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謝先生的運氣不算太壞,丁鵬的車子只在碼頭上停了一下。
只有小香下來,向謝先生禮貌地打了個招呼:"我家公子是來辭行的,他要回家去。請轉告謝小姐一聲,他很抱歉,前次在此多方攪擾,大概兩三個月後,我家公子當再來拜訪。"只聽見"辭行"兩字,謝先生已經在心裡頭念佛了,他決定從今天起,每逢初一、十五,一定要吃素來感謝上蒼保佑他度過了這一劫。
直到丁鵬的車子遠去後,他才確信自己的好運道是真的。
於是他急急地去密室,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謝小玉,可是進到密室後,他呆住了。
那厚有尺許的石門,裂成兩片倒在地上。
地上還灑滿了殘碎的箭鏈與長矛的鐵尖,這些都是裝設在夾壁的機關中的,用以防止有人偷入。
顯然地,這些機關都沒有發生作用,每一支箭、每一支長矛都被人劈成了兩片。
齊頭至尾,像是被一把極薄、極利的刀子劈過,均勻地分成兩片。
是什麼人做的?
答案只有一個——丁鵬。
只有丁鵬的刀才能劈開那些暗器;只有那一柄彎刀,才能劈裂尺來厚的石門。
那是無堅不摧、至威的一刀。
機關、暗器、密室、石窖,在丁鵬面前都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看著這滿地的碎屑,謝先生不由得打心中冒起一股寒意。
地下沒有血跡,沒有屍體——被劈成兩片的屍體。
這證明謝小玉沒有遇害,但是並不證明謝先生的安全有了保障,他仍要在這裡等候著丁鵬隨時前來取他的性命。
謝先生甚至於希望在地下找到謝小玉的屍體,希望她被丁鵬殺了。
雖然謝先生也知道自己結的仇家不少,若是沒有神劍山莊為靠山,他很難活過三個月去,但他還是在私心中如此企望著。
甚至於他還希望丁鵬能夠一刀把他劈了。
他並不想死亡,但是有時候,他覺得死亡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一種心靈的、精神上的解脫。
活著已經很痛苦。
只要他撥出劍來,在喉嚨上一抹就可以解決問題,何況在神劍山莊,他至少可以找到兩千種殺死自己的方法,其中的兩百種可以死得毫無痛苦。
神劍山莊中求死並不難,難在活下去。
只是謝先生卻不是有勇氣自殺的人,所以他還是痛苦地活下去。
馬車又向後走了,這次是駛向圓月山莊,丁鵬確實是回到了家中。
他的態度依然是悠閒,只是微微有點喘息,在謝小玉的密室中,他曾經不住地揮刀劈開那些惡毒的暗器。
每一,支箭,每一根矛,都由人無法想象的地方,以無法想象的速度射來。
每一支箭、每一根矛,上面部淬著劇毒,不必傷到皮肉,就是割破衣服、沾上肌膚,都能在極快的時間內把一個人蝕化為血水。
這間密室中的兇險,也是沒人能想象的。
謝小玉設在密室中的機關,本來就是專為對付武林高手用的,所以全獅長老也好、謝先生也好,在密室中都是戰戰兢兢的,只要一個不慎,他們就會粉身碎骨。
只有一個人能夠闖進去全身而退,那就是丁鵬,不過丁鵬也相當吃力。
任何人到那兒去轉了一圈出來,都不會太輕鬆,丁鵬也不例外。
他雖然努力裝著鎮定,但是卻瞞不過小香,尤其是他按在小香頭上的手還在發抖。
小香把他的手拿過來,貼在自己的頰上,使得丁鵬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粉嫩的面頰。
在平時,小香一定給他一個嫣然的微笑,但是今天,她卻顯得很憂慮地道:"公子經過一場激鬥?"丁鵬嘆了口氣道:"是的,我連發七七四十九刀,才算把這條命保住出來了。"小香吃了一驚:"塵世間還有這樣的高手,能夠跟公子交手四十九招的?"丁鵬一笑道:"不是人,是一間鬼屋子,裡面充滿了機關和暗器。""機關、暗器也要驚動公子的神刀出手?"
丁鵬道:"如果你知道那是什麼暗器,就知道我除了用刀之外,沒有任何的辦法。"小香唯一好處就是永遠不跟人抬槓,她相信對方說的每一句話。丁鵬說唯有用刀才能解決問題,她就相信的確沒有別的方法了。
因此,她只問道:"那間屋子很重要了?"
丁鵬道:"我相信很重要,因為謝小玉就是從那幾溜走的。我只看見了一條地道,卻無法深入去追尋。""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無法再發出四十丸刀了。"
一刀已有諒天裂地之威,何況是連發四十九刀呢?小香可以想象到那種辛苦。
所以她又問道:"謝小玉溜了?"
丁鵬道:"我不知道。也許是溜了,也許是躲在裡面,不過我已經決定不進去了。"小香點點頭道:"這是對的,公子犯不著涉身去犯險,因為公子找到她,也不會殺死她的,最多也不過是問她幾句話而已。""哦?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她是謝曉峰大俠的女兒。"
丁鵬笑了起來道:"不管她是誰的女兒,假如把我這幾天所蒐集的種種證據加起來,她死一千次也不多。"小香一笑道:"但是公子仍然不會殺她,因為公子還想知道她身上的秘密。""她身上有什麼秘密?"
"太大了。她是神劍山莊的女主人,為什麼要把人人敬畏的神劍山莊弄成這樣一個恐怖的地方?""她只是一個女兒家,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勢力?神劍山莊名滿天下,都是謝曉峰一個人掙下的,沒有一個私人的班底,而謝小玉卻在神劍山莊形成了一股勢力,人手都是她帶來的。她是從哪兒找來的那麼多人?""她在神劍山莊膽大妄為,謝曉峰多少也該有個耳聞的,可是以謝曉峰的地位,居然不聞不問,顯然是別有隱情。究竟是什麼力量鉗制住謝大俠?"丁鵬一笑道:"小香,你真了不起,把我的話都說完了。的確,這三個疑問不解答,我連覺都睡不安穩,可是我若殺死了她,一切的線索都斷了。"小香也笑道:"就算公子知道了那三個答案,仍然不會殺死她的。""這又是什麼理由呢?"
"因為她是個美麗的女孩子。"
"一個美麗的女孩井非不該死。"
小香道:"也許別人有殺死她的理由,但公子卻沒有殺她的必要,因為她不管做過多少該死的事,卻沒有傷到公子。"丁鵬道:"她不是對我特別客氣,而是傷害不了我。""那也一樣。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理由,就是謝曉峰都能容忍他這個女兒,公子為什麼不能讓她活下去呢?"丁鵬笑道:"我做事為什麼要跟謝曉峰有關係呢?""因為公子拿他作為唯一的敵人。"
"胡說!我很尊敬他,毫無意思要與他為敵。""那也並不表示公子特別欣賞他,要以他為榜樣。""那當然。他練他的劍,我練我的刀,我們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我為什麼要學他呢?"小香笑道:"這就是了。公子雖然很佩服他,但心中仍然有一股想要超過他的念頭,雖然不一定是向他拔刀邀鬥,卻還是可以在其他方面擊敗他。"丁鵬想想笑道:"我不應該有這個想法嗎?"
小香道:"別人有這種想法,或許可以稱為狂妄,但公子就是絕對可以的,因為公子在刀法上的成就已經不遜於他的劍法造詣了。""不行,我還比他差一籌。"
小香卻道:"不!那是以前,現在我認為公子已經不遜於他了。""為什麼你會有這種看法?"
"為了謝小王,為了是他的女兒。"
"這跟他的女兒有關係嗎?"
"關係很大。不管他的劍法多高深、人格多高深,只要他有這個女兒,就是他的缺點,所以只要留下謝小王,公子就可以超過他。"丁鵬默然了,小香的話已經說到了他的心裡。
勝過謝曉峰,這是他埋藏在心底的願望,雖然他口中不承認,心裡卻一直在以此激勵自己。
正因為有個謝曉峰在,他才不感到滿足,才有興趣不斷地追求著進步。
謝小玉的內里居然如此複雜、如此邪惡,丁鵬未嘗不感到一絲竊喜。雖然他同樣為謝曉峰有這樣一個女兒而生氣,但是想到謝曉峰有這樣的一個女兒,內情一旦揭曉了,江湖上的人對謝曉峰的尊敬必將打了折扣。這個打擊是否能使謝曉峰氣沮?
他常思索這個問題,而且也有一點慚愧,但也不過是一絲慚愧而已。
因為謝小玉的墮落,至少不是他造成的。
所以他笑了一笑道:"至少有一點我是不如謝曉峰的,就是我投有女兒,即使將來有了女兒,也絕對不會像謝小玉這樣的。"像謝小玉這樣的女兒,恐怕謝曉峰也生不出第二個來,丁鵬感到很安慰。
這雖然是他不如謝曉峰的地方,卻是他心甘情願地承認的。
這也是他唯一心甘情願承認不如謝曉峰的地方。
他也相信,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女兒比謝小玉更爭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