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叫她陪一條豬睡覺,她也不會拒絕的。
謝曉峰倦遊歸來,發現自己居然多出一個女兒來,倒是很奇怪的,但他也沒有表示什麼,沒有問誰。
自己的女兒,怎麼能夠去問別人呢?
萬一他在別人面前否認了有女兒,而那個女孩子又提出確實是他女兒的證據,那又怎麼辦呢?
他只有問一個人去。
小玉,那個自稱為他女兒的女孩子。
謝小玉見了他卻是一點都不突然,就像是他們已經很熟悉、相處了很長時候似的。
她跳過來抓住了他的手,一陣搖晃:"爸爸,你怎麼今天才回來?你說要去接我的,可是你始終沒去,我只有自己來了。"謝曉峰有點木然,也有點突然。
在這一生中,他聽到過很多人用各種不同的名詞稱呼過他。
有些是很好聽、很美的,那是愛他的人,多半是女人,漂亮的女人。
有些是很奉承的,那是仰慕他的人,一定是江湖人。
有些是很惡毒的,那是恨他的人。
但是隻有這個稱呼,今天才第一次聽見。
"爸爸"雖是很普通的一個稱呼,但卻是謝曉峰從未沒有聽過的,而且是他非常想聽見的。
當然不是從這個女孩子口中叫出的那一聲。
他有個兒子,慕容秋獲跟他一起生的兒子。
但是那個孩子卻一直拒絕承認他這個父親,那個倔強的小夥子也許在心裡已經承認了謝曉峰,但口頭上卻一直沒有稱呼過他,自然也沒有來看他。
謝曉峰知道遲早那小夥子總會來的,來跪在他的面前,叫他一聲"爸爸"。
只是那一天很可能是他瞑目嚥氣,封殮入棺,死訊傳遍天下,那小子才會聞訊趕來,跪在靈前,然後在心裡偷偷地叫,不給任何人聽。
謝曉峰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是卻希望不是在那樣的情形下聽見他叫一聲。
因為謝曉峰畢竟是老了,老得不復有少年銳氣,性情也有了些改變。
改變最大的自然是心境,他有了寂寞之感。
不是那種天下無敵的寂寞,而是一種恐懼、厭惡孤獨的感覺,他需要有個人陪伴。
不是女人,不是朋友,是依在膝下承歡的兒女,使他的親情也有所寄託。
謝曉峰是人,不是神,不是聖,像任何人一樣,有著人的需要。
只是他把自己的感情掩飾得很好,從沒有人知道他心中的需要而已。
然而,突然地冒出一個女孩子來。
親親熱熱地、嬌聲細氣地叫他"爸爸"了。
完全是他心中所想的那種聲音。
但卻不是他想要的兒子。
所以謝曉峰是相當地愕然的。
跟他一起回家的幾個朋友也是為了聽說他突然有了個女兒,跟來一看究竟的。
看見了謝曉峰的神情,自不免議論紛紛。
所幸的是神劍山莊有個很能幹的管家——那位無事不通的謝先生。
他笑著出來打圓場道:"主人父女初逢,必然有很多體己話要談,各位且到前廳喝喜酒去。"所謂喜酒,自然是慶祝神劍山莊添了一位女公子的團圓酒,自然也十分豐盛。
謝曉峰才回來,謝先生卻已經準備好了,似乎他早已認定了那位女主人的身份。
謝曉峰與謝小玉談話的內容沒人知道。
不過兩個時辰後,謝曉峰出來,陪朋友們喝了兩杯酒,又開始他的遊歷生活了。
對謝小玉,他沒有否認。
沒有否認,自然就是承認了,雖然謝曉峰並沒有對她的身世作進一步的說明。
但是沒有人奇怪,也沒有人去問,謝曉峰一生中究竟有過多少女人,誰也不知道。
任何一個女人都可能為他生下一個女兒的。
這又何必問呢?
神劍山莊有了謝小玉後,平添了不少生氣。偌大一片莊宅原來是沒幾個人居住的,現在卻已僕婢如雲。
屋子整修一新,園中的花木也重新整理過了。
這才像神劍山莊,像個天下第一劍客住的地方。
像武林中的聖地與禁地,有氣派,有威嚴。
只是禁地中另有禁地。
那是後院的一個孤獨的小院子,用牆圍了起來,常年是一把鐵鎖鎖著。
這院子裡是謝曉峰的居室,是他練劍、靜心、修身養性的地方。
沒有人敢進這個院子,連謝小玉也在內。
謝曉峰在家的時候,門也照樣鎖著,不在家的時候,門也鎖著。
鎖已經鏽了,扣在門上,代表著一種權威。
謝曉峰出入的時候,沒經過這道門,但也沒人知道他是如何出入的,因為院子只有這一道門。
當然最簡捷的方法是跳牆,牆雖高,卻也難不住謝曉峰,但是這是在他自己的家裡,他為什麼要跳牆出入呢?
謝曉峰不是沒跳過牆,不過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現在,不管他到哪兒去,都會有人恭恭敬敬地開了大門恭恭敬敬地迎他進去。
即使是他的仇人也不會例外。
因為謝曉峰的地位已經使他毫無虛偽地得到這份尊敬了。
一個具有如此地位的人,會越牆出入自己的家嗎?
沒有人會相信這句話,也沒有人去想到這件事。
即使是住在神劍山莊的人,忽然意外地看見謝曉峰由後面出來,知道他口家了,也沒想到他是跳牆出來的。
雖然他們也知道牆上只有一扇門,門被這把生鏽的鐵鎖鎖住,鐵鎖已經無法開啟了。除非是另外有通道,或是具有穿牆而入的法術,否則只有越牆而過了。但是人們寧可接受前兩種說法,而排除後一種可能性。
跳牆當然不是一件正大光明的事,但也不是一件絕對的壞事,有許多大俠都跳過牆。
但是沒有人會以為謝曉峰會這麼做。
至少,現在謝曉峰不是做這種事的人了。
一個人在別人的心中成為神明人格神化之後,他就是十全十美的化身,不可能有任何暇疵微行的。
可是,那重門深鎖的小院,卻也包藏了許多秘密。
也許會有人愉偷地猜想著、揣測著裡面可能有的情況,卻沒有一個人敢去了解一下里面的真實情形。
因為那是謝曉峰的住所。
丁鵬終於來到了神劍山莊了。
他是一個人,帶著他的刀,乘著他的四駿豪華馬車,由阿古駕著,渡河來到莊院前的。
若是以前,不管丁鵬有多少財富,也只能步行,搭著一條小渡船過河去。
固為那兒只有這麼一條船。
但是神劍山莊自從有了一位小女主人後,氣勢就改變得多了,來往的人也多了。
很多是武林中極有身份的翩翩佳公子。
他們來到神劍山莊,一則是為了仰慕神劍山莊之名,再者是為了謝小玉是個很美很美的女孩子。
謝小玉的確很美、很好客、很大方,待人很和氣、很親切,她熱誠歡迎每一個來訪的人。
這所謂每一個人,當然事前已經經過一些人的暗中挑選與淘汰了。
條件太差的人是進不了神劍山莊的。
能夠進神劍山莊的,似乎都有做謝家女婿的可能。
但是,也僅只是可能而已。
謝小玉對每一個人都很好,卻沒有對誰特別好。
不過,為了要迎接那些江湖佳公子,原先的那條破船實在太寒傖了。
所以謝小玉換了一條很大很大的。
這條船實在太大了,大得驚人。
大得搬到海上去航行,也不能算是小船。
神劍山莊卻只用來作為過河的渡船,渡過兩三百丈的水程,這不是太浪費了嗎?
從前,也許會有人說的。
現在,每個人都會說:"恰好,不算浪費,"那是因為神劍山莊的氣派。
雄偉的氣勢,金碧輝煌的屋宇,是要這麼一條大的船來配合的。
也因為有這條船,丁鵬才能連他的馬車一起過河。
跟在他後面的,自然還有很多很多的江湖人。
這些人多少還有點小名氣,可是他們只能被阻於河岸之前,沒有跟丁鵬一起上船。
因為只有丁鵬一個人是來找謝三少爺決鬥的。
誰跟丁鵬一起,也就是表示他站在丁鵬那一邊。
沒有人願意沾上這麼一點嫌疑。
他們只是來看決鬥,不是來幫丁鵬決鬥的,雖然他們想幫忙也插不上手。
站在河岸的這一邊,能看到決鬥嗎?
沒人會擔心這個問題,似乎每個人都知道,即使跟過去,也看不到決鬥的。
謝曉峰與丁鵬之間,絕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決鬥的,除了決鬥雙方之外,很可能沒有第三者在場。
也可能會有一兩個人見到,但絕不會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他們千里迢迢地跟了來,只是想知道一個結果。
決鬥的結果。
當然,他們不來,也會知道結果的,但是從別人口中聽來就不一樣了。
他們來了,即使沒有看見,將來也可以在人前人後,憑著他們的假想,描述這驚天動地的一戰。
而且沒有人會駁斥他們的不實。
"那一天決鬥時,我親自在場的。"
就憑拍著胸膛、神氣他說出這一句話,已經足以使旁邊的人肅然起敬了。
如果恰好還有另一個人在場,也不會加以駁斥,最多隻作一點小小的修正而已。
所以,武林中許多驚天動地的戰鬥,往往會有幾種不同的說法。
這些說法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一定精彩絕倫。
這些說法自然也有一個共同絕對性,那就是勝負的結果,所以才不會太離譜,所以才有人相信。
如果有一個老實的人說了實話,反而會沒人相信。
老實人的老實話是最不會使人相信了,因為它沒有了美感。
而這個世界是美麗的。
當然,所有來觀戰的人也不會全是被阻於河岸之外的,他們有的先一腳來神劍山莊,已經被接納為座上客,這當然是武林中極有名望的人。
有些雖然略遲一步,但神劍山莊立刻又把船駛回來,接進莊去了。
這些人自然更具有名望,在武林中已具有泰山北斗的聲望。
當然,這種人也不會大多。
神劍山莊的渡船二度駛到河岸,由那位能幹的謝先生接得上船的只有五個而已。
不過卻使得那些佇立在河岸、未曾被邀請的人更為震動,更為振奮。
除非是那些孤陋寡聞的鄉巴佬,否則都該認得他們,他們正是當今五大門派的掌門人或極具權威的首座長老。
像武當、少林,雖是江湖中極負盛名的門派,但是因為他們是空門中人,不太與塵世交往。
他們的掌門人也很少與外人接觸,反而不如他們的首座長老為人所熟悉。
這五位在武林中可以左右風雲的人物蒞臨,使得丁鵬與謝曉峰之戰更具有刺激性與傳奇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