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勝只覺得腦袋發漲,跺腳道,「這是做什麼,成何體統」
眾人聽著心虛,卻也不敢十分下狠手,這邊阿凌卻死死抱住琉璃的肩膀,一時幾個人也拖不開她,白竹上來便亂踢,也不知踢在誰的身上,正亂得不可開交,突然聽見門口一陣騷亂,有人驚叫了一聲,「聖上」
東殿裡眾人都愣住了,還沒等反應過來,就見垂簾飄蕩中,高宗已經大步的走了過來,一眼看見這殿裡的情形,平日有些蒼白的臉頓時漲紅了,怒道,「這是在做什麼」目光只在蕭淑妃臉上一掃,便看向王伏勝,「阿勝,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伏勝立刻跪了下來,「都怪小的無能。」
蕭淑妃看到高宗的臉色,想到他竟然是為了這個胡婢而來,而且一來就如此動怒,心裡不由無限酸楚,悽然道,「陛下」
高宗也不理她,只對王伏勝喝道,「還不一五一十稟告上來,送條月光裙怎麼也會鬧成如此模樣」
王伏勝不敢遲疑,忙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簡單扼要的都說了一遍,既沒有迴避琉璃以簪傷人,也沒有迴避蕭淑妃自己動手,卻沒提那鐲子的事情。
琉璃和阿凌都已從地上爬了起來,就勢也都跪著不動,兩人頭髮披散,衣衫凌亂,阿凌的半邊臉紅腫得越發厲害,剛才的混亂中有幾處還被擦破了皮,琉璃則是嘴角一行觸目驚心的血跡。
高宗聽著阿勝的回報,又看著兩人的樣子,不由越發氣惱起來。剛才阿東回去報信時,媚娘就急得什麼似的,只說是她錯估了淑妃的氣性,害了這庫狄畫師,竟不顧身子沉重也要趕過來。當時他心裡還有幾分將信將疑的,淑妃固然性子不好,但一個送禮賠罪的小小畫師,還有阿勝陪著,她怎麼可能下重手但看著媚娘擔憂的神情,他也只得自己趕緊過來看看。沒想到,到了這裡看到的、聽到的,竟比預想的還要糟糕。蕭淑妃竟是下令要把這畫師拖出去打死,差不動宮女了還自己動起了手來,簡直是不可理喻
他抬頭冷冷的看著蕭淑妃,只覺得此刻她臉上的哀怨無比刺目,以往她雖然任性了些,好在還有一個「真」字,什麼時候卻變得如此惺惺作態起來,委屈得彷彿是她捱了打似的他忍不住冷笑道,「你若不喜歡武昭儀送你的裙子,直說就是,何必喊打喊殺,堂堂妃子,如此作為,和市坊潑婦有何區別」
蕭淑妃一呆,萬萬料不到皇帝竟然一點面子也不留,當眾說出這等重話來,淚水忍不住滾滾的流了下來,「陛下,臣妾也是一時氣急,實在受不得這狐媚子在臣妾面前耀武揚威」
高宗一怔,越發覺得蕭淑妃莫名其妙,王伏勝說得清楚,這個畫師倒是有幾分胡人的野性,急了居然會拔簪傷人,但「狐媚子耀武揚威」是從何說起這個畫師他雖然接觸不多,也知道是個老實得近乎木訥的人,蕭淑妃難道竟已嫉妒成狂到如此地步但凡與媚娘有關之人難道在她眼裡都成了十惡不赦的狐媚子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淑妃,這些天你就不要出門了,好好在自己屋裡反省反省朕實不願意你如此下去。」
這是讓自己禁足了蕭淑妃不敢置信的看著高宗,忍不住脫口叫了一聲,「九郎」高宗卻恍如不聞的皺眉對身後的宮女道,「來兩個人,好好扶起庫狄畫師,回咸池殿」看著琉璃一步一拐、狼狽不堪的樣子,心裡好不煩惱這畫師勤勤懇懇畫了兩天,又老老實實過來送東西,結果回去便成了這樣一副模樣,媚娘不知道要多懊惱
蕭淑妃見高宗居然只顧著看琉璃,眼前幾乎一黑,忍不住笑了起來,聲音淒厲無比,「陛下,如今,難道一個只伺候了你兩天的下賤胡婢,也比我要緊了麼」
高宗愕然回頭看了蕭淑妃一眼,只覺得這話簡直荒謬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又見她笑得瘋狂,不由皺眉冷冷道,「你若還是這般胡言亂語,這三個月就別再出來了」說完不再理她,轉身便走了出去,只聽見身後傳來蕭淑妃越來越響亮的笑聲,腳下不由自主也越走越快。
待高宗回到咸池殿時,武昭儀已經等在殿門口半日,滿臉都是焦急。高宗忙上前攬住了她的肩膀,就聽她一疊聲問道,「那邊如何陛下為何臉色如此不好琉璃可還好她怎麼又頂撞上淑妃了」
高宗嘆了口氣,一面攬著她往裡走,一面道,「早便說了你莫急,你又等在這裡做什麼那庫狄琉璃沒有大礙,就在後面,此事說起來也怪不得她,是淑妃不知怎地狂悖起來。朕去了時還在胡言亂語,朕索性讓她禁足三個月,好好反省一番才是。」
武則天忙道,「這如何使得,淑妃殿下心高氣傲,若真是禁足三月,何等沒臉不如罰她抄抄佛經也就罷了。」
高宗哼了一聲,「又不是沒有抄過,好不得兩日卻變本加厲起來這次,朕絕不能再縱容於她不然,過幾日只怕對著朕也要喊打喊殺了。」
武則天又勸了幾句,見高宗心意甚決只得罷了,又張羅著讓玉柳去給琉璃、阿凌兩個好好梳洗收拾,又讓女醫到後面去給兩人看診。過了好半響,女醫便過來回報,兩人都有不少外傷,好在都不算十分打緊,只琉璃的腳踝的確被人用錯骨的手法動過,雖然被人擋了一下,只怕也要歇上個把月才能大好。高宗臉色不由更加陰沉起來。
又過了片刻,琉璃扶著阿凌一瘸一拐的過來謝恩,高宗見琉璃臉上身上都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並沒用故意露出傷容來,阿凌臉上紅腫雖然未退,倒也比剛才好了許多,兩人都是滿口謝恩賠罪,只道是自己的不是,心裡暗暗點頭,也就是媚娘能調教出如此識得禮數大體的下人。
武昭儀的目光卻是琉璃的手腕上轉了轉,只見到袖口乾乾淨淨的,她搖頭嘆道,「你膽子也太大了些,居然敢傷人,我還準備罰你禁足,如今倒好,你也不能到處野著亂跑了,不如就罰你天天在這裡唸書給我聽」
琉璃笑道,「這卻是個巧宗兒,琉璃這是因禍得福了。」
武則天忍不住笑了起來,果然是個精乖的,也知道這是因禍得福,事情做得竟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好些,又沒吃大虧,也不枉自己遣了這幾個人護著她。
高宗見她們說說笑笑,都是一句不提剛才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心情不由也漸漸好了起來,正想也調笑幾句,外面卻有人急忙忙的跑了進來,「啟稟昭儀,鄧司衣傷到了,只怕要用軟椅抬她回來。」
琉璃怔了怔才想起,鄧司衣就是依依,她不是去皇后的立政殿送月光裙的麼怎麼會傷到要被人抬回來
高宗霍然站了起來,這才想起,那鄧依依去的立政殿雖然比淑景殿要遠上很多,但也絕不至於到這個時節還沒有回來,而且居然還要被人抬回來,想到剛才在淑景殿見到的一幕,他的臉色不由徹底沉了下來,正想往外走,卻被武則天一把拉住了袖子,「依依大概是出了個意外,陛下何必著急」又問那報信的宮女,「到底是怎麼回事傷得可要緊」
那宮女便吞吞吐吐道,「司衣只是在立政殿裡頭不小心從臺階上摔了下來,身上擦傷了些,又扭到了腰,如今行動有些不便,大概並沒有大礙。」
高宗見到那宮女欲言又止的臉色,回頭便看見武昭儀在向那宮女輕輕搖頭,心裡頓時明白,媚娘這是不想讓自己知道了真相再生場氣,他依稀記得那鄧依依就是立政殿出來的,怎麼好好的會在臺階上摔跤便是摔了也該是立政殿的人送她回來,怎麼會讓咸池殿的人回來拿軟椅抬她這分明就是想到今晚蕭淑妃的瘋狂模樣,想到那端莊守禮的皇后對媚孃的人居然也是下手如此毒辣他只覺得心灰意冷,長嘆一聲,坐了下來,伸手輕輕的摸了摸武昭儀鼓起的腹部,將頭抵在她的額頭上,閉上了雙眼。
眾人見此情形,立刻都退了個一乾二淨,琉璃扶著阿凌,走得不比任何人慢,腳踝上是真的在疼,只是她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上面,適才那一刻給她的震驚太大:她原以為自己在淑景殿這場天翻地覆的鬧騰,是今天的重頭戲,是武則天從讓她去御書房畫裙子時就開始佈置的決勝局,可剛才那一幕才讓她突然明白過來,原來自己和淑妃都只是熱場的,不過是陪襯和烘托,今天真正的重頭戲是在立政殿,是在皇后與依依之間,那場戲她不知道武則天已經佈置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安排,她只知道這場戲甚至根本不用真正拉開帷幕,就已經被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不,不,不是句號,這顯然只是剛剛開始
西殿的後屋裡,寂靜了好一會兒,高宗才抬頭低聲道,「都是我的不是。媚娘,日後你再莫去管他人,我無論如何,終究會守好你,守好咱們的孩子。」
武則天將頭靠在高宗身上,輕輕嘆了口氣,「陛下,我只願你長命百歲,我和孩子們都能走在你的前面。」
高宗一驚,怔怔的看著懷中突然露出柔弱一面的女人,感受著手心傳來的一陣的胎動,臉上漸漸失去了所有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