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理。」李斯不無勉強地贊同了王翦。
「傳令工匠營,趕製三百面有字大纛旗備用。」王翦轉身下達了軍令。
「旗面何字?」軍令司馬高聲問。
「長史,如此八字可否?」王翦壓低聲音頗見神秘地笑了笑。
李斯湊過來側耳細聽,恍然大笑連連點頭。
燕代聯軍集結於燕南涿地,幕府立定,已經是八月將末。
一個月明風清的秋夜,太子丹率領三千一精一銳星夜趕赴燕南幕府,要與趙平、宋如意會商戰事方略。兩軍倉促彙集,「會戰抗秦,存燕保代」的宗旨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仗如何打,兵力如何部署,兩方卻從未有過認真的會商。太子丹雖不是燕軍統帥,卻也知道燕代兩軍的軍法、軍制與作戰風一習一有很大不同。代軍是天下銳師趙軍的根基延續,目下雖是強一弩一之末,然對於燕軍而言,代軍十萬仍然是無可爭議的主力。燕國出動的兵力有兩支,一支是腹地主力二十萬,一支是遼東輕騎十萬。開戰在即,太子丹才驀然發覺,自己對燕國的兵事與大軍竟然是如此陌生,陌生得連兩支大軍的統兵大將也一無所知。太子丹只知道,燕國本無強兵傳統,唯在樂毅時期變革軍法,練成了一支以遼東騎士為主力的輕騎雄師。之後歷經燕惠王、武成王、燕王喜三代數十年,那支雄師早已經消耗得沒了影子。而十萬遼東步騎,實際根基是當年樂毅秦開遠征齊國時留下的鎮守遼東的獵戶民軍。燕軍主力被齊國的汪洋大海吞沒後,燕惠王將這支獵戶民軍大為擴充,改為王室直領的王師,以為燕國危機之時的退路。就實說,這支遼東軍是不為天下所知的「隱師」。父王至今猶能鎮靜揮灑,根本因由,正在於這支鮮為人知的大軍。如今,父王贊同調來「隱師」之中的十萬大軍與秦軍會戰,太子丹感喟之餘,更多的是茫然。燕國腹地二十萬主力大軍的大體情勢,太子丹尚算略微知情:傷殘多,老弱多,兵器劣,甲冑薄,在往昔與趙軍的戰事中連連大敗,士氣已經低落得很難經得起激戰了。
這樣的兩支人馬與代(趙)合軍,太子丹如何不心下忐忑?
更有一層,趙國大將率領趙軍作戰,歷來自有獨特戰法,即或是在當年的六國合縱聯軍中也是自成一體,不屑於與他軍協同。趙軍名將廉頗曾一度出走楚國,率領楚軍作戰,竟一戰不能勝,不禁萬般感慨說:「老夫離趙,方知率趙軍如臂使指之貴也!」對於燕國燕軍,趙國大將幾乎是無一例外地人人蔑視,名將廉頗、李牧、龐煖等更甚。目下這個趙平雖不是名將,甚或不是經歷過戰場錘鍊的有為將軍,而僅僅是承襲了平原君爵號的「知兵」公子而已,其在燕國的談吐氣度,儼然便是百戰名將了。太子丹確信,假若趙國不滅,趙軍任何一個大將都不會願意與燕軍聯兵會戰。如今時移勢異,燕軍兵力遠遠超過代(趙)軍,代王趙嘉才不得已有了如此抉擇,不論趙平如何蔑視燕國,三十萬兵力畢竟是誰都不敢輕慢的巨大力量。唯其如此,太子丹不怕趙軍蔑視燕國的痼疾,坦然將燕國大軍一交一給趙平統領了。太子丹沒有父王的逃罪之心,在他看來,這只是兩相便利:代(趙)兵力微薄,需要燕國大軍;燕國沒有大將,需要代國將才統軍。畢竟,以目下情勢論,即或是代國的尋常將軍,也在燕國的主力大將之上了。然則,趙平能迅速整合兩軍三方於一體麼?會戰方略趙平心中有數麼?
這一切,太子丹一直沒有定數。
「趙平若不能一戰勝秦為太子雪恥,寧為戰場死一屍一!」
晨曦之下,看著太子丹驟然雪白的頭顱與身後一片縞素的三千馬隊,迎出幕府的趙平不禁感慨萬端,四手相執,雙眼閃爍著淚光,由衷迸發出一句錚錚血誓。太子丹大為心動,淚眼唏噓地拉著趙平的雙手,良久說不出一句話來。及至進入幕府,兩人的神色才明朗起來。
「太子且坐,容趙平稟報。」
聯軍幕府寬闊整肅井然有序,確實有著舊趙雄師的不凡遺風。趙平吩咐中軍司馬擺下了洗塵軍宴,又派軍令司馬飛馬召回了去遼東軍營會商軍務的軍師宋如意。三人共飲了一大碗代趙軍的馬奶子酒,趙平便走到側牆大圖板下,長劍指點著圖板說將起來:「目下,合縱聯軍面對淶水,分作三大營混編駐紮:西路主力大營,駐涿城以西山地:中路大營,駐方城1以南山地;東路大營,駐淶水東北山地。本君所率之中軍兵力,五萬趙軍帶十萬燕軍,共十五萬主力大軍;其餘兩營,各為兩萬餘趙軍帶十萬燕軍,各有十二三萬步騎大軍。此,目下我軍之大勢也!」
「平原君之見,此戰如何打法?」太子丹急迫問了一句。
「秦軍欲滅燕代,必得越過易水淶水,而後向西滅代,向北滅燕2。合縱聯軍目下駐紮之地,正在面對淶水之三大要害地:涿城、方城、淶水東北山。屆時,秦軍若渡易水淶水攻我,則我聯軍從西北東三方向秦軍發起合圍猛攻!以兵家之道,合縱聯軍必勝無疑!」
「我軍四十萬,秦軍也是四十萬,能合圍猛攻?」
「太子知其一,不知其二。」趙平頗有氣度地笑著,「兵法雖雲,十則圍之,倍則攻之。然則,也當以形勢論。戰場無常法。當年,白起以五十萬秦軍,圍困趙軍五十萬於長平谷地,也是兵力對等。何以成功?形勢使然!山川使然!今我合縱聯軍與秦軍兵力等同,然山川形勢卻是對我軍大為有利,對秦軍大為不利。此,我之所以能以對等兵力合圍秦軍也!」
「平原君深諳奇正之道!」宋如意拍案讚歎。
「軍師之意,也能合圍?」太子丹頗感意外。
「如此戰法,乃臣與平原君共謀也!」宋如意先行申明一句,霍然起身,走到地圖前指點道,「太子且看,淶水從西北向東南而來,兩條易水從西向東而來,在涿地之南一交一匯,三水夾成一個廣約百里的大角。秦軍兵臨南易水,若不能越過淶水,終不足以威脅燕代!秦軍果真北上,則我軍只在淶水以北之燕南山地卡住咽喉要道,三路大軍同時猛攻,秦軍背後是易水淶水,退不能退,只能被我軍三面夾擊!如此形勢,豈不是合圍猛攻乎!」
「王翦乃當世名將,寧不見此危境?」太子丹依然一臉疑雲。
「王翦滅國,不過一戰耳耳!」趙平很有些不以為然。
「滅趙之後,王翦已經驕狂不知所以了。」宋如意補了一句。
「也好。但願上天護佑,存我燕代!」終於,太子丹首肯了。
幕府散了飲宴,宋如意送太子丹到了燕軍幕府,兩人又秘密會商到暮色降臨。太子丹著意問了燕代兩軍的諸般情形。宋如意回稟說,遼東一精一銳配給趙平做了中軍主力,老燕軍二十萬分做兩部,做了另外兩大營的主力。太子丹皺著眉頭問了一句,既然燕軍是三大營主力,何以三大營主將都是舊趙大將?宋如意說,以人數論,燕軍是主力;以戰力論,只怕還得說代趙軍是主力;三大營主將是趙平一力所堅持的,不好變。為甚大燕國出兵三十萬,沒有一個主將?太子丹滿頭白髮下的黑臉很有些不悅。宋如意說趙平認為燕人不會打仗,他實在不好辯駁。豈有此理!燕人不會打仗,當年齊國七十餘城是誰家破的?太子丹更是不悅。宋如意卻不說話了。默然良久,太子丹突兀又問一句,先生寧不為荊軻復仇乎?宋如意一聲哽咽,聲淚俱下地訴說了自己的處境:趙平原本倒是下了軍令,教他做東路軍主將;奈何他這般任俠之士從來沒有過軍旅閱歷,初次聚將分配軍營駐紮地,他連騎兵營地與步兵營地的區別都不清楚,各營之間的方位、距離與金鼓號令之間的呼應更是不明,惹得趙軍大將們一片嘲笑,燕軍大將們人人羞憤不語;無奈,他只有回到中軍幕府,還是做了案頭謀劃的軍師。
「雖則如此,臣已決意效法太子,以慰荊軻魂靈!」
「先生能自領一軍?」
「不!臣已秘密相約燕趙劍士百人,衝鋒陷陣死戰易水!」
太子丹沒有說話,默默點頭之際,麻木僵硬的臉龐抽搐了一下。宋如意知道,那不是太子丹的悲傷,而是太子丹綻開的一絲笑容。這個心如死灰的燕國領政太子,已經沒有任何事值得他悲憫了。默然良久,宋如意解下酒袋,深深一躬道:「邦國危難,太子自領三千縞素死士而來,臣無以為敬,敢請與太子做訣別之飲!」太子丹還是沒有說話,只霍然起身,摘下帳鉤上的酒袋,對宋如意相對深深一躬,不待宋如意說話便舉頭汩汩大飲,雙手顫抖,酒水噴灑得脖頸衣甲處處都是。宋如意靜靜地看著,眼前驀然浮現出太子丹與荊軻在易水壯別的情形,心頭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大約只有在這等生離死別的關頭,如荊軻宋如意這般士俠才能顯現出異乎常人的冷靜坦然。太子丹飲完,宋如意再次深深一躬,雙手將酒袋一舉倒過,一股清亮潔白的馬奶子酒便準確無誤地灌進了腹腔,一口氣如長鯨飲川般吸乾,一滴酒不灑,乾淨利落得令人驚訝。太子丹愣怔一陣,陡然伏案放聲慟哭:「若得荊軻在國,先生襄助,燕國何得如此危局也!」
宋如意淡淡一笑,深深一躬,頭也不回地去了。
九月初三,燕代聯軍的特使飛馬抵達秦軍幕府。
趙平的戰書激昂備至,秦軍大將們聽得頭皮發麻,卻是想笑不能笑想罵不能罵,只能黑鐵柱般矗著不動。原因只有一個,上將軍王翦沒有一絲表情,板著臉睜著眼彷彿釘在帥案前一般。特使將戰書唸誦完畢,王翦對身旁矗立的中軍司馬淡淡一句道:「回書,旬日之後會戰。」特使高聲道:「敢問上將軍,究竟何時?戰場何地?」不料,王翦卻站起身已經走了。特使正欲趨前追問,大將辛勝猛然跨前一步,攔在了當面道:「回去稟報趙平姬丹,甭當真以為這是古人打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想哪裡打哪裡打!想甚時打甚時打!」特使黑紅著臉正要說話,卻見秦軍大將們人人怒目相視,再不說話,轉身騰騰騰出了幕府。
晚飯之後,聚將鼓咚咚咚連響。待秦軍大將們陸續趕進幕府大廳,王翦已經拄著長劍站在了那幅兩人高的燕南地圖前。中軍司馬一聲稟報:「三軍大將全數到齊!」王翦長劍點上地圖,沉穩利落地說了起來:「諸位,燕代聯軍本是弱勢,今卻急切求戰,此中必有機謀!敵軍謀劃不明,我軍滅燕便無必勝成算,而大好戰機,也會稍縱即逝。何以如此?今秋不能滅燕,燕國便有喘息之機穩定國勢;代趙,亦有借燕之力死灰復燃之可能。為此,我軍必得一戰而滅燕代軍力,安定北方!此中之要,在明白破解燕代軍之圖謀,而後確定我軍戰法。」
「趙平機謀,不難明白!」
「李信且說。」王翦歷來嘉許部將直言。
「燕代聯軍合兵四十餘萬,分作三路守在淶水西、東、南三面。僅此駐紮之勢,其圖謀一目瞭然。」李信看著地圖,手臂遙遙指點,「以趙平、太子丹謀劃,必欲我軍渡過易水,再渡過淶水,而後開赴燕南涿地會戰;如此,則我方重兵兩次涉水之後人馬疲憊,燕代必然圖謀乘此時機強兵襲擊。」
「正是!」大將們異口同聲。
「既然如此,我軍該當如何?」
大將們見上將軍沒有下令,卻認真問策,目光不禁一齊盯住了李信。畢竟將軍們對燕代聯軍的圖謀,誰也沒有這個司馬出身多讀兵書的李信看得透徹,彼既洞察,必有成算。可是,李信卻滿臉通紅道:「末將只揣摩敵之圖謀,至於破敵之策,尚無定策。」王翦一點頭道:「無妨。將軍已經料敵於先機,誠為難得也!」一轉身走向帥臺,便要下達軍令。卻聽背後一個粗厚嗓門高聲道:「此戰不難!誘他南下,就我戰場便是!」王翦腳步猛然站定在石階,沒有回身便冷冷道:「王賁,戰事無大言,你且說個備細。」說罷走上帥臺插好長劍,一張黑臉森森然盯住了自己的長子。王賁熟知父親秉性,一步跨出將軍行列,走到大板地圖前指點道:「上將軍、列位將軍,請看燕代聯軍部署:主將趙平親率最大一支主力,駐紮在聯軍西北方,這一大營,距離燕代另外兩大營足有兩舍,六十餘里,距離我軍也最遠。原因何在?此地最靠近代國,正是越過淶水進攻代國的咽喉通道!也就是說,代軍名為聯燕抗秦,實則以護衛代國為第一要務。或是太子丹、宋如意等燕國將士懵懂不知兵法,或是趙平以統帥名義自行其是,總歸是此等部署一直沒有變化。」
「敵軍情勢圖謀,李信將軍已經說清,你只說如何打法。」
大將們正聽得入神,卻被王翦冷冷一句插斷,不約而同地一愣,倏忽之間,卻又釋然:這是上將軍嚴於責親,不想教王賁過分張揚,故而將料敵洞察之功記在了李信頭上。李信正要說話,王賁卻指點著地圖又昂昂然說了起來:「此戰之要,只在我軍一部先行佯攻代國!如此,趙平必率聯軍南下尋戰,以求保全代國!如此,我軍可不過易水淶水,而在易水之西坐以會戰!」
「好——」滿廳大將齊聲一吼。
「王賁將軍妙算!」李信特意高聲讚歎了一句。
「也好。誰願做佯攻之師?」王翦不加評判,立即進入了部署。
「我部願為佯攻之師!」又是王賁慨然請命。
這次沒有人爭。歷來軍中傳統,將士皆願正面戰場殺敵立功,極少有人在沒有將令的情勢下自請長途佯動奔襲,以斬首記功的秦軍更是如此。王賁既出戰策既已經為上將軍與大將們一致認可,自請佯攻也在情理之中。當然,更重要的一條是,王賁部剽悍靈動,其時秘密駐地又正在燕代兩軍之間的隱秘河谷,向代國進軍位置最佳,實在是最合適不過。凡此等等,大將們便沒有一個人再來爭令了。王翦目光巡睃一遍,立即抽出一支令箭道:「好!王賁部明晨立即起程,大張旗鼓進一逼一代國!待燕代聯軍南下,王賁部立即回師,襲其側後!其餘各部,全力備戰,修築壁壘,等候燕代聯軍南下會戰!」
「嗨!」舉帳一聲吼應,王翦的調遣部署便告完畢了。
次日清晨,王賁的三萬鐵騎從易水東岸的河谷地帶大張旗鼓地出動了。王賁選定的進軍路線是:先向淶水上游進發,若燕代軍仍不南下,則渡過淶水猛攻代國,一逼一聯軍做出抉擇。這次奔襲若是真實的滅國之戰,僅行軍也得旬日之久。然則,唯其佯動,王賁不計其餘,只以趙平知道秦軍北上滅代訊息為要。為此,王賁部虛張旗幟聲勢,浩浩蕩蕩若十餘萬大軍一般。
自此,滅燕大會戰拉開了序幕。
秦軍攻代的訊息傳開,燕代聯軍大營頓時出現了奇妙的格局。
最大的變化,是聯軍原定的守株待兔戰法完全無用了。因為,以代軍為事實主力的聯軍絕不能聽任秦軍滅代,必須改變戰法,而如何改變,倉促之間實難達成共識。聽了宋如意密報,太子丹頓時恍然:與燕國相比,趙國後續勢力代國才是秦國的勁敵。秦人與趙國血戰多年,自然將趙國當做最大禍患,不攻代而先來攻燕,本來就是違背常理。如今秦軍大舉北上攻代,這才是秦軍兵臨易水的真實圖謀!一明白此中奧秘,太子丹立即飛馬聯軍幕府,要與趙平重新商定戰法。此時,趙平接到訊息兩個時辰不到,剛剛與幾名代軍大將緊急商議完畢,正要擊鼓聚將,恰逢太子丹與宋如意飛馬趕到。
「來得正好!太子何意?」迎出幕府的趙平當頭一句。
「秦軍異動,平原君如何應對?」太子丹反問了一句。
「圍魏救趙:他攻代,我攻秦!」
「時勢不同,還是直接催兵救代好!」
邊走邊說進了幕府大廳,兩人這才不約而同地問了一句:「為何如此?」一語落點,自覺尷尬,兩人一時默然。軍師宋如意對戰事部署素不多言,今日卻破例作為,下令兩名司馬將大板地圖搬到帥案前立定,而後對太子丹與趙平肅然一躬道:「太子,平原君,敢請兩位各陳戰法,而後慎斷。」趙平大手一揮,一個好字落點,人已經走到地圖前說將起來:「秦軍以銳師十餘萬攻代,已經行軍一日走出百餘里。我軍縱然回兵,趕到代地,也已經是疲憊之師。若王翦主力在我回軍之時從後掩殺,我軍幾乎必敗無疑!與其如此,不如效法孫臏圍魏救趙之戰:我軍立即南下,猛攻秦軍主力!秦軍王賁部必然回援,如此依然是兩方會戰,不過換了戰場而已!」說罷,趙平目光炯炯地看著宋如意不說話。宋如意一句話不說,對太子丹正色一躬。沉思不語的太子丹恍然點頭,也大步走到地圖前指點道:「目下情勢是,秦軍已經先行攻代,而代國全部大軍都在此地,代城幾無防守兵力!唯其如此,我意:平原君可自領一精一銳代軍回援,若王翦部從後追殺,自有我燕國三十萬大軍截擊秦軍主力!如此兩相兼顧,秦軍必左右支絀,聯軍或可戰勝!」趙平冷笑道:「燕軍若能截擊秦軍主力,何待今日聯軍抗秦哉!」太子丹淡淡道:「此一時,彼一時。燕有新來之遼東飛騎,戰力或可勝任。」趙平臉色一沉道:「如此說來,太子一心要分兵?」太子丹頗見難堪,卻也正色道:「分兵是戰法,不是所圖。究竟如何,尚在會商,平原君無須多疑也。」趙平長劍猛然一跺地面道:「趙人不畏血戰!只要太子決意分兵,趙平立即開拔!」
「太子、平原君,容在下一言。」
眼見兩位主事人物僵持,軍師宋如意第一次顯出了士俠本色,一拱手慷慨道:「北國之地,僅存殘趙弱燕,兩國唇齒相依也!唇亡齒寒,天下共知。宋如意不知兵,卻明天下大義所在。目下大局:只有兩國合縱結盟,同心抗秦,燕代之存才有希冀!」
「代軍當得獨自一戰,不賴燕軍之力。」趙平很冷漠。
「平原君何出此言也!」
太子丹外豪俠而心極細,知道這個心結再化不開,與代國結仇便是必然,遂一拱手高聲道:「我觀代軍營地靠西,本以為平原君隨時準備分兵回代,故有此一說,絕非我本心要分兵!若我決意分兵,何須趕來幕府會商也!」趙平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何不早說?」太子丹臉一紅正要說話,宋如意一拱手道:「稟報太子,代軍駐紮靠西,平原君當初已向眾將申明,臣亦盡知。臣以為,平原君並無不妥。」趙平正色道:「兩國聯軍合縱抗秦,代軍主力靠近代國,燕軍主力靠近燕國,各自方便救助,有何不妥?若是秦軍先攻燕國,莫非我軍也可以此理由逃戰不成?」宋如意道:「平原君此等部署,原本極是正當。太子誤解而已,並無責難之意。平原君切莫計較過甚。方才,太子已經言明,並無分兵之心。平原君便當會商當下戰事,不涉其餘。」
「好!會商戰事。」兩位主事人物異口同聲地應了。
會商很是迅速,三人一致認同了趙平戰法:當夜起兵,渡過淶水易水,兼程疾進,以燕國南長城為依託,猛攻易水之西的秦軍主力,一逼一秦軍王賁部回師救援;若王賁部堅不回師而攻代,則在開戰之後分兵救代,至少可免此時救代而被王翦主力追殺之危。戰法商定之後,已經是太陽偏西的未時三刻。趙平立即下令聚將,在幕府大廳下達了兼程進軍會戰的十餘道將令。大將們離開幕府,整個聯軍營地立即忙碌起來。暮色時分,聯軍四十萬分別從西、中、東三路開進,夜半時分渡過淶水。
次日正午,聯軍渡過南易水,立即紮營,構築壁壘。
趙平進入幕府的第一件事,是派出快馬特使向王翦幕府下戰書,約定來日清晨決戰。之所以如此急迫,是趙平要王翦明白知道,燕代聯軍並沒有中秦軍攻代以分化聯軍之計,而是公然前來大舉會戰!趙平心存一絲期冀:也許秦軍王賁部能聞訊回程,可免代國慘遭屠戮——
註釋:
1先秦「方城」之名有四,三處在北楚(今河南省南部),一處在燕國。《詩·召月》雲:「侵鎬及方。」朱熹注:「鎬、方,皆地名,疑皆朔方也。」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考訂,這一方城在燕國涿縣東南地帶。
2秦軍滅燕之進軍會戰路線,史無詳載。《史記·秦始皇本紀》雲:「秦軍破燕易水之西。」《史記·燕召公世家·集解》徐廣注云,秦軍出涿郡故安。兩說不同,當互有聯絡,實際可能是戰場攻防轉化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