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永遠和我在一起!」
霍去病的胳膊上也加了把力氣,一字千鈞重,「好!」
桃花謝,隨風舞,一地落紅,千點愁緒,傾國傾城的一代佳人也如落花,芳魂散風中。
在李妍彌留的最後一日,皇上終於答應冊封皇子,李妍含笑而終。
李妍,留下了關於她的美貌的無數傳說,留下了劉徹的無限思念,留下了一個貧賤女子成為皇上最寵愛女人的傳奇故事,可是她背後的辛酸掙扎都了無痕跡地湮沒在塵世間。而我,這個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會讓一切永遠塵封在心底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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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帶我離開長安,踏上了去朔方的路途。臨去前,他請求帶嬗兒同行,皇上以嬗兒身體不好,朔方苦寒,宮中有良醫,方便照顧拒絕了他的請求。
霍去病沒有多談其它事情,趙破奴卻告訴我衛伉不知道存了什麼心思,向皇上請求隨行,皇上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在明知道衛伉和去病不和的情況下,準了衛伉的請求。
我顧不上想這些不快的事情,只惦記著我終於要離開長安,快要見到兒子,見到一出生就離我而去的兒子。興奮過後又有隱隱地神傷,見到兒子的同時也意味著要再見九爺,將近一年未見,他現在可好?
說是守城,可朔方乃當年衛青大將軍從匈奴手中奪回,經過衛大將軍多年治理,已經固若金湯,再加上現在匈奴遠遁漠北,根本沒什麼可守的。所以一路西行,霍去病走得很隨意,遇見我喜歡的景緻,常常索性停下,讓我玩夠再走。其實我心裡很急迫,可越是急迫反而越要壓住,唯恐露出異樣,引得他人疑心。
衛伉繼承了衛青治軍嚴謹的作風,卻沒有衛青的謙和忍讓,他身上更多的是豪門貴胄的傲慢。他對霍去病帶兵如此隨意,十分不滿,每次霍去病說多停一兩日再走時,他都表示反對,霍去病對他的話全部當作耳旁風,一點不理會。衛伉的面色越來越難看,知道任何反對意見都是無效,不再自找沒趣,索性閉上了嘴巴。只是揹人處,他盯著霍去病的眼神越發陰沉狠厲。
走走停停玩玩,終於到了朔方,霍去病安置妥當後,又帶著我開始在四處遊玩。
朔方城中多是衛大將軍的舊部,衛伉到了此處,氣焰很是囂張,不過因為無兵戈之擾,一派輕閒下,他和霍去病也沒什麼可以起衝突的地方。
沙漠中晝夜溫差大,白天雖然熱得要把人烤焦,太陽一落山,卻立即涼快起來。我和去病常常騎著快馬在沙漠中游蕩一整夜,有時候,我想我們就這樣呆在朔方,遠離了長安,也是很好,可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衛氏勢力隨著太子年紀漸長,日漸更大,去病是唯一能牽制衛青在軍中勢力的人,皇上不會輕易放棄去病,而皇上的不放棄,卻會讓去病身陷險地,而且是太子的勢力越大,他的危險越大。
霍去病帶著我故地重遊,隔著老遠就看到了鳴沙山。恰是十五,天邊一輪圓月,掛在山頂,清輝灑滿大漠。我心中一下振奮起來,仰天大叫了一聲,立即跳下了馬,一面笑著,一面全速跑向泉邊。在長安城,我永遠不可能如此,這一刻,我真正感覺到,我離開長安了。
霍去病看我不同於路途上的高興,而是從心裡自然而然爆發出的喜悅,他也大聲笑起來。
兩人在泉邊欣賞著圓月、銀沙、碧水。
「玉兒,知道我這一生最後悔什麼事嗎?」
我脫去鞋子,將腳浸進泉水中,凝神想了會,「錯過了正面和伊稚斜交鋒,由衛青大將軍打敗了匈奴單于的主力。」
他也脫了鞋襪,把腳泡到泉中,「戰爭的勝利不是靠一個人的勇猛,而是眾多人的勇猛和協同配合,舅父迎戰單于,我迎戰左賢王,誰打敗單于不重要,重要的是配合得到了勝利。」
「李敢的死?」
他搖搖頭,「雖然我不出手,他也逃不過一死,但大丈夫為人,立身天下,庶幾無愧?做了就是做了,雖有遺憾,但沒什麼可後悔的。」
我撩著水玩,笑道:「都不是,不猜了。」
他沉默了一瞬,眼睛望著水面道:「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當年你在月牙泉邊離去時,我明知道你會來長安,卻沒有告訴你我的身份。」
我正在低頭玩水,聽到他的話,臉上的笑容一僵,手仍舊撥弄著水,心卻沒有了起先的歡快。其實在這泉邊,我真正第一個認識,第一個告別的人並不是他。
兩人說話的聲音突然消失,我手中的水聲成了大漠中唯一的聲音,夜色被凸現的令人尷尬的寂靜。
霍去病用腳來撓我的腳心,我怕癢,忙著躲,他卻腳法靈活,我怎麼躲都沒有躲開,幾次交鋒後,尷尬在不知不覺中被驅走。我笑道:「你再欺負我,我可要反擊了。」話說著,已經掬起一捧水,潑到他臉上。
他用手點點我,嘴角一勾,笑得一臉邪氣,腳上用力,猛地一打水,嘩啦一聲,我和他已經都全身溼透。
我嚷道:「全身都溼了,怎麼回去?會沾滿沙子的。」
他笑著跳進了泉水中,「既然溼都溼了,索性就不回去了,我們就在這裡過夜,待明日太陽出來,把衣服曬乾後再回去。」他一面脫下外袍,順手扔到岸邊,一面還對我擠了下眼睛。
我氣結,指著他:「你早有預謀。」
他嘻笑著來拉我,「這麼好的地方,不好好利用下,豈不可惜?」
我板著臉,不肯順他的意跳入水中,他卻毫不在乎地滿面笑意,一手拉著我,一手去撓我的腳板心,我躲了一會,躲不開,實在禁不住他鬧,無可奈何地順著他的力道跳下了水。
他拖著我向泉中央游去,我忽地對他做了個禁聲的手勢,他納悶地停下,側耳細聽。
的確是笛音,從很遠處飄來,聲音漸漸變大,似乎吹笛的人正在急速向月牙泉行來。不一會,霍去病也聽到了聲音,他氣惱地嘀咕道:「西域也出瘋子,還是深夜不好好在家中睡覺,卻在大漠中瞎逛吹笛的瘋子。」
我笑道:「大漢和匈奴犯了案的人,或者不願意受律法束縛的狂傲之人,往往都雲集到西域,此處國家多,勢力彼此牽扯,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幾個瘋子很正常。」
我遊向岸邊,霍去病心不甘、情不願地隨著我身後。
笛音一變,從歡喜變成了哀傷,仿若一個沉浸在往日喜悅記憶中的人忽然發現原來一切都已過去,驀然從喜到哀,一點過渡都無。
我心裡驚歎此人吹笛技藝之高,也被他笛音中的傷心觸動,不禁極目向笛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一輪皓月當空而照,一匹雪白的駱駝正奔跑在漠漠銀沙上,蹄落不生塵,迅疾可比千里馬,竟象和汗血寶馬齊名的天山雪駝。
一個身穿月白衣袍的人騎在駱駝上,橫笛而奏,烏黑的頭髮張揚在風中,寬大的衣袍隨風獵獵而舞。如此張揚的姿態,在此人身上卻依舊透著文雅溫和。
皎潔的月色流轉在他的身周,卻驅不走縈繞在他身上的孤寂傷心。他的笛音把整個大漠都帶入了哀傷中。
霍去病笑贊,「玉兒,他根本沒有驅策駱駝,而是任由駱駝亂跑,和老子那傢伙騎青驢的態度倒很象,走到哪裡是哪裡,不過老子只是在關內轉悠,他卻好氣魄,把沙漠當自己家院子一樣隨意而行。」
隨著越來越近的身影,我本就疑心漸起,此時心中一震,再不敢多看,匆匆扭頭,急欲上岸。
不一會,霍去病也認出來人,原本唇邊的笑意消失,沉默地隨在我身後遊向岸邊。
駱駝停在月牙泉邊,九爺握著笛子默默看著泉水和沙山,一臉寂寥,一身清冷。圓月映照下,只有他和泉水中的倒影彼此相伴。
他抬頭看向沙山,似乎想起什麼,忽地一笑,可笑過之後,卻是更深地失落。
我隱在沙山的陰影中,身子一半猶浸在水中,再走兩步就是岸邊,卻一動不敢動。霍去病也靜靜地立在我身側,寂靜中只聽砰砰地急亂心跳,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我的。
駱駝噴了噴鼻子,從地上叼起一件衣袍,衝著我們藏匿的方向叫起來,九爺的手中迅速出現一個小弩弓,對著我們,含笑道:「不知是何方君子高人?」
我仍然不想面對,霍去病卻再難忍耐,笑著走了出去,「孟兄,我們‘夫婦’二人本就是尋你而來,不想卻夜半相逢。」
我也只能隨在去病身後,默默走出。
九爺看到霍去病半裸的上身,臉色蒼白,一時怔怔,忘記移開弩弓。在我身上匆匆一瞥,立即轉開視線,低頭從掛在駱駝上的袋子裡抽了件袍子遞給霍去病。
霍去病剛說了聲「不用」,又立即反應過來,袍子不是給他的。他扭頭看向躲在他背後的我。我身上的衣服因為泡過水,此時全貼在身上。
霍去病幾分無奈地接過衣袍,「多謝。」轉身給我披在身上。
九爺緩緩收起弩弓,唇邊帶出一絲苦笑,「上一次,我也是用這把弓,在這個地方指著你。」
霍去病側頭看向我,我攏著身上的衣袍,低頭看著地面一聲不吭。
三人之間怪異地安靜,我急欲打破我們之間的沉默,匆匆道:「九爺,我們是來看……孩子的。」孩子已經一歲多,我們卻連名字都沒有起。
九爺眼中帶了暖意,笑道:「未經你們許可,我就給他起了個小名,單字逸,我們都叫他逸兒。」
霍去病道:「逸,既可解為隱伏遁跡,也可解為卓越超拔,這個名字很好,大名也做的,以後他就叫霍逸了。」
大恩難言謝,霍去病雖一直沒有說過謝,可他特意用九爺起的名字給兒子做名,對九爺的感謝之心卻盡表。
九爺看向我,好似對霍去病的意見根本沒有聽到,只是問我的意思,我道:「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他淡淡一笑,未再對名字多言,「我已命人把逸兒從天山接來,你們要去見他嗎?」
霍去病和我相視一眼,都心神激動,他沉吟了一瞬,「來回一趟,要明日太陽落山前才能趕回,時間耽擱太久。玉兒,你再忍耐一下,如果別的事情耽擱就耽擱了,可此事我不想出一點差錯。」
近在只尺,卻不得相見,我強笑著點了下頭,「我明白,一年都忍了,這幾日難道還不能忍?」
霍去病和九爺交換了一個眼神,定聲道:「玉兒,我向你保證,你馬上就可以和逸兒團圓。」
九爺淡淡笑著,眼中的落寞卻越重,視線從我臉上一瞟而過,驅策駱駝轉身離去,「那我等你的訊息。」
霍去病揚聲問:「我們到哈密後如何尋你?」
天山雪駝迅即如風,轉瞬間九爺的身影已去遠,聲音遙遙傳來,「玉兒一進城自會找到我。」
霍去病瞟了我一眼,卻沒有多問。這兩人一見面,就若高手過招,傷人於無形,我小心翼翼地左躲右閃,卻還是一不小心就被劍氣波及。
其實我壓根不明白為什麼九爺說我一進城就能找到他,所以也無從向霍去病解釋,只得苦笑著思索,想盡快轉開話題,卻真地讓我找到剛才沒有留心到的話語,「咦?你怎麼知道九爺落腳哈密?」
霍去病一怔,眼睛看著別處道:「附近最大的城池就是哈密,所以我就猜他在哈密了。」
「格爾木不也挺大的嗎?」
「玉兒,你見了逸兒,最想幹什麼?」霍去病不答反問,用一個我幻想了無數次的話題把我的心神引開,我心中雖有疑惑,但覺得他不說自有他不說的理由,不願再深問,順著他的意思,回答著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