狼群生活一輩子嗎?正如阿爹所說,我畢竟是人,我已經不可能完全做一隻狼了。

幾經琢磨,我決定離開。狼兄的狼生正過得波瀾起伏,前方還有無數的挑戰,一個也許西域狼史上最大的王國等著他。可我的人生才剛開始,我的生命來之不易,不管前方是酸是甜,是苦是辣,我都要去嘗一嘗。正如那些牧歌唱的,寶刀不磨不利,嗓子不唱不亮。沒有經歷的人生又是多麼黯淡呢?如同失去繁星的夜空。我要去看看長安城,看看阿爹口中的大漢,也許我可以做阿爹心中美麗的漢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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