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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風雲三才 第二節 傲岸兩布衣 論戰說邦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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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有此理!諸位不解,如何便是不能成立?」方才瘦削的布袍士子又霍然站起,一指臺上道,「此題意蘊顯而易見,足下休做驚人之論!」

「噢?願聞高見。」頓弱一拱手。

「好!破他論題!」臺下士子們異口同聲,顯然要促成這兩人論戰。

「國,命形之詞也。六,命數之詞也。形、數之詞不相關,國即國,六即六。確而言之,不能說六國是國,只能說六國非國。是故,六國非國也。」瘦削士子口齒極是利落。

「六國非國,能與天下無關?」頓弱又是詭秘一笑。

「此等命題,徒亂天下而已!」布袍士子冷冷一句。

「何以見得?」頓弱緊追不捨。

「若作讖語,或作童謠,寧非邦一交一利器哉!」

「如此說來,名家之學堪為縱橫家言?」

「惜乎邦一交一之道,不藉雕蟲小技耳!」

「足下之見,邦一交一大道者何?」

「夫邦一交一者,鼓雄辯之辭,破堅壁之國,動天下之心也!」

「動天下之心者何?」

「明大勢以改向背,說利害以潰敵國,宣大政以安庶民。」

「三方根基安在?」

「大勢之根在人心,人心之根在大勢。人心動,萬物動。」

「人心動於何方?」

「天下人心,紛紜求一,此動向也!」

「人心非心,何可一之?」

「人心不可一,天下之心獨可一。」

「何也?」

「天下之心,皆具人形,是故可一。」

「一於何?」

「一於人也。」

「人者何?」

「古今聖王也!」

頓弱一陣大笑:「論戰旬日,始見真才!願聞足下高名上姓。」

「在下大梁賈姚。」布袍士子慨然拱手。

「稷下頓弱!彩——」

「大梁賈姚!彩——」

臺下士子們在兩人連番對答中屏神靜氣,一時不能咀嚼其中意味,此刻回過神來大為敬服,不禁一陣鬨然喝彩。依照論戰傳統,這是認可了兩人的才具,日後便是流傳天下的口碑了。大廳紛紜議論之時,一個身材偉岸的著翻毛皮袍者走過來肅然一拱手:「我家主東欲邀兩位先生聚酒一飲,敢請屈尊賜教。」頓弱傲然一笑:「你家主東何許人也?只會教家老說話麼?」翻毛皮袍者謙恭一笑:「方才未報家門,先生見諒。我家主東乃北地郡一胡一商烏氏倮後裔,冬來南下鹹陽,得遇中原才俊,心生渴慕求教之心,故有此請。」頓弱目光連連閃爍:「一胡一商多本色,飲酒倒是快事一樁也!只是你家主東人未到此,如何便將我等作才俊待之?」旁邊賈姚不禁一笑:「頓子不愧名家,掐得好細!」翻毛皮袍者一拱手謙和地笑道:「該當該當。我家主人古道熱腸,方才論戰聽得痴迷一般。便依著一胡一風先去備酒了,吩咐在下恭請先生。」頓弱不禁哈哈大笑:「未請客先備酒,未嘗聞也!」賈姚朗然笑道:「一胡一風本色可人,在下也正欲與兄臺一飲,不妨一事罷了。」頓弱慨然道:「遊秦得遇賈兄,生平快事也!但依你說,走!」說罷拉起姚賈大步便走,對翻毛皮袍者看也不看。

翻毛皮袍者連忙快步搶前道:「先生隨我來,庭院有車迎候!」

片刻之後,一輛寬大的駟馬垂簾篷車駛出了尚商坊。

馬蹄沓沓車聲轔轔,這輛罕見的大型篷車穿行在石板大道,透過茫茫雪霧街邊燈火一片片流雲般掠過,馬車平穩得覺察不出任何顛簸。頓弱不禁揶揄笑道:「一介商賈有如此車馬,烏氏商社寧比王侯哉!」賈姚高聲附和道:「如此駟馬高車生平僅見,商旅富貴,布衣汗顏耳!」後座翻毛皮袍者一拱手笑道:「先生不知,當年祖上於國有功,此車乃秦王特賜。我家主東,不敢僭越。」頓弱一陣笑聲未落,大車已經穩穩停住了。

「先生請。」車轅馭手已經飛身下車,恭敬地將兩人扶下。

「頓兄請!」賈姚慨然一拱。

「噫!家老如何不見?」

「那還用問,必是通報主人迎客去了。」賈姚大笑。

「好!今夜一胡一廬一醉,走!」

道邊一片松林,林中燈火隱隱,大雪飛揚中恍若仙境。馭手恭謹地引導著兩人踏上一條小徑,前方丈餘之遙一盞碩大的風燈晃悠著照路。小徑兩邊林木雪霧茫茫一片,甚也看不清楚。走得片刻,前方碩大風燈突然止步,朦朧之中可見一道黑柱矗立在飛揚的雪花之中,恍然一柱石俑。賈姚對頓弱低聲道:「看!主人迎客了。」

「先生駕臨,幸何如之!」黑柱遙遙一躬。

「足下名號何其金貴也!」頓弱一陣揶揄的大笑。

依著初一交一禮儀,無論賓主都要自報名號見禮。面前主人遙相長躬,足見其心至誠。然則頓弱素來桀驁不馴,又有名家之士的辯事癖好,一見主人只迎客而不報名號,當即嘲諷對方失禮。

「頓兄見諒……」賈姚正要說話,對面黑斗篷卻擺了擺手。

「鹹陽嬴政,見過先生。」黑斗篷又是深深一躬。

「你?你說如何!」頓弱聲音高得連自己也吃驚。

「酒肆不便,嬴政故託商旅之名相邀,先生見諒。」

「你?你是秦王嬴政!」

「頓兄,秦王還能有假?」旁邊賈姚笑了。

「噫!你知秦王?你是何人?」

「客卿姚賈,不敢相瞞。」同來的瘦削布衣深深一躬。

「攪亂山東之秦國行人令,姚賈?!」

「姚賈不才,頓兄謬獎。」

頓弱縱是豁達名士,面對同時出現的秦王與秦國邦一交一大吏,一時也有些手足無措。身著黑斗篷的秦王卻渾然無覺,恭敬地拱手作請親自領道,將頓弱領進了松林深處的庭院。一路行來,頓弱一句話不說,只左右打量兩人,恍若夢中一般。

及至小宴擺開,飲得幾爵,頓弱的些許困窘一掃而去,滔滔對答遂不絕而出。秦王求教也直截了當:「欲一天下,邦一交一要害何在?」頓弱的論斷明快簡潔,與名家治學之瑣細思辨大相徑庭:「欲一天下,必從韓魏開始。韓國者,天下嚥喉也。魏國者,天下胸腹也,韓魏從秦,天下可圖!」秦王遂問:「何以使韓魏從秦?」頓弱對雲:「韓魏氣息奄奄,以邦一交一能才攜重金出使,文戰斡旋,使其將相離國入秦,君臣相違不得聚力,功效堪抵十萬大軍!」秦王笑問:「重金之說,大約幾多?」頓弱慨然:「周旋滅國,寧非十萬金而下哉!」秦王笑雲:「秦國窮困,十萬金只怕難湊也。」頓弱大笑:「秦王惜金,天下何圖?秦王不資十萬金,只怕頓弱便到楚國鼓譟六國合縱也!合縱若成,楚國王天下,其時秦王縱有百萬重金,安有用哉?」

「倨傲坦蕩,頓子名不虛傳也!」嬴政一陣大笑。

姚賈一直饒有興致地聽著秦王與頓弱問對,既不插話也不首肯,一副若有所思神色。不料頓弱卻突然直面問道:「足下語詞犀利,敢問修一習一何家之學?」姚賈一拱手道:「在下修一習一法家之學。入秦之先,嘗為魏國廷尉府書吏。」頓弱尚未說話,秦王嬴政先大感意外:「客卿法家之士,如何當初進了行人署?」姚賈道:「我入秦國之時,適逢王綰離開丞相府,文信侯呂不韋便留我補進行人署……諸般蹉跎,也就如此了。」嬴政一笑:「先生通曉魏國律法?」姚賈慨然一拱手道:「天下律法姚賈無不通曉,然最為精通者,當數秦法也!」頓弱哈哈大笑道:「魏人一精一於秦法,異數也!」姚賈道:「商君秦法,法家大成也,天下之師也!數年十數年之後,安知秦法不是天下之法?有識之士安得不以秦法為師焉?」秦王興致勃勃:「秦法可為天下法,其理何在?」姚賈不假思索地回答:「秦法三勝:一勝於法條周延,凡事皆有法式;二勝於舉國一法,庶民與王侯同法,法不屈民而民有公心;三勝於執法有法,司法審案不依官吏之好惡而行,人心服焉。如此三勝,列國之法皆無。是故,秦法可為天下之法也!」頓弱不禁又是大笑:「足下之言,實決秦國邦一交一根基也,妙!」

「頓子何有此斷?」嬴政一時有些迷茫。

「素來邦一交一,多關盟約立散爭城奪地。以邦一交一而布天下大道者,鮮矣!今秦之邦一交一,若能以秦法一統天下為使命,大道之名也,潮流之勢也,寧非根基哉!」

秦王離案起身,肅然一躬:「嬴政謹受教。」

如此直到天亮時分,頓弱才被姚賈領到驛館最好的一座庭院。頓弱興猶未盡,又拉住姚賈飲酒論學。清晨時分,兩人站在廊下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還是都沒有睡意。默然良久,姚賈頗顯詭秘地笑道:「頓子素不拜君,可望持之久遠乎!」頓弱道:「天下無君可拜,寧怪頓弱目中無君?」姚賈笑道:「今日秦王,寧非當拜之君?」頓弱不禁喟然一嘆:「天下之君皆如秦王,中國盛世也!」姚賈也是感慨中來:「唯天下之君不如秦王,中國可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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