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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失才亡魏 第二節 輕兵襲北楚 機變平韓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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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風風火火,一下車便雙手捧出秦王書高聲道:「秦王有令,王賁所請全數照準!並在成陽太廟東園修建武安君祠,永世陪祭大秦諸王!」王賁與將士們都沒有料到秦王王書會如此快捷,不禁爆發出一陣從來沒有過的狂呼,武安君萬歲與秦王萬歲的吶喊聲如疾風般掠過山野。在狼山石窟查勘完畢後,蒙毅低聲告訴王賁,秦王想要將這兩方石刻挖下來運回鹹陽,問王賁難也不難。王賁想都沒想,立即回答不難,並立即下令通曉石工技藝的幾個騎士率領三百人連夜開始動工,兩日兩夜便挖下刻石裝上牛車上路。臨行之時,蒙毅萬分感慨地對王賁說了一個小故事:秦王接王賁上書之時正是三更時分,立召王綰、李斯、尉繚、頓弱四大員議事,蒙毅列座書錄。王綰年長,剛剛入睡被人喚醒,進得門來尚在迷糊之中,皺著眉頭聽完事由,不禁嘟噥道,武安君之事牽涉甚多,又非緊急軍情,何至我王夜半動眾?秦王沒有發作,反而起身對王綰深深一躬說,武安君被先祖錯殺,牽涉再多,也是錯殺冤殺。嬴政每思用兵便深為痛心,今武安君身死猶被人辱,我心如刀刺,豈能安臥哉!寥寥數語,在座大臣們都流淚了,老丞相王綰幾乎無地自容……

「大哉秦王!」

後來王賁每每想起,他對秦王的景仰,以及反對老父親在統兵滅楚之際對秦王以權術應對的做法,其根源皆在這次狼山請命。從那一日開始,王賁便認準了秦王,決意終生追隨。直至十餘年後不意暴病,王賁對兒子王離說的最後一句話仍然是:「秦王大明!子必誓死追隨!」這是後話了。

且說幕府立定,王賁立即在石窟幕府聚將,決意要趕在韓世族復國之際一舉割除這個中原毒瘤。正當此時,姚賈從新鄭送來一份黑冰臺緊急密報:韓世族軍密謀,旬日內突襲梁山,搶回韓王安,立秋在上一黨一復國。「司馬,念給諸位!」王賁狠狠將密報摔在石案上,黑著臉咬著牙走下將臺,長劍咔嚓一聲插進了碎石塊堆積起來的寫放山形上。及至司馬唸完密報,將軍們大吼一聲「決平韓亂」,王賁這才冷漠平靜地轉過身來。

「亂軍出山,天意也!」

呼呼搖曳的火把下,王賁的長劍指點著寫放山川對將佐們道:「韓人既變,我亦得變!此,戰之謀也,兵之謀也。原本,亂軍固守上一黨一,我軍謀以重兵克之。今亂軍出山奪王,我當以多路擊之。總歸一句:韓亂世族務必全數捕殺俘獲!門客遊俠逃脫幾人姑且不論,要害是不能教韓亂世族逃脫一人!尤其是那個狗頭軍師,張良!」

「嗨!」

將軍們一聲吼應之後,王賁連續下達了十一道將令,每一道將令都清楚明白地交代了地形戰法與相互呼應之法,堪稱秦軍自滅國以來最為翔實的戰場將令。將軍們一無異議,各領將令之後匆匆而去。待三名司馬攜帶著三道軍令飛馬東去趙佗部,幕府冷清下來,王賁才大踏步走出了石窟,率領已經列隊等候的三千飛騎疾馳而去。

王賁馬隊的方向,是上一黨一西部的少水隘口。

依據原定方略,王賁軍與趙佗軍西攻東堵,合擊全殲這支亂軍。可姚賈的緊急密報卻帶來一個原先完全沒有料到的變化:韓軍要先行搶回韓安,而後再行復國大典。就具體的軍事部署而言,這個變化意味著韓軍將主動奔襲梁山,而不是原地綢繆復國再待機迎立韓王。如此一變,局面較原先複雜了許多,若仍然以原本謀劃重兵合圍,擊潰韓軍仍是勝算在握,然卻顯得漏洞極大,有可能使韓軍在動勢中大量逃亡,為此,必須有相應變化。若是尋常將領,倉促之間還當真難以謀劃出妥善周密的用兵部署。然則,此時的秦軍將領恰恰是王賁。戰場兵事,王賁素來具有兩大特質,一是膽略非凡,二是機敏過人且一精一細異常,小白起名號盡由此而來。一接姚賈密報,王賁心頭立即劃過一道閃電:這個訊息真實可信!因為,它一下子解開了王賁多日的疑一團一——國無二君,韓世族復國如何會有三王之說?韓王果真未定,張良以何名號邀集舊韓世族與六萬餘軍力?除非這個張良當真神乎其神,否則便大大的不合常理了。然,由於此前多方訊息都相互印證了三王事實,王賁與姚賈便沒有理由不相信。這道突然而及時的密報,一下子將原本不可思議的迷霧廓清了——張良並非神聖,還得循著當世常理確立一王而後舉事作亂!此前所謂事實,顯然只是韓國世族的示形術,有意迷惑天下耳目迷惑秦軍而已。就在司馬唸誦密報的短短時刻裡,王賁心思飛轉,轉瞬間謀定了應變部署。

王賁的十一道將令是:

其一,飛馬急報秦王,不要向梁山增兵,既有守軍也不須死戰。

其二,五千飛騎秘密趕赴梁山要道埋伏,在韓軍搶得韓王后堵截退路。

其三,一萬七千鐵騎趕赴河東渡口埋伏,在韓軍搶得韓王返回時大舉截殺。

其四,趙佗部一萬飛騎秘密西進壺口,在韓軍出動之後攻佔其大本營。

其五,趙佗部五千飛騎西進石長城一線,全面搜剿韓軍秘密洞窟。

其六,趙佗部五千飛騎埋伏壺關東口,截殺漏網北逃之韓世族。

其七,王賁自率三千飛騎居中接應,並在少水隘口做第二道截殺。

其八,兩千熟悉上一黨一山地的輕騎,全面搜剿藏匿山林之散兵遊勇。

其九,斥候營兩百餘人,喬裝各色人等刺探軍情並搜捕韓亂主謀。

其十,三千鐵騎趕赴上一黨一南部入口軹關陘,截殺從新鄭北進的舊韓世族。

十一,下令河東郡署,秘密向開出上一黨一的秦軍運送乾糧乾肉並戰馬草料。

王賁在少水隘口的密林駐紮到第五日,斥候營傳來密報:韓軍喬裝成商旅的糧草車隊已經開出,正向少水隘口而來。王賁冷笑道:「些許糧草尚要自家料理,竟敢妄稱得韓民心,豈非天下笑柄!」看官留意,這便是真正的戰爭,軍馬舉動間若無實際力量的支撐則寸步難行。就實而論,其時韓國已經被滅六七年,作為距離秦國最近且與秦國民眾融會最密切的韓國庶民,對秦法秦治的清明已經有了深切實在的體味,很少有人再去懷念追思那個昏聵無能的韓國王室了。當此之時,舊韓老世族要舉事復辟,要想做到庶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已經是春秋大夢了。唯其如此,韓軍要東來奔襲梁山,第一個難題便是糧草。這支由世族子弟門客遊俠刑徒方士散兵遊勇各色人等組成的韓軍,要想做到秦軍趙軍那般自帶軍食長途奔襲,無異於白日做夢。唯一的辦法,只能是自己先期輸送糧草到特定地點,等候供一應一路開來的軍兵。若像通常大軍那般糧草隨行,主謀者又怕招搖過大進軍緩慢,失去了奔襲的突然性而使秦軍有備。而目下之秦軍,非但有當年長平之戰後秦國在西上一黨一儲存的糧草,而且開出上一黨一也有所在郡縣的秘密供給。縱然如此,秦軍也是力求秘密快捷,全軍冷炊不舉煙火,在上一黨一駐紮旬日而能使舊韓軍一無覺察。

「放過糧草,任他去。」王賁輕蔑地一揮手。

三日之後,一支五顏六色的龐大馬隊呼嘯著卷出了少水隘口。站在山頂一棵老樹下的王賁,眼看著駁雜的馬隊從自己眼皮底下開出,非但沒有絲毫的焦慮,反倒高興得哈哈大笑起來:「好!只要這群兔崽子出窩,老子管保秦王可睡安穩覺了!」

半月之後,戰事沒有任何懸念地結束了。

除了迎接韓王,韓軍沒有得到軍師張良事先反覆宣示的「天意」庇護,反而鬼使神差地每一步都撞到了秦軍的刀口上。奔襲梁山之戰,三五千秦軍的戰力分明並不如傳聞中的悍勇。韓王被順利迎接出山,韓軍壯士們很是歡呼了一陣,韓王安還當場許諾,復國大典將賜每個將士三壇王酒。不料,東渡大河之後一切都翻了過來。河東渡口突然冒出的黑壓壓馬隊,一個回合衝殺便奪走了韓王,砍去了幾乎一半的韓軍頭顱。韓軍回頭衝殺,梁山來路又冒出大片黑壓壓馬隊。大河兩岸如此兩三番折騰,韓軍幾乎被殺大半。一路突圍衝殺到少水隘口,韓軍五萬餘壯士剩下不到兩萬。不想,少水隘口又突然殺出一支颶風般的馬隊,攻殺之快捷猛烈直教這些遊俠勇士眼花繚亂,想都來不及想便鬨然四散了。僥倖逃出少水隘口的兩三千人倉皇東來,要奔壺口出上一黨一北上代國,堪堪將近石長城,不想秦軍馬隊又黑壓壓從山脊壓來。便是這最後一次截殺,韓國三大世族子弟全部被俘獲,韓軍主將段成也做了戰俘。只有些許早早游離出大隊的門客遊俠逃出了重重追殺,作鳥獸散了。

雖然如此,王賁還是氣得嗷嗷叫,原因是那個軍師張良沒有下落。王賁不死心,下令清理戰俘、戰場與被斬首級。可是,張良依然活不見人死不見一屍一。直到次年攻破大梁滅魏,王賁才從俘獲的魏王假口中得知:那個張良在戰場上裝死,壓在死人堆裡一個晝夜,次日才趁著山霧逃脫了,而那個戰場,恰恰就是王賁親自截殺的少水隘口。

「張良!老子權當你狗頭尚在!」王賁惡狠狠罵了一句。

「有黑冰臺天下追殺,那個張良活不了幾日。」姚賈安慰道。

姚賈趕來的時候,上一黨一戰場堪堪清理了結。除了被殺者,韓王安與舊韓世族全數被捕獲,逃脫的遊俠殘兵也只有三五千之數。對於橫跨大河與上一黨一山地的東西千里大戰場而言,王賁以五萬秦軍將六萬餘最難對付的遊俠壯勇幾乎一舉清除,可謂奇蹟也。儘管王賁對張良逃脫耿耿於懷,然在姚賈部署黑冰臺追殺之後,也大笑一陣釋然了。當夜軍宴,姚賈笑問王賁:「殺韓王以祭武安君,要否再度請命秦王一次?」王賁大手一劈道:「不要!秦王此前已下書准許,寧有變哉!」姚賈搖頭沉吟道:「至少,少將軍須等得三五日再說。」王賁有些不悅,然最終還是點頭了。於是,兩人在稟報平亂的歸總上書上共同用了印,派出快馬特使立報鹹陽,軍宴便散去了。次日清晨,王賁尚在酣睡之中被人搖醒了。王賁正要發作,睜開眼睛一看,卻是年青英武的蒙毅笑吟吟站在榻前。

「蒙毅!你如何來也!」王賁驚喜過望,一拳捅得蒙毅一個趔趄。

「啊呀!我若女子,非被你捅死不可!」

「你兄弟紙糊的呀,快說!甚事!」

「我還餓著肚子,不說。」

「快!酒肉上!三份戰飯!」

「不不不,兩份足夠。」

守候在幕府外帳的司馬,應聲將現成的戰飯捧來兩份:兩張大鍋盔,兩大塊幹牛肉,兩皮囊馬奶子酒,唯一的奢侈是外加了一盅白光光的醋浸鮮辣小蒜。蒙毅一笑,立即坐在案前大嚼大咽,連王賁看也不看。王賁散亂著長髮光膀子裹著一領大布袍,也顧不得去梳洗,只怔怔地盯著蒙毅呼嚕嚕吃喝,看得帳口的司馬想笑不敢笑想說不敢說想走又不敢走,只滿臉通紅。好容易,蒙毅全數清掃了兩份戰飯抬起頭來,王賁還是直愣愣盯著。

「秦王有令。」蒙毅板著臉淡淡一句。

「如何?」王賁黑著臉。

「若捕獲韓王段成之流,立殺以祭武安君。」

「一娘一也——」

見王賁低呼一聲癱坐在地,蒙毅高興得大笑不止。王賁忽地爬起來抓住蒙毅便打,蒙毅卻只顧捂著頭大笑不止。王賁打得幾下鬆開手喘息一聲,兩人這才開始正經說事。王賁說,姚賈的提醒,還真是攪擾得他一夜沒有睡好,直擔心秦王果然生變。蒙毅說,秦王最有擔待,發出的王命說出的話,從來沒有變過。王賁說,既然如此,秦王為何要再下一次書?蒙毅說,秦王自己不變,可別人擔心秦王變,秦王又擔心臣下擔心自己變,於是有了這第二道下書。王賁說,世上本無事,都是人多心。蒙毅說,對也,秦王也說了,君臣相知千古難,除了孝公商君,只怕我等君臣也得揣摩著對方行事了。王賁不禁一嘆,難,煩。蒙毅笑說,不難,不煩,只要各依法度做事,這是秦王說的。

兩人說得一時,便去姚賈軍帳會商。姚賈得知秦王下書,也是感慨中來連呼慚愧慚愧受教受教。於是,一番籌劃部署,三日後在狼山的武安君祠以秦王名義大祭武安君白起,在祭臺前殺了韓王安與亂軍主將段成。韓亂之事,至此遂宣告平定。及至王賁部回師南下到野王大河渡口,長史李斯又飛車趕到了。

李斯此來,是奉秦王之命會商對魏國戰事。李斯先行敘說了鹹陽會商情形:秦王鹹陽朝會,大臣們都已經贊同了王賁的連續對魏國用兵的方略;然,大臣們也都擔心王賁五萬兵力不足,提出了三則對策:一是等待滅燕大軍南下,二是調九原蒙恬軍南下,三是調隴西軍東來。秦王始終沒有可否之見,只教李斯做特使,與王賁姚賈會商後再定。

「長史揣摩,秦王究竟何意?」姚賈皺著眉頭問。

「秦王之意,戰場用兵幾多,大將最有言權。」李斯說得明白不過。

「少將軍之見,五萬兵力如何?」姚賈又問。

「大人只給我一個評判,魏國還有多少兵力?」王賁反問一句。

「二十萬餘。」姚賈職司中原邦一交一探察,沒有絲毫猶豫。

「如此,我部兵馬足矣!」王賁篤定拍案。

李斯良久默然,末了道:「就近伊闕有蒙武老將軍五萬兵馬,少將軍似可為用。」王賁答日:「蒙老將軍兵馬同是秦軍,自然要用。我意是說不須再從燕地、九原、隴西三處遠途調兵,我有十萬銳士,還有姚賈大人邦一交一週旋為助,一戰滅魏有成算!」

「如此,少將軍請接王書。」

誰也沒有想到李斯隨帶秦王王書,不禁驚訝。李斯說,秦王明白交代,若王賁在平定韓亂之後滅魏依然胸有成算,當立即宣示王命,進入戰事籌劃,無須反覆請命會商,故此有書命隨帶。王賁肅然起身一躬,雙手接過王書展開,卻只有寥寥數語,秦王特命:「王賁為將,統領滅魏之戰,山東秦軍並各郡縣,須一體聽其調遣!」

王賁讀罷,思忖片刻,雙手將王書捧給了姚賈,並吩咐司馬擺上簡單的軍宴為李斯洗塵。飲得兩爵,王賁起身離座向李斯姚賈分別深深一躬道:「滅魏之戰關涉甚多,兩位前輩教我。」李斯姚賈盡皆大笑。李斯不禁感喟道:「少將軍胸襟,有乃父之風也!」姚賈笑道:「老夫倒是以為,少將軍襟懷有如乃父,戰場之才,猶過乃父也!」言語一涉老父親王賁便大顯侷促,搖著頭紅著臉只向兩人再度一躬求教。李斯道:「戰場行兵之事,老夫無以置喙。唯問少將軍一句,對魏之戰欲大張旗鼓乎?欲不動聲色乎?」見王賁肅然思忖,李斯又道,「大張旗鼓者,公然開兵直一逼一國境,若滅韓趙燕三國之戰也。不動聲色者,不下戰書,不公然進兵,似可說,幾類商君收復河西之戰也。」姚賈拍案道:「長史所言,頗具深意。魏國情勢,確有這兩端選擇。」王賁道:「大人以為,魏國情勢多有詭異?」姚賈道:「然也!我軍平定韓亂,分明拿到了魏國鼓盪韓亂之憑據,魏國君臣心知肚明,可硬是不聲不響佯作無事。依據邦一交一成例,魏國已經向秦國稱臣多年,此事不能沒有個說法。然則,他偏沒有!如此情形,大為反常,我軍當真得審慎行事。」王賁邊聽邊思忖,末了一拱手道:「兩位大人言之有理,滅魏戰事當秘密籌劃,不宜大張旗鼓。」李斯姚賈立即拍案贊同。之後,李斯思忖道:「滅魏戰法,少將軍可有謀劃?」王賁慨然道:「末將一直揣摩滅魏,容當後告。」三人一大笑一陣,直飲到暮色方散。

當夜,李斯西去姚賈北上,王賁大軍開始了不動聲色的秘密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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