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天,我要把你碎屍萬段!只要是為這些人復仇,即使拼上我這條老命也在所不惜。"他沒有把主公的仇也算進去,因為他知道這個人雖然狠毒,卻還無法殺死他的主公。
他一面往裡走,一面發動了谷中的機關埋伏。因為谷中並不暖和,那些敵人也還沒有來。
這些弟子已經為魔教獻出了他們的生命,他不能讓他們的遺體再受到傷害。
因為他明白,自今天一戰後,他們與五大門派的仇結得更深了。如若讓五大門派的人進來,恐怕連屍體都不會放過的。
漸走漸深,他的心卻沉得更厲害,雖然他沒有看見主公的屍體,卻看到了地上有一灘血。
血並不多,但這個地方卻是弟子們所禁止前來的,因此這必然是主公的血。
不可能是別人的,因為血跡向前蔓延著,一直滴到牆前為止。
這表示受傷的人到這兒來過,然後就消失在這堵牆之後。
銅駝忍不住跪了下來,只有他一個人明白,這堵牆之後是什麼。
因為老人曾經將他一個人帶到這幾來過,而且指著一個不太明顯的按鈕道:"銅駝,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就到這兒來找我。如果我因為種種的原因,或在別地方,你要記住,一定要把我送到這個地方來。"銅駝當時沒有問什麼原因,他已經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因為每次遷徙搬家,主公總是要他揹負著一個箱子,一口大而沉重的箱子。
到了一個地方,一定佈置一間密室,把這口箱子鄭重地藏進去。
箱子裡面放的是什麼,只有銅駝知道,因為他曾經幫主公佈置過密室,將箱子裡的東西一件件地捧出來,供放到固定的地方去。
那些東西在別人的眼中是一錢不值的,若是被膽小的看見,還會嚇一大跳。
那只是一個個的骷髏頭,一共有十二具之多,每一具上都寫了些奇怪的文字。
那是天竺文,看得懂的人很少,而銅駝卻是很少的人中之一。
他原是天竺人。
他認識那些文字,只是一個個的名字而已,這些隆重攜帶的頭骨,都是魔教歷代教主的名字。
這間密室被視為聖地,因為它是魔教歷代祖師的殿堂,但是隻有死了的人才得列名其中。
沒有人知道這間密室,除了主公之外,就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血跡到此而終,證明有人進入了密室,那自然也不會是別人。
銅駝跪在地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然後才按了一下嵌在兩塊石板中間的一顆小石子。
於是他跪著的地方移動了,向前轉去,轉到牆邊。牆上自動開了個洞,讓他轉進去,然後又合上。
裡面很黑,很悶,銅駝很久之後才能習慣其中的黑暗,然後他摸索到一個角落,摸到了放在那兒的火石,點著了一盞油燈。
這盞燈是他們從天竺帶來的,燈油也是。點著之後,燈焰是綠色的,碧綠的顏色。
照在那一間間如同神龕般的空格上,照在那一具具毗牙咧嘴的骷髏上,顯得特別猙獰,銅駝慢慢地找過去,找到了最後一格,那兒原是空著的。
每一任教主在接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這殿堂中替自己造一個貯骨之所,也可以說是貯放頭骨之所,因為殿堂中只供奉著頭骨。
殿堂中不準有第二個空格,這表示魔教的教主必須要死了,才能由第二人接替。
殿堂中也不準有任何一個缺位,哪怕是隻做了一天的教主,也必須要有他的位置。
所以在魔教歷任的祖師中,有幾位是被自己的人篡位而弒殺的,卻仍然要把頭骨貯放進殿堂中。
這是必須遵守的規定,記錄在魔教經典的第一篇上,絕不容違反。
銅駝終於看見老人了,跌坐在他的那格空位上,全身都發出了碧綠的光芒,卻顯得那麼莊嚴、那麼安詳。
銅駝跪了下去,帶著無比的虔敬,卻沒有哭泣,更沒有流淚。
魔教中的人是不準流淚的,他們一生中只准流一次,無論男女都是一樣。
那一次流淚也不是用在面對死亡的時候,魔教中的死亡不是悲哀而是一種歡樂,極大的歡樂。
正因為他們面對著歡樂的死亡,所以魔教的弟子才會個個如此地勇敢,作戰時無懼於死亡,因為他們心中的信仰就是無懼於死亡。
每一個教徒都是以笑容去擁抱死神。
"銅駝,你居然能趕了來,使我很高興……"
聲音很平靜,使銅駝幾乎高興得跳起來:"主公您沒有死?"老人在空格中笑了一笑:"我已被人一劍洞穿咽喉,必死無疑,只是忍死須臾,要交代一些事。真高興你趕來了,還來得及替我送終。"銅駝急問道:"主公,是誰?那是誰?"
老人道:"沒有人,除了我自己願意。你想誰還能一劍洞穿我的咽喉?""主人是自……"
"當然不是自殺。我還不想死,但是在那個情況下,我如果不受那一劍,就無法留到現在了,更無法保全我首級,得到一個莊嚴的死亡了。""對方是誰呢?"
"銅駝,你應該知道是誰,否則你就不配為本教的長老,冤枉跟了我那些年了。"銅駝頓了一頓才道:"是那匹夫,那怎麼可能?"老人輕嘆了一口氣:"我們都認為他不可能,實在是輕估他了。這是我們犯的一個很大的錯誤。人生一世中只能犯一個大錯,我在三十年前犯了個大錯,是沒有能認清天美;二十年前又犯了個大錯,是沒有認清金獅他們。我已經連犯兩次大錯,早就該死了,何況又犯了第三個大錯,還能不死嗎?"銅駝無聲,倒是老人又問道:"你們失敗了?""是的。我們還沒有出山,就遭到了五大門派高手的伏擊,只逃出了主母跟屬下兩個人。""哦?主母呢?"
"她到主公告訴她的地方去了。"
老人笑笑點點頭:"很好,她是個很冷靜、很能幹、很偉大的女人,把她的一生都給了我,幫了我不知多少的忙。我這一生中雖然認錯了三次人,但也幸好認對了三個人,一個是她,一個是丁鵬,還有一個就是你,有你們這三個人的補償,使我這一生總算沒有失敗得太厲害,可以毫無愧疚地在這殿堂中安歇了。"銅駝沒說話,他在極度的感動中。老人是他心目中的神明,而他居然也能在神明的心目中有著如此重要的地位,這已經值得他奉獻上這一生一世了老人又問道:"主母有沒有要你跟他一起去?""有的,可是屬下堅持要先回來看一下主公。""你太痴了,還比不上一個女人,不過也難怪,是很少有人能及得上她的,我也不如她甚遠。主母沒有再叫你去找她吧。""是的,她要屬下侍奉丁公子跟小姐去。"
"很好,這樣對你也好。丁鵬這孩子身邊也該有個像你一樣的人,否則他太孤單了。"老人的神色忽轉莊重:"不過你到了那兒,別說出這兒的事。""為什麼?難道主公還容忍那鼠輩下去?"
老人笑了一笑才道:"是的,我不但要容忍他,而且還成全了他,我把魔刀之訣傳授給了他。"銅駝吃驚了,他是很少會如此驚惶的。
"主公,為什麼?究竟為了什麼?"
"不為什麼,本教雖沒有私人的報復,但是本教也有一條金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對於那些意圖消滅本教的人,我不能輕易放過。我要以本教的刀,假他的手,來對付那些人。""他行嗎?"
"我知道他行。做這件事,他比丁鵬還行。"
銅駝不再抗辯了,主公的決定永遠是對的。他只擔心地問道:"可是以後呢?""他雖然得到了本教的刀法,卻不是本教的人,他的刀也永遠不如丁鵬的。總有一天,他會一分兩片死在丁鵬的刀下,就沒有以後了。"銅駝默然片刻,臉上現出了尊敬與佩服道:"主公算無遺策,這次總算找對了人。"老人笑了一笑,然後輕鬆地道:"銅駝,這個地方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因此,本教的道統也全靠著你來維持下去,你必須活下去,活著等下一個人來,把一切都交下去。""主公沒有交代主母嗎?"
"沒有。她只管領著下一代的弟子出來,最重要的交代全要靠你了。""屬下交給誰呢?主公可否先指示一下?"
"不必。我也無須先作預示,因為我並沒有指定繼傳的人選,不過你放心,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本教的每一任教主都是天生的,只要一到時候,他自然而然地會脫穎而出,光芒萬丈。"銅駝又默然了。老人道:"我的時候到了。"
銅駝不禁猶豫,老人怒聲道:"快!別作婦人之仁,誤了我的兵解成道,而使我抱恨終生。"銅駝終於叩了一個頭,然後在身邊取出一柄小刀。刀身映著綠光,發出了妖異的綠芒。
接著他伸手一揮,老人的頭離開了身子,飛起在空中。銅駝接住了首級,老人的屍體已從空格中落了下來。銅駝沒有去管那無頭屍體,似乎那不是他主公的一部分,他只恭恭敬敬址捧著頭顱,安放在空格上。
老人的眼睛這才閉上了,嘴角泛出了一絲滿足的微笑,居然吐出了最後五個字:"謝謝你,銅駝。"只有一顆頭顱,居然還能保有生命的能力。
這現象若是放在別人身上,準會嚇得半死,但銅駝卻認為很自然。
老人是他的神,神是無所不能的。
現在他要去實踐神賦予的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