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卓生髮的竊聽備忘本上,辛小豐通訊錄上遺失的五頁小紙片,已經被他用膠水粘在上面。卓生髮把玩著這五張小紙片,腦子裡不斷回放關於它們的對話。這個小通訊錄,當時卓生髮像偵探一樣,到樓下翻看的時候,就在一個床頭櫃的抽屜深處,發現了它。看上去是普通的,但是,卓生髮有一個直覺,它不普通。普通的東西沒有必要這麼放,樓下的甚至錢都不會小心放。當姓楊的擅自給床頭櫃加鎖時,卓生髮感到,就是為了保護它。
“他看到你手上有這個本子嗎?”(不知孩子什麼反應)“是他給你的電話號碼嗎?”(姓辛的這麼追問小孩)“是呀。我問他要的。”
是的,沒錯,樓下很在意這個小本子,尤其在意樓上的“他”是否知道它。這隻能說明,它是特別的東西,很特別的東西。
卓生髮反覆翻看琢磨著它們,每一頁、每一個“正”字的五筆,都不像是一氣呵成連貫寫出的,有時雖然是同一枝筆寫的,但不是連貫完成的,有時筆不同,就可以很明顯看出,這是一個記錄。這麼隱晦,它究竟記錄了什麼呢?一筆一筆見不得人的買賣?或者一個隱秘的計劃實現?一個秘密的得到?
在樓下的床頭櫃裡,卓生髮第二次琢磨它的時候,是姓楊的企圖裝鎖之後,那時,卓生髮比以前鎮定,很小心地察看了一次。首頁有一串數字8191988。猜不出這是什麼,銀行賬號比這數字長。密碼?股票代號?電話號碼也不像。猜不出。但卓生髮傾向於這種性質判斷:這是一份邪惡的記錄單。
樓下,後來出現的叫伊谷夏的姑娘不一樣,她就像一棵春天裡剛剛長出綠葉的樹,沒有一片舊葉子。她第一次上樓,小卓放下大骨頭就不斷嗅她,並逮了機會,舔了她的腮幫。那個姑娘把驚恐和尷尬都藏在掙扎出來的友好的問候裡,她說,嗨!嗨!!我長得就那麼像豬大骨嗎——
小卓對她的友善豁達,十分滿意。卓生髮給她泡了最好的茶。兩人聊出了許多共同語言。卓生髮告訴她,妻子、孩子以及岳母,在外旅行中,死於一場墜崖車禍。得了一些保險賠償,但他不打算再成家,紅塵深處,到處都是有毒之人,他準備就這樣在紅塵邊,乾乾淨淨地度過餘生。他看到那個姑娘眼圈都微微發紅了。卓生髮告訴她那隻叫小發的雞的來歷。伊谷夏聽了也十分難過。
第三次碰到伊谷夏,就是在小石屋下面的大榕樹下。女孩子一個人,光著腳,對著樹合掌祈拜什麼。
那一天,卓生髮和伊谷夏聊得更深了,他們一起在天界山後山小路散步。伊谷夏因為新鞋打腳,只好脫下,一直提在手上。卓生髮就帶她專走細沙地和柔軟的草地。卓生髮帶她認識了旅人蕉、油棕、米棕、沙糖棕、越南蒲葵。
卓生髮說,你剛才跟大榕樹祈禱什麼?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卓生髮大笑,說,我知道你在求什麼。你對那個白頭髮很好。他不上心。對不對?
一般般了。伊谷夏說。
別傻了,他配不上你。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卓生髮原意是一個天使,一個魔鬼。那傢伙百分百不是好人。可是,伊谷夏對他的話無比熱切的眼神,令卓生髮反而覺得自己不能那麼兜底直說。他和她之問,雖然很友好,但畢竟還沒有那麼深的交情和信任。
伊谷夏卻站住了,她扭臉看著房東:為什麼?卓生髮含蓄地微笑著。
喂,告訴我,你天天和他住一起,是不是看到了什麼?隨便說說,說著玩嘛,我們倆有交情了呀。
我就是覺得他配不上你,差遠了。你會後悔的!
那個,……他是不是有別的女人?
女人?他有女人就正常了。
那……什麼意思你?
一個怪人嘛什麼意思!他們都是古怪的。三個男人,三四十歲了吧,一個個一身蠻力,都不結婚,沒有一個親戚來過,也從來沒有一個女人,還出入變態酒吧,換你怎麼想?那個討人愛的小女孩,到底是誰的孩子?天知道!每個傢伙都說是她父親。鬼才相信!
你是這樣想的?伊谷夏嘟噥,他們是好朋友,尾巴是比覺姐姐的孩子呀……
你相信了?這孩子的名字叫陳、楊、辛,你不覺得奇怪嗎?姐夫姓什麼,難道也姓陳,為什麼姐姐姐夫都失蹤了?他們到底去了哪裡?陳楊辛,不就是這三個傢伙的姓氏嗎?這世界上,沒有男人會這樣相處的!你認為這正常嗎?
你覺得他們三個……是同性戀?
你自己琢磨吧,也許比這還要複雜呢。說心裡話,要不是你來說情,我早就不想再租給他們了,我都做好了提前退租的賠償準備。
為什麼啊,你覺得噁心是嗎?
我住上面,噁心不到我。我就是感覺不舒服。噢,我們互相信任,我多說了一些,但我們的談話我希望你不要告訴他們。否則鄰里關係就更糟了。你心裡有數就好了。
兩人順著小路往外走。卓生髮說,你剛才對大榕樹說了什麼?
伊谷夏也感到了卓生髮的好奇和執拗的分量。她說,我問它我今年能不能結婚。
卓生髮笑,你才多大呀。它不會同意的。
我跟它說,我是個不合格的產品,只有結婚生子,我才能改良好,就和健康人一樣了。我想那個人能天天抱著我睡覺,然後抱著我和孩子一起睡覺。
卓生髮將信將疑,說,大樹怎麼說?
它說不行。
你怎麼知道它說不行?
伊谷夏有點不好意思,欲言又止,想了想,她說,我是認真的。
卓生髮鄭重點頭。
我跟它約定,如果它的樹冠枝葉在搖,就表示它在打招呼,禮節性的問候,表示友好;如果它樹下的鬍鬚在飄拂,就是它在笑,表示接納我的想法、支援、許可。
結果呢?
結果我每次問這個問題,它的鬍鬚都不動。哪怕山裡大風吹得到處樹葉響,它都紋絲不動。你說奇怪不奇怪?
卓生髮說,不奇怪。你要尊重這棵老榕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