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商社的執事們紛紛出門,站在飯鋪酒鋪貨棧前驚訝莫名,一口聲驚呼:「怪也!四百里趕水沒一個人趴下!沒一個人買飯買酒!老秦人鐵打的不成!」
正在一片熱汗騰騰裹著喧譁笑語的時刻,年青的秦王過來了。嬴政一身汗淋淋短身布衣,提著一條寬大的白布汗巾,大步赳赳地走上了山坡一方大石。不知誰喊了一聲秦王來了,萬千光膀子們立即軍旅甲士一般肅然噤聲昂首挺胸,活生生一片森森然黝黑閃亮的森林。
「父老兄弟們!四百里趕水,沒一個趴下!好!」秦王當頭喊了一句。
「秦王萬歲!」黝黑閃亮的胳膊刷的一齊舉起,吼聲隆隆震盪天際。
「鄭國渠成,涇水入田。秦人好日子已在眼前!父老兄弟們,咥飽喝足再歸鄉。回到鄉里整治農田,搶灌夏種,使秦人糧倉早早堆滿!人無神氣,一事無成!國無神氣,一事無成!秦國該強大!秦國該富庶!秦人,更該有精神!」
「萬歲!秦人精神!」彌天吼聲夾著轟隆隆水聲,淹沒了洛水山塬。
片刻之間,萬千光膀子老秦人人人變成了浸透猛火油的火把,火焰呼呼直躥。繃著臉大步赳赳到牛車前領一份鍋盔乾肉,蹲在地上狼吞虎嚥猛咥乾淨,大腿一拍:「走!」立即三五成群地風風火火離開洛水口。不消片時,滿山遍野黝黑閃亮的光膀子便消失在無邊無盡的田野裡。
「瘋子秦王!瘋子秦人!」
守著始終沒有一個秦人光顧的商鋪,山東商旅們又一次驚愕了。
晚霞滿天的時分,李斯鄭國帶著一班水工吏員終於趕到了洛水口。
秦王扶著趙高的肩膀站在洛水岸邊,迎頭先問了一句:「客卿老令,後水如何?」李斯鄭國雙雙一拱手:「全線堅固順暢,支渠毛渠全部進水!」嬴政聽罷沒有來得及說話,便一頭碰在趙高身上軟了過去。李斯一轉身斷然下令:「行營中止政事,全部人馬修息徹夜!」
當夜,行營大帳的燈火早早熄滅,整個營地一片雷鳴般鼾聲。
直到次日將近正午,夏日的太陽已經火辣辣掛在當頭,行營的聚將號才嗚嗚地吹動起來。人喊馬嘶中,一頓結結實實的鍋盔夾乾肉戰飯下肚,大臣吏員們便踏著號聲趕赴行營大帳了。對於秦國官吏,多少晝夜不睡少睡不吃不喝少吃少喝都是家常便飯,而能一夜無事地從天黑酣睡到次日正午,實在是絕無僅有的奢侈了。有如此一夜酣睡,臣工吏員們聚到行營大帳時個個精神抖擻,許多人說不上名目的怪病也都神奇地煙消雲散了。
李斯進帳,一見清新矍鑠的鄭國,揉著眼睛直呼:「奇也奇也!」鄭國一陣哈哈大笑:「佳水灌枯木而已,客卿何奇之有也!」尋常間永遠皺著眉頭的鄭國一笑,一班臣工不禁人人一大樂,一時滿帳笑聲。
午時末刻,查水查渠之各方匯聚渠情水情,結果是:全線無斷無裂無滲無漏,所有支渠毛渠都順利進水,無一縣報來故障。鄭國歸總,點著探水鐵尺硬邦邦撂下一句話:「涇水河渠四百六十三里,全線堅實通暢,入田順當,涇水渠成!」鄭國說完,連同嬴政在內,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長長鬆了一口氣。李渙與幾個經年奔波的老水工嘖嘖感嘆不已,連說這鄭國渠快得匪夷所思,好得匪夷所思,教人如在夢裡一般。
嬴政叩著書案:「李渙,你報個大賬,鄭國渠究竟灌田幾多?」
李渙掰著指頭高聲道:「鄭國渠,直接受益者二十三縣,間接受益者全部秦川;關中缺水旱地四百六十餘萬畝,可成旱澇保收之沃野良田!另有兩百餘萬畝鹽鹼灘,三五年之後,也大體可變良田!若以鹽鹼灘地接納山東移民,可容五六萬戶之多!如此,秦國腹地可增加人口五十餘萬。尋常年景之下,每畝可產糧一鍾,每年國庫至少可積粟三十萬斛。五六年後,關中之富,甲於天下!」
「老令,果真如此麼?」
「這是老臣最低謀算。」
「旱澇保收,根基何在?」
「君上,」鄭國一拱手,「關中從此旱澇保收,根基在於:涇水河渠不僅僅是一條幹渠,而是三千多條支渠毛渠織成的水網。水網之力,在於將關中平川之大多數池陂河流連線溝通,旱天水源豐厚,渠不斷水,澇天排水暢通,水無滯留。此所謂旱灌澇排之渠網也!秦法嚴整,若能再立得一套管水用水之法度,秦川無疑天府之國!」
「還有上灌下排。」李斯插了一句。
「那是獨對鹽鹼灘地之法,得另修排水溝。」李渙答了一句。
「好!」嬴政當即拍案,「河渠管用法度,便由老令草擬。」
「嗨!」鄭國第一次學著老秦人的模樣挺身應命,引得滿帳一片笑聲。
嬴政一拍大腿起身:「好!從塬下回鹹陽,一路再看看鹽鹼灘。」
王綰一拱手:「河渠已成,君上回鹹陽要緊,鹽鹼灘事各縣自有切實稟報。」
「不。」嬴政搖搖手,「左右順路,一次揣摩清楚,不能光聽稟報。」
「秦王明斷!」舉帳不約而同地喊了一句。
片刻之後,行營拔帳南下,一行車馬轔轔下了洛水山塬。西行四十餘里,進入下邽縣地界,便見一條條支渠毛渠伸入到白茫茫鹽鹼灘,清清之水汩汩澆灌著一片片白森森的鹽鹼花。鹽鹼灘中散佈著一群群農人,顯然在緊急開挖通向南邊渭水的排水毛渠。嬴政二話不說下了馬,大走進了道邊一片鹽鹼灘。
一條毛渠剛剛挖成,渠底已經滲出清亮亮的水流。一個赤膊壯漢滿頭大汗跳進渠中,笑著喊著:「都說鹽鹼灘水鹹,我偏不信清亮亮的水老天能撒鹽?嚐嚐!」俯身捧起渠底清水一口大喝,剛剛入口又噗地一口吐出,齜牙咧嘴地笑著叫著:「呀!鹹!鹹死人也!」渠邊赤膊揮汗的農夫們一片大笑。一個白髮老人道:「這渠不是那渠,那渠是涇水,這渠是鹽鹼湯。上衝下排,幾年後這鹽鹼地就變肥田了,那時才有甜水喝,懂麼?瓜(傻)娃子!」赤膊壯漢一邊點頭一邊爬上渠來,緊跑幾步伏身涇水毛渠中一陣牛飲,又跳起來大喊:「好甜水!不信趕緊喝!」眾人一陣嚷嚷:「誰不信了,只你個瓜子不信!」於是一片大笑。
「老伯,」嬴政走過來一拱手,「你說這鹽鹼灘果然能變成良田?」
「能!」白髮老人的鐵耒噗地插進泥土,「鹽鹼灘又不是天生的,長年積水排不走,地不病才怪!涇水最清,天生治地良藥。上邊灌藥,下邊排膿,兩三年準保好地,不好才怪!」
「那老伯說,這地官分,有人要麼?」
「不要才怪!老夫想要三百畝,官府給麼?」
「若是給山東移民,村人願意麼?」
一個光膀子後生湊近老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老人頓時瞪大了老眼:「你,你是秦王?」嬴政呵呵一笑:「秦王也是秦人,一樣說話。」老人猛然撲地拜倒,兩手抓著溼乎乎的泥土又哭又笑:「天!趕水頭老朽沒趕上,在這見到秦王了!天啊天,老朽命大也!」嬴政連忙扶起老人,四野人眾已經紛紛趕來,秦王萬歲的吶喊又瀰漫了茫茫鹽鹼灘。老人站起來搖搖手,身邊人眾便靜了下來。老人對嬴政一拱手,轉身對著四面人眾高聲道:「秦王問我,若是將這鹽鹼灘分給山東移民,我等老秦人是否願意?都說,願意不願意?」
「願意——」四野黑黝黝光膀子們一片奮力吶喊。
「為甚願意?」老人一吼。
「種地靠人!打仗靠人!人多勢大!」
老人慨然拱手:「老朽乃東白氏族長,老秦人決不欺負山東新人!」
「對!老秦新秦都是秦!」四野一片奮然呼喝。
連同嬴政在內,所有後邊趕來的臣工吏員們的眼睛都溼潤了。尤其是李斯鄭國以及那些近年入秦的山東士子們更是感奮有加,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大喊了一聲:「秦國萬歲!」一時之間,秦國萬歲秦王萬歲秦人萬歲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夕陽下的原野又燃燒起來。
嬴政對著光膀子農夫們深深一躬,一句話沒說便上馬去了。大臣吏員們也是深深一躬,紛紛搖著手出了鹽鹼灘。行營人馬在道邊聚齊,嬴政凝望著田野中久久不散的黑黝黝人群,猛然回身一句:「換駟馬王車,星夜趕回鹹陽!」
在秦王萬歲的呼喊中,馬隊王車轔轔啟動,風馳電掣般向西而去。
行至櫟陽城外官道,恰遇蒙恬飛馬趕來。在寬大的王車中,蒙恬稟報了一則緊急訊息:鄭國渠成放水,山東六國倍感震撼,紛紛派出特使譴責韓國將如此赫赫水工派進秦國,直是蓄意資秦;韓國君臣倍感壓力,已經拘押了鄭國全族人口,聲稱鄭國若不回韓謝罪,立即將鄭氏全族處斬!蒙恬擔心韓國已經派出刺客,怕鄭國有失,是以連夜東來稟報。
「狗彘不食!」嬴政狠狠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