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令人奇怪的是,水閣中這麼多人,人人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竟沒有一個人看見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等到老太婆開口,大家又吃了一驚。
她看起來比孟開山更老,可是說話的聲音卻像是個小女孩。
剛才叫孟開山倒酒的就是她,現在她又重複了一遍。
這次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孟開山已經在倒酒——先把一個酒杯擦得乾乾淨淨,倒了一杯酒,用兩隻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送到達老太婆面前。
老太婆眯起了眼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道:"多年不見,你也老了。"孟開山道:"是。"
老太婆道:"據說一個人老了之後,就會漸漸變得多嘴。"孟開山手已經在發抖,抖得杯子裡的酒都濺了出來。
老太婆道:"據說一個人若是已經變得多嘴起來,距離死期就不遠了。"孟開山道:"我什麼都沒有說,真的什麼都沒有說。"老太婆道:"就算你什麼都沒有說,可是這裡的人現在想必都已猜出,我們就是你四十年前在保定城外遇見的人。"她又嘆了口氣:"這地方的人沒有一個是笨蛋,如果他們猜到這一點,當然就會想到那姓田的小夥子也是死在我們刀下的。"她說的不錯,這裡的確沒有一個笨蛋,的確都已想到這一點。
只不過大家卻還是很難相信,這麼樣兩個乾癟瘦小的老人,竟能使出那麼快的刀。
孟開山的表情卻又讓他們不能不信。
他實在太害怕,怕得整個人都已軟癱,手裡的酒杯早已空了,杯中的酒全部濺在身上。
老太婆忽然問道:"今年你是不是已經有八十多歲?"孟開山牙齒打戰,總算勉強說出了一個字:"是。"老太婆道:"你能活到八十多歲,死了也不算太冤,你又何必要把別人全部害死?"孟開山道:"我……我沒有。"
老太婆道:"你明明知道,這裡只要有一個人猜出我們的來歷,就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了,你這不是害人是什麼?"她說得輕描淡寫,就好像把這一屋子人都看成了廢物,如果她想要這些人的命,簡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鍾展忽然冷笑,道:"瘋子!"
他一向很少開口,能夠用兩個字說出來的恬,他絕不會用三個字。
老太婆道:"你是說這裡有個瘋子?"
鍾展道:"嗯。"
老太婆道:"誰是瘋子?"
鍾展道:"你!"
紅梅忽然也大笑,道:"你說得對極了!這老太婆若是沒有瘋,怎麼會說出那種話來?"孫伏虎忽然用力一拍桌子,道:"對!"
林祥熊也大笑,道:"她要讓我們全部死在這裡,她以為我們是什麼人?"墨竹冷冷道:"她以為她自己是什麼人?"
南宮華樹嘆了口氣,道:"你們不該這麼說的。"墨竹道:"為什麼?"
南宮華樹道:"以各位的身份地位,何必跟一個瘋老太婆一般見識。"這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也完全沒有把這對夫妻看在眼裡。
奇怪的是,這老太婆居然沒有生氣,孟開山反而有了喜色——
只有不認得這對夫妻的人,才敢對他們如此無禮——
既然大家都沒有認出他們,所以大家都有了生路。
老太婆終於嘆了口氣,道:"我們家老頭子常說,一個人知道的事越少,活得就越長。他說的話好像總是很有道理。"那老頭子根本連一個字都沒有說,臉上也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那也許只是因為他要說的話都已被他老婆說出來了。
老太婆道:"你們既然都不認得我,我也懶得再跟你們羅嗦。"柳若松忽然笑了笑,道:"兩位既然已經來了,不如坐下來喝杯水酒。"老太婆冷笑道:"這種地方也配我老人家坐下來喝酒?"柳若松道:"這地方既然不配讓兩位坐下來喝酒,兩位為什麼要來?"老太婆道:"我們是來要人的。"
柳若松道:"要人?要什麼人?"老人婆道:"一個姓商,叫商震。還有個姓謝的小丫頭。"一提起這兩個人,她臉上又露出怒容:"只要你們把這兩個人交出來,你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在這裡多留片刻!"柳若松道:"兩位要找他們幹什麼?"
老太婆道:"我也不想幹什麼,只不過想要他們多活幾年。"她的眼睛裡充滿怨毒:"我要讓他們連死都死不了。"柳若松道:"這裡的丫頭不少,姓謝的想必也有幾個,商震我也認得。"老太婆道:"他的人在哪裡?"
柳若松道:"我不知道。"
那個一直沒有開過口的老頭子忽然道:"我知道,"老太婆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老頭子道:"剛才。"
老太婆道:"他在哪裡?"
老頭子道:"就在這裡。"
孫伏虎忍不住道:"你是說商震就在這裡?"
老頭子慢慢地點了點頭,臉上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孫伏虎道:"我們怎麼沒有看見他?"
老頭子已經閉上了嘴,連一句話都不肯多說了。
老太婆道:"我們家老頭子既然說他在這裡,他就一定在這裡。我們家老頭子說的話,連一次都沒有錯過。"孫伏虎道:"這次他也不會錯?"
老太婆道:"絕不會。"
孫伏虎嘆了口氣,道:"你們若能把商震從這裡找出來,我就……"老太婆道:"你就怎麼樣?"
孫伏虎道:"我就……"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口,林祥熊忽然跳起來,掩住了他的嘴。
老太婆冷笑,道:"商震,連這個人都看見你了,你還不給我滾出來?"只聽一個人冷笑道:"就憑他的眼力,若是能看出我來,那才是怪事。"商震的確應該來的,如果他來了,當然也會被安置在這水閣裡。
他明明直到現在還沒有露過面。
奇怪的是,這個人說話的聲卻又明明是商震的聲音。
大家明明已經聽見了他說話的聲音,卻偏偏還是沒有看見他的人。
這水閣雖然不能算小,可是也不能算很大,他的人究竟藏在哪裡?
他一直都在這水閣裡,就在這些人的眼前,這些人都不是瞎子,卻偏偏都沒有看見他。
因為誰也想不到,名震江湖、地位尊重的五行堡主,居然變成了這樣子。
水閣裡的客人只有九位,在旁邊伺候他們的奴僕家了卻有十二個人,六男六女。男的青衫白襪,女的短襖素裙,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剛從窯裡燒出來的瓷人,沉默、規矩、乾淨。
每個人無疑都是經過慎重挑選、嚴格訓練的,想要在大戶人家做一個奴僕,也並不太容易。
但無論受過多嚴格訓練的人,如果忽然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從中間分成兩半,都一樣會害怕的。
十二個人裡面,至少有一半被嚇得兩腿發軟,癱在地上,一直都站不起來。
沒有人責怪他們,也沒有人注意他們,大家甚至連看都沒有去看他們一眼。
在這水閣裡,他們的地位絕不會比一條紅燒魚更受重視。
所以一直都沒有人看見商震。
商震一向是個很重視自己身份的人,氣派一向大得很,誰也想不到他居然會降尊紆貴,混在這些奴僕裡,居然會倒在地上裝死。
可惜現在他已經沒法子再裝下去了,他只有站起來,穿著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穿過的青衣白襪站起來,臉色發青。
現在大家才看出來,他臉上戴著個製作極為精巧的人皮面具。
林祥熊故意嘆了口氣,道:"商堡主說的實在不假,以我的眼力,實在看不出這位就是商堡主,否則我又怎麼敢勞動商堡主替我執壺斟酒?"南宮華樹接道:"商堡主臉上戴的是昔年七巧童子親手製成的面具,你我肉眼凡胎,當然是看不出來的。"梅花老人道:"據說這種面具當年就已十分珍貴,流傳在江湖中的本來就不多,現在剩下的最多也只不過三四副而已。"墨竹冷冷道:"想不到一向光明磊落的商堡主,居然也偷偷藏著一副。"梅花道:"光明磊落的人,為什麼就不能有這種面具?為什麼要偷偷地藏起來?"墨竹道:"難道你忘了這種面具是什麼做成的?"林祥熊道:"我好像聽說過,用的好像是死人屁股上的皮。"梅花用力搖頭,大聲道:"不對不對!以商堡主這樣身份,怎麼會把死人屁股上的皮戴在臉上!你一定聽錯了。"這幾人又在一搭一檔冷嘲熱諷。
商震終於開口道:"你們說完了沒有?"
林祥熊道:"還沒有,我還有件事不明白。"
商震道:"什麼事?"
林祥熊道:"今日這裡的主人大宴賓客,筵開數百桌,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藏身,你為什麼不到人多的地方去,偏偏要到這裡來?"商震道:"因為我本來以為你們是我的朋友,就算我的行蹤敗露,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俠義英雄,也不會讓我死在一個邪魔外道手裡。"孫伏虎忽然跳起來、厲聲道:"邪魔外道!誰是邪魔外道?"商震冷笑,道:"你們難道真的不知道這兩人就是……"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已沒法子說下去,就在這一瞬間,已有二三十道寒光往他打了過來,打的都是他致命要害。
第一個出手的是林祥熊。孫伏虎、鍾展、梅花、墨竹、南宮華樹,也並不比他慢多少。這些人出身名門,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他們會使暗器。因為他們平日總是說暗器是旁門左道,總是看不起那些以暗器成名的人。可是現在他們的暗器使出來,不但出於極快,而且險狠毒辣,無論哪一點都絕不比他們平日看不起的那些人差。他們顯然早已下了決心,絕不讓商震活著說完那句話,每個人都早已將暗器扣在手裡,忽然同時發難。
商震怎麼想得到他們會同時出手?怎麼能閃避得開?連他自己都認為自己已經死定了,困為他也想不到有人會出手救他。
忽然間,刀光一閃。銀白色的刀光劃空而過,二十七件各式各樣不同的暗器立刻落在地上,變成了五十四件,每一件暗器都被這一刀從中間削成兩半。
這二十六件暗器中,有鐵蓮子,有梅花針,有子母金稜,有三稜透骨鑲,有方有圓,有尖有扁,有大有小,可是每一件暗器都正好是從中間波削斷的。
這一刀好準,好快!
刀光一閃,忽然又不見了。那老頭子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老太婆眼裡卻彷彿有光芒在閃動,就像是剛才劃空而過的刀光一樣。
可是兩個人手裡都沒有刀。剛才那一刀是怎麼出手的?怎麼會忽然不見了?誰也沒有看清。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商震忽然仰面長嘆,道:"二十年來互相尊重的道義之交,居然一齣手就想把我置之於死地,這種事有誰能想得到?"他忽又冷笑,道:"但是我應該想到的,因為我看到的比你們多。"老大婆道:"你看到的為什麼比我們多?"
商震道:"因為剛才淺一直倒在地上,連桌子下面的事我都能看到。"老太婆道:"你看到了什麼?"
商震道:"剛才他們嘴裡在罵你是個瘋子時,桌子下面的一雙手卻在偷偷地扯衣角、打手勢,有些人的手甚至還在發抖。"老太婆道:"說下去。"
商震道:"那當然因為他們早已猜出你是誰了,但是他們絕不能讓你知道這一點。"老太婆道:"因為這裡只要有一個人猜出我們的來歷,就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商震道:"所以他們一定要在你面前做出那出戲來,讓你認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誰,否則又怎敢對你那麼無禮?"老太婆冷笑,道:"這裡果然沒有一個笨蛋。"商震道:"想不到我居然真的在這裡,而且不幸又是他們的朋友。"老太婆道:"他們既然已知道我們的來歷,當然不會再認你是朋友了。"商震道:"所以他們一定要對我冷嘲熱諷,表示他們都很看不起我這個人,如果有人要殺我,他們絕不會多管閒事的。"老太婆道:"只可惜我偏偏沒有急著出手要你的命。"商震道:"我既然還沒有死,還可以說話,就隨時有可能說出你們的來歷。"老大婆道:"只要你一說出來,他們也得陪你送命。"商震道:"他們既然不把我當朋友,我當然也不會讓他們有好受的。"老大婆道:"他們一定早就想到了這一點,他們都不是笨蛋。"商震道:"但是他們卻想不到居然會有人出手救我。"老太婆冷冷道:"他們只怕也想不到我居然能救得了你。"能在一瞬間一刀削落二十六件暗器的人,世上的確沒有幾個。
商震道:"林祥熊剛才掩住孫伏虎的嘴,並不是因為他已看出了我在這裡。"老太婆道:"可是他已猜出了我們家的老頭子是誰?"商震道:"他當然也知道鐵長老一生中從不說沒有把握的話,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老太婆道:"我們家老頭子的脾氣,不知道的人只怕還很少。"商震道:"所以他們更不能讓我說出這個老頭子就是魔教中的四大長老之一,四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快刀。"他畢竟還是說了出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墨竹已經縱身躍起,箭一般躥了出去。
輕功的唯一要訣就是"輕",一定要輕,才能快。
墨竹瘦如竹,而且很矮小。
墨竹絕對比大多數人都"輕"得多。
墨竹絕對可以算是當今江湖中輕功最好的十個人之一。
他躥出去時,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能阻攔,只有刀光一向。刀光一閃,他還是躥了出去,瞬眼間就已掠過那一片冰池。
圓月在天。
天上有月,池上也有月。天上與池上的月光交相輝映。大家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這麼樣一個瘦瘦小小的人影,輕輕快快地掠過了冰池。大家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他這個人忽然從中間分成了兩半。
沒有人再動了。墨竹是第一個躥出去的,他躥出去的時候,別人也都在提氣體勢,準備往外躥。可是現在這些人剛提起來的一口真氣,忽然間都已化為冷汗。
刀光一閃又不見,可是這次大家都已看見,刀光是從那一聲不響的老頭子袖中飛出來的。他的袖子很寬、很大、很長。從他袖子裡飛出來的那道銀白色的刀光,此刻彷彿是留在那老太婆眼裡。
老大婆忽然道:"你錯了。"
商震道:"他的確錯了,他應該知道沒有人能從燕子刀下逃得了的。"老太婆道:"你也錯了。"
商震道:"哦?"
老太婆道:"你也應該聽說過一句話。"
商震道:"哪句話?"
老太婆道:"燕子雙飛,雌雄鐵燕,一刀中分,左右再見。"她淡淡地接著道:"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我們一刀從中間劈下去,你左邊的一半和右邊的一半就要再見了。"商震道:"這句話說得並不好,但是我倒聽說過。"老大婆道:"你既然聽說過,你就該知道,魔教的四大長老中,只有鐵燕是兩個人。"她又道:"我們老頭子的刀雖然快,還是一定要我出手,才能顯出威力。"商震道:"我也聽說過。"
老太婆道:"可是就算我們兩個人一起出手,燕子雙飛還是不能算天下第一快刀。"商震道:"還不能算?"
老太婆道:"絕對不能。"
商震嘆了口氣,道:"可是你們的刀實在已經夠快了!"老太婆道:"你認為我們的刀已經夠快,只因為你根本沒有見過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刀。"她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那是把彎彎的刀,是……"一直不大開口的老頭子忽然打斷了她的話,冷冷道:"你也老了。"很少有女人肯承認自己已經老了,可是她這次居然立刻就承認:"我老了,我真的老了,否則我怎麼會變得這麼多嘴!"她臉上的表情看來還是很奇怪,也不知是尊敬,還是怨毒?是羨慕,還是憤怒?
這幾種感情本來是絕不可能同時在同一個人臉上看到的。可是她對那把彎彎的刀,卻同時有了這幾種不同的感情。那把彎彎的刀,是不是青青那把彎彎的刀?這問題已經沒有人能口答,固為這老太婆已經改變了話題。
她忽然問商震:"我能不能一刀殺了你?"
"能。"商震絕不是個自甘示弱的人,但是這次他立刻就承認。
老人婆嘆了口氣,道:"你並不是個很可愛的人,你時常會裝模作樣,不但自以為了不起,還要別人覺得你了不起。"商震居然也承認。
老太婆道:"你的五行劍法根本沒有用,你這個人活在世上,對別人也沒有什麼好處。"商震居然也不辯白。
老人婆道:"可是你有一點好處,你至少比那些自命不凡的偽君子好一點,因為你說的是真話。"這一點商震自然更不會反對。
老太婆道:"所以我並不想殺你,只要你交出那個小丫頭來,我就放你走。"商震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能不能先跟他們說句話?"老太婆道:"他們是誰?"
商震道:"他們就是我以前總認為是我朋友的那些人。"老太婆道:"現在你已經知道他們是些什麼樣的朋友,你還要跟他們說話?"商震道:"只說一句話。"
老人婆還沒有開口,老頭子這次居然搶先道:"讓他說。"很少說話的人,說出來的話通常都比較有分量。
老太婆道:"我們家老頭子既然讓你說,還有誰能讓你不要說?"她嘆了口氣:"就算你自己現在不想說,恐怕都不行了。"於是商震就在孫伏虎、林祥熊、梅花、鍾展、南官華樹這五個人耳邊悄悄他說了一句話。他放過了孟開山和柳若松。
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可是聽到他這句話的人,臉色又變了,變得比剛才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