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在月光下盤旋,在白玉般的岩石上盤旋,就像是一片烏雲。
青青蒼白的臉上立刻就露出種奇怪的表情,皺起眉道:「今天要來找這忘憂草的,好像還不止你一個!」
丁鵬仰望著月光下的飛鷹,道:「難道那是神?」
青青搖頭,道:「那隻不過是一隻鷹!」
丁鵬道:「鷹為什麼要來找忘憂草?難道鷹也有憂愁煩惱?」
青青還沒有開口,這隻鷹忽然流星般向岩石上的忘憂草俯衝下去。
鷹的動作遠比任何人更快、更準。
想不到青青的動作更快。她輕叱一聲:「去!」
叱聲出口,她的人已像流雲般飄起,飄飄地飛上了岩石。
她的衣袖也像流雲般揮出,揮向鷹的眼。
鷹長鳴,流墾般飛去,瞬時間就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中。
圓月又恢復了它的皎潔。她站在月光下、岩石上,衣袂飄飄,就像是天上的仙子。
丁鵬心裡在嘆息。
如果他有她這樣的身法,又何必再怕柳若松?又何必要死?
只可惜她這樣的身法,絕不是任何一個凡人所能企求的。
他看見青青正向他招手:「你能不能上來?」
「我試試!」光滑如鏡的岩石上滑不留手,他實在沒有把握上得去。
但是他一定要試試。
不管她是人還是狐,她總是個女的,他不想被她看不起。
他試了一次又一次,全身都跌得發青。
她悠悠站在岩石上,看著他一次次跌下去,既沒有去拉他一把,也沒有拉他的意思。
「無論你想得到什麼,都要靠自己的本事。」
「沒有本事的人,非但不能好好地活著,就連死也不能好好地死。」
他咬緊牙關再往上爬,這次他終於接近成功了,他幾乎已爬上了岩石的平頂。
想不到就在這時候,那隻鷹忽然又飛了回來,雙翼帶風,勁風撲面。
他又跌了下去。這次他跌得更慘。爬得越高,就會跌得越慘。
暈眩中,他彷彿聽見鷹在冷笑:「像你這樣的人,也配來尋忘憂草?」
這只不過是隻鷹,不是神。鷹不會冷笑,更不去說話,說話的是騎在鷹背上的一個人。
鷹在盤旋,人已飛下,就像是一片葉子輕飄飄地落在岩石上。
凡人絕不會有這麼輕妙的身法。
燈光皎潔,他的人也在閃動著金光,他身上穿著的是件用金絲織成的袍子,一件三尺長的袍子。
因為這個人只有三尺多高,三尺長的袍子穿在他身上,已經拖下了地。
他的鬍子比這件金袍更長。他的劍比鬍子還長。
一個三尺高的人,背後卻揹著柄四尺長的劍,用黃金鑄成的劍鞘已拖在地上。
這個人看起來實在也不像是個人。
也許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這裡本就不是凡人能夠來的地方。
一個在人間都已沒有立足地的人,為什麼要到這裡來?
一個連人都比不上的人,又怎麼能和神、狐鬥勝爭強?
丁鵬忽然覺得很後悔,因為他根本就不該到這裡來的。
金色的長袍,金色的鬍子,金色的劍,都在閃動著金光。
這老人的身子雖不滿四尺,可是他的神情、他的氣概,看來卻像是個十丈高的巨人。
他忽然問:「剛才驚走我兒子的人就是你?」
他在問青青,卻連看都沒有去看青青一眼,這世界上好像根本就沒有人能被他看在眼裡。
「你兒子?」青青笑了,「那隻鳥是你兒子?」
老人道:「那不是鳥,是鷹,是神鷹,是鷹中的神。」
他說話時的表情嚴肅而慎重,因為他說的絕不是謊話,也不是笑話。
青青卻還在笑:「鷹也是鳥,你的兒子是鳥,難道你也是隻鳥?」
老人發怒了。他的頭髮已半禿,他發怒時,禿頂上剩下的頭髮竟一根根豎起。
據說一個人的氣功如果練到登峰造極時,是真的能怒髮衝冠的。
但是天下絕沒有任何人的氣功能練到這樣的境地,這種功力絕不是任何人能夠企及的。
青青卻好像連一點害怕的意思部沒有,因為她不是人。
她是狐。
據說狐是什麼都不怕的。
老人的怒氣居然很快就平息,冷冷道:「你能夠驚走我的鷹兒,你的功力已經很不弱。」
青青道:「哦!」
老人道:「可是我不殺你!」
他傲然道:「因為這世上夠資格讓我殺的,已經只剩下兩個人。」
青青道:「哎呀!」
老人道:「哎呀是什麼意思?」
青青道:「哎呀的意思,就是你如果真要殺我,還是可以殺我!」
老人道,「為什麼?」
青青道:「因為我根本不是人。」
老人道:「你是什麼東西?」
青青道:「我也不是東西,我是狐。」
老人冷笑道:「狐鬼異類,更不配讓我老人家拔劍!」
他不但氣派大極了,膽子也大極。
他居然還是連看都沒有看青青一眼,揹負著雙手,走向那株忘優草。
——像他這麼樣一個人,難道也有什麼憂愁煩惱要忘記?
青青忽然擋住了他的去路,道:「你不能動這棵忘憂草,連碰都不能碰。」
老人居然沒有問她為什麼。
現在她就在他面前,他已不能不看她,但是他仍沒有抬頭去看她的臉。
他在盯著她腰帶上的那柄刀。那柄青青的、彎彎的刀。青青的彎刀在圓月下閃動著銀光。老人忽然伸出一隻鳥爪般的手,道:「拿來!」
青青道:「拿什麼?」
老人道:「你的刀。」
青青道:「我為什麼要把我的刀拿給你?」
老人道:「因為我要看看。」
青青道:「現在你已經看見了。」
老人道:「我要看的是刀,不是刀鞘。」
青青道:「我勸你,只看看刀鞘就很不錯了,絕不要看這把刀。」
老人道:「為什麼?」
青青道:「因為這把刀是絕對看不得的。」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因為看過這把刀的人,都已經死在這把刀下。」
老人忽然抬起頭去看她的臉。她的臉蒼白而美麗,美得悽豔而神秘,美得任何男人只要看過一眼就不能不動心。這老人的反應卻完全不同。他的瞳孔忽然收縮,眼睛裡忽然露出種恐懼之極的表情。他忽然失聲而呼:「是你!」
難道這老人以前就見過青青?難道他以前就認得青青?老人忽然又搖頭,道:「不是,絕不是,你還年輕,你太年輕。」
青青也覺得有點奇怪,道:「你是不是認得一個很像我的人?」
老人道:「我不認得你,我只認得這把刀,我絕不會認錯的,絕不會?」
他忽然問青青:「這把刀上是不是刻著七個字?」
青青反問道:「哪七個字?」
老人道:「小樓一夜聽春雨。」
「小樓一夜聽春雨。」這是句詩,一句非常美的詩,美得淒涼,美得令人心碎。
丁鵬也讀過這句詩。
每當他讀到這句詩或者聽到這句詩的時候,他心裡總會泛起一陣輕愁,一種「欲說還休」的輕愁,一種美極了的感情。
可是青青和這老人的反應卻不同,說出這七個字的時候,老人的手在發抖,臉色已變了。聽到這七個字的時候,青青的臉色也變了,忽然拋下了手裡的花籃,握住了刀柄。
那柄彎刀的刀柄。
青青的彎刀,刀柄也是彎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