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仁的刀工比我快一倍呢,她肯定很開心,說不定我以後會餓死呢。」
姥姥用纏著繃帶而不方便的手拿著勺子,邊吃邊說:
「將來,你們肯定都要買飯吃,會做飯的人會越來越少,越是那樣,海仁的手藝就越稀罕。」
恩智媽媽出神地望著並排坐著的兩個孩子,說:
「你倆這麼坐,很像雙胞胎啊。」
「那也肯定不是同卵雙胞胎。」原本一臉驚訝的她倆,表情逐漸變得陰沉。海仁深深地低下了頭,恩智媽媽驚奇地問:
「海仁,你不會是在哭吧?」
剎那間,海仁眼中滴答滴答地掉下了眼淚。恩智媽媽急忙抽出紙巾遞給她,不知說什麼好。海仁看著恩智媽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恩智慧不能不去雅加達?」
恩智媽媽想起了四年前的往事:恩智滿身汗水、臉色煞白地躺在地面上;夏恩爸爸送上門的餅乾;這逃竄般搬來的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房子;在漫長的下班路上,自己馳騁在看不到邊際的道路上,終於抵達小區停車場後,才開始掉淚。她把臉埋在方向盤裡哭了一會兒,為了掩飾紅腫的臉,照著倒車鏡補起了妝。她當時想,一進家門就要卸妝,還費這工夫幹嗎,生活真是美好又殘忍。
當時,很多人誤會恩智和自己,他們的言辭、行為和目光是那麼刻薄、冷漠,恩智媽媽以為自己至死也忘不了呢。她想:不管用什麼方式,都要讓他們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有一天晚上,恩智媽媽點了炸雞外賣。飯後,她收拾著散落在餐桌上的雞骨頭和碎屑,忽然覺得應該把這些垃圾送給恩智以前學校的教導主任。當時,她向教導主任提交錄音、監控資料,教導主任看著她,說了句:「適可而止吧。」
恩智媽媽為了不留指紋,特意戴上塑膠手套,胡亂把雞塊、剩下的蘿蔔片、餐巾紙等裝進密封袋裡。忽然,她「啊」地回過神來,打住了。「看來,我是瘋了。」她自言自語,覺得自己很荒唐,就笑了起來。但又因為感到悲傷,眼睛裡噙滿淚水。
那時如此迫切,而現在變得如此坦然。這裡或多或少有海仁的功勞吧。
「哎呀,海仁啊。」
恩智媽媽看著正在哭泣的海仁,既感激又憐惜,就猶豫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
「海仁啊,你現在覺得生活無法繼續,好像這個世界要滅亡了,對吧?人人都難免有這樣的時候,我也曾經有過。嗯,跟恩智爸爸離婚的時候是那樣子。而且,我也曾滿是委屈地離開了第一個工作單位呢!當時也是這種心情。但是,你瞧,我現在不活得好好的嗎?沒有過不去的坎兒,都能挺過去。本來這些話是不應該跟你們這些孩子講的,但道理確實如此,所以你別哭了。」
海仁好像聽懂了似的,彷彿已恢復理智,深深地吸了一下鼻涕,用手背抹了抹淚水。
「對不起!」
從那之後,海仁沒再說什麼。大家全都不吃了,在寂靜的餐桌上,只是偶爾響起海仁打嗝的聲音。恩智媽媽再次拿起勺子,對海仁說:
「這事現在還沒決定呢。」
恩智和海仁沉著臉吃完飯,默默地回到恩智的臥室。一關上門,恩智就堵住自己的嘴,蹲坐在地;海仁則用被子矇住頭。她們怕笑聲傳到外面。
海仁原本打算彬彬有禮地求恩智媽媽的,恩智還建議兩人一起下跪。但是,她們覺得她倆齊跪在那裡,說「讓我們繼續交往!」不知怎的,這蠻像一對情侶請求家長同意婚事的場景,覺得很搞笑。海仁不希望恩智去雅加達,也討厭曉蘭懷疑恩智。恩智替曉蘭說話,說「曉蘭可能不是這個意思」,海仁為此還有點傷心呢。流淚原本不在計劃裡,當時是情緒失控了,隨性為之。恩智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對海仁說:
「你怎麼回事,搞突然襲擊?連我都快要掉眼淚了。」
「你為什麼沒跟著哭?」
「如果我也哭,我媽媽會看穿的。」
二人低聲笑了起來。
恩智媽媽未能入選雅加達派駐人員,是她自己取消申請的。但是,當她得知同一批入職的男同事被選上的時候,還是很後悔。這個同事平時總愛發牢騷,工作時間還經常抽菸,表現很差。這位同事不知道內情,還問恩智媽媽為什麼取消了申請。
「嗯,為了孩子。」
她本不想談及孩子。一直以來,不管是對成果的稱讚,還是對失敗的責備,她都不拿孩子辯解。她怕別人覺得她拿孩子當藉口,所以從不說「孩子等我回去呢」「孩子生病了」「孩子還小」等話,也怕有些話別人聽起來虛情假意——「因為孩子,我更加成熟了」「有了責任心」「變得更誠實了」,所以也忍住不說。而這次就很坦率地回答了。總是掩飾,已經感到累了。
「孩子幾歲了?」
「上初中。」
「那不正好帶她出去嗎?這好像對孩子有利而無害啊。」
這個道理我會不懂?
「有難處。不管怎樣,一路順風,祝賀你!」
同事長長地伸著懶腰,一臉不耐煩,自顧自地說起了閒話:
「老婆一個勁兒地要出去,我就申請了,真沒想到能成。我也是為了孩子呢。老婆已經打聽到了孩子在雅加達上的國際學校,還定了回國後上的學校呢。」
「嗯,是嘛。不管怎樣,祝賀你,祝賀!」
恩智媽媽連連道賀,趕忙躲開了他。在下班路上,恩智媽媽進了位於小區入口的炸雞店。就只遺憾一天吧。她點了一隻炸雞、一瓶燒酒。但她只喝了燒酒,吃了點贈送的蘿蔔片。炸雞根本沒動,就打包拿回了家。不巧的是,那天恩智早早地睡著了。
「為了讓恩智吃上炸雞,特意買來的。」
「自己為了喝酒才點的吧。」
恩智姥姥揉著眼睛從臥室裡出來,從紙袋裡取出裝炸雞的紙盒,放進冰箱裡。她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