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秦帝國5:鐵血文明》小說信息

第四章 風雲三才 第一節 尉繚入秦 夜見嬴政(第2頁,共2頁)

字體:

「一別十年,繚兄何陷荒誕不經之泥沼?」

「我,可否見見這個秦王?」尉繚子頗顯神秘地一笑。

「繚兄也!」李斯慨然一嘆,「山東士子入秦,初始常懷機心。繚兄試探李斯,李斯夫復何言!據實說話,李斯當初入秦也曾瞻前顧後機心重重。多年體察下來,李斯方覺機心對秦之謬也!奉告繚兄:秦國非山東,唯坦蕩做事,本色做人,輒懷機心者,自毀也!」

「如此說來,老夫更要見見這個秦王了。」

「該!自家評判,最為妥當。」

「使天下歸一者,果然嬴政乎?」

「疑慮先擱著。走!夜見秦王。」李斯一拍案霍然起身。

「斯兄笑談,月已西天,何有四更見王之理。」

李斯大笑:「這便是秦國!月已西天何足論也,只跟我走!」

兩人一大步出來,李斯問尉繚子是走路還是乘車?尉繚子笑說走路好,王城看得清楚些免得一個人出來迷路。李斯也不糾纏這些隱隱諷喻,只說聲走便大步出門。尉繚子驚訝連聲,哎哎哎,你老弟都是長史了,半夜出門也不帶護衛甲士?李斯大笑,這是秦國,哪個官員在鹹陽行路帶護衛了?李斯自豪自信儼然老秦人,引得尉繚子一陣嘖嘖連聲,似感嘆又似揶揄。一路走來,李斯指點著王城殿閣庭院的處處燈火,說亮燈處都是官署值夜,沉沉黑燈處都是內宮。尉繚子似驚訝又似感慨地一嘆,漸漸地卻不再說話了。

王城書房的燈火在幽深的林木中分外鮮亮。

秦王嬴政正與丞相王綰會商藍田大營報來的裁汰老軍書。王翦蒙恬的實施方略是:五年之內,秦軍四十歲以上之兵士、四十五歲至五十五歲之千夫長以下頭目,全數解甲歸田;五十五歲以上之將軍,全數改任文職官吏,以使秦軍確保超強戰力。這個方略謀劃已早,朝會無人異議。然一旦面臨實施,卻有一個實實在在的難點:安置老軍將士所需的金錢數額是多大?秦國府庫能否一次承受?秦人素有苦戰傳統,將士幾乎不計較軍俸高低。自然,此間前提是秦國以獎勵耕戰為國策,歷來不虧征戰沙場的將士。縱然在變法之前,秦國朝野愛惜將士也是天下聞名的。否則,以秦獻公時期秦國的窮困,根本不可能屢屢以強兵苦戰對強盛魏國保持攻勢。如今鄭國渠修成,關中眼看日漸大富,再加蜀中盆地之都一江一堰成就的米糧沃土,秦國擁有兩個天府之國,對待解甲將士自然更不能摳掐。

王綰與丞相府大吏們反覆計議,初定:兵士無論戰功高下,每人以十金歸鄉;千夫長以下頭目無論戰功高下,每人三十金歸鄉;將軍改任,每人十金以為撫慰。歸鄉不計戰功,是因為秦軍之戰功歷來單獨賞賜,每戰一結,從不延誤。如此算計,秦軍歸鄉總人數大體在十萬餘,所需金錢總額在百萬餘金。若一次支付,府庫頗是吃緊。若不能一次支付,王綰則有愧對將士之慮。

「老軍歸鄉,大數可在關外大營?」嬴政聽完稟報叩著書案。

「關外大軍七成,其餘關塞三成。」

「金錢該當不難,一定要一次發放歸鄉金!」

「軍備器械,王翦蒙恬還要百萬餘金……」

嬴政站了起來,狠狠大展了一下腰身道:「關外大軍目下有戰,解甲至少在三年之後。丞相且與王、蒙兩位先會商出一個辦法。總歸一點:五年之內老軍逐步歸鄉,每次都要乾淨了結安置事宜;若有老軍在歸鄉之前戰死傷殘,撫卹金還得加倍。如此算去,總金則可能達三百萬上下,須得預為綢繆。」

「正是。臣立即在會商後擬出實施方略。」

正在此時,趙高輕步走進,在秦王耳畔輕聲幾句。嬴政目光一亮,霍然站了起來。王綰知道秦王事多,一聲告辭立即去了。嬴政整整衣冠,隨即大步走出書房,方到廊下,便見兩人身影從對面白石橋聯袂而來。年青的秦王快步走下石階,遙遙便是一躬:「大賓夜來,嬴政有禮了。」

「對面便是秦王。」李斯低聲一句。

尉繚子一直在悠悠然四面打量,根本沒有想到秦王會親自出迎。無論李斯如何自信,他都鐵定地認為秦王早已安臥,之所以欣然跟隨李斯進入王城,也是想看看秦國王城的深夜光景。兵家出身的尉繚子堅信,一國王城的夜色足以看出該國的興衰氣象。臨淄王城夜夜笙歌,聲聞街市。大梁王城入夜則前黑後亮:處置國事的前城殿閣官署燈火全熄,後城則因魏王與嬪妃諸般遊樂而夜夜通明。新鄭王城則內外燈火幽微,夜來一片死氣沉沉。趙楚燕三國也大體如此,薊城如臨淄,郢都如大梁,邯鄲如新鄭。尉繚子從來沒有進過秦國王城,李斯特意領他穿行了整個前城。一路看來,官署間間燈火明亮,時有吏員匆匆進出,正殿前的車馬場也是車馬紛紜時進時出。尉繚子不禁萬般感慨。雖則如此,尉繚子依然將夜見秦王這件事沒有放在心上。畢竟,君王四更不眠幾乎是不可能的,至少山東六國沒有一個君王能夠如此勤政。尉繚子只抱著一個心思,看看秦王書房,看看李斯因失言而生出的尷尬,提醒他切莫言過其實。尉繚子相信,一切都將在他妙算之中,絕不會有絲毫差池。

「如何如何,秦王!」尉繚子驚訝了。

「繚兄重聽麼?秦王大禮迎你。」

此刻,對面那個高大的身影又是一躬:「大賓夜來,嬴政有禮了。」

尉繚子頗感手足無措,連忙一拱手:「大梁尉繚,見過秦王!」

「自聞先生將來,嬴政日日期盼,先生請!」

嬴政側身虛手,那份坦誠那份恭敬那份喜悅,任誰也不會當做應酬。尉繚子心下一熱,不禁看了看李斯。李斯慨然一拱手:「先生請。」尉繚子再不推辭,向秦王一拱手,大步先行了。堪堪將上石階,早已經等在階前的趙高恭敬一禮,雙手伸出,似攙扶又似引路地領扶著尉繚子上了高高石階,又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大書房。

「小高子,小宴,為先生接風!」嬴政沒走進書房便高聲吩咐。

「啟稟秦王,繚不善兩酒,已飲過一回了。」

「臣與先生飲了一罈老蘭陵。」李斯補了一句。

「好!那便飲茶消夜。煮茶。先生入座。」

不待尉繚子打量坐席,嬴政便虛扶著尉繚子坐進西首長案,自己坐進了東首偏案,李斯南案陪座,北面正中的王案便虛空起來。如此座次,是戰國之世賓朋之一交一的禮儀,主人對面為大賓尊位。尉繚子很明白,若秦王坐進原本的中央面南王案,今日便是臣民晉見君王。如此座次,今日則是嘉賓來會,雙方皆可自在說話。僅此一點,尉繚子心頭便是一跳——秦王如此敬士而又通權達變,天下絕無僅有!

一時茶香瀰漫,三人執盅各飲得幾口品評幾句,嬴政一拱手道:「先生兵家名士,政願聞先生評判天下大勢,開我茅塞。」尉繚擱下茶盅悠然道:「若說天下大勢,繚只一句:戰國之世,正在轉折之期。」

「何謂轉折?先生教我。」嬴政顯出聽到最高明見解時的獨特專注。

「三晉分立,天下始入戰國。」尉繚淡淡一笑侃侃而下,「戰國之世,大勢已有三轉折矣!第一轉,魏國率先變法,而成超強大國主宰天下。此後列國紛紛效法魏國,大開變法潮流,天下遂入多事之時大爭之世。第二轉,秦國變法深徹,一朝崛起,大出山東爭雄天下,並帶起新一波變法強國潮流。其間合縱連橫風起雲湧,一時各國皆有機遇,難見真山真水也!第三轉,趙國以一胡一服騎射引領變法,崛起為山東超強,天下遂入秦趙兩強並立之勢。其間幾經碰撞,最終以長平大戰為分水嶺,趙國與山東諸侯一蹶不振,秦國獨大天下矣!此後,秦國曆經昭襄王暮政,與孝文王、莊襄王兩代低谷,前後幾三十餘年紛紜小戰,天下終無巨大波瀾。然則,唯其沉寂日久,天下已臨再次轉折矣!」

「本次轉折,意蘊何在?」

「要言不煩。根本在於人心思定,天下‘一’心漸成!」

「先生此言,憑據何在?」

「其一,天下變法潮流終結。其二,列國爭雄之心衰減。」

「天下將一,軸心安在?」

「華夏軸心,非秦莫屬。」

秦王拍案大笑:「先生架嬴政於燎爐,安敢當之也!」

尉繚冷冷一笑:「燎爐之烤尚且畏之,安可為天下赴湯蹈火也!」

秦王面色肅然,起身離座深深一躬:「嬴政謹受教。」

便是這倏忽之間的應對,傲岸而淡泊的尉繚子心頭震顫了——天賦如秦王嬴政者,亙古未聞也!能在如此快捷的對話中迅速體察言者本心,不計言者儀態,唯敬言者之真意,此等人物,寧非曠世聖王乎?尉繚子為方才的著意譏諷卻被秦王視為針砭砥礪而深感意外,竟對面前這個年青的君主生出一種無可名狀的歆慕與敬佩——此人若是布衣之士,寧非同懷刎頸之一交一也?

尉繚默然離座,生平第一次莊重地彎下了腰身。

天色濛濛見亮,隱隱雞鳴隨著涼爽的晨風飄蕩在王城。從林下小徑徜徉出宮,尉繚始終默然沉思,與來時判若兩人。李斯笑問一句:「繚兄得見虎狼之相,寧無一言乎?」尉繚止步,長吁一聲:「天下不一於秦,豈有天理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