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此情勢,出戰時機正在到來!」
灰白間雜的山羊一胡一須在乾瘦黝黑的下頜第一次翹了起來,項燕指點著高大的圖板繼續解說著,「目下秦軍兵力分佈是:佔據三城,大體分流秦軍八萬上下,主將李信所率的主力步騎軍大體只有十一萬上下。反之,我軍業已大有充實,淮南軍與一江一東軍已經開到,且一路秘密北進,沒有露出形跡。唯其如此,我軍可戰也!」
「願聞大將軍將令!」楚軍大將們久違地衝動了。
「諸將留意,初戰之要,唯求小勝。」
戰心初起,項燕便著意潑了冷水,大將們多少有些意外。然則,聽完了這位大將軍的部署,大將們心下卻更踏實了。項燕部署的秘密進兵方略是:留五萬步軍據守汝陰,而主力大軍則秘密東進,聚結於城父東南的山塬地帶;一俟李信大軍南下汝陰,楚軍主力便全力攻秦留守軍。戰法清楚明瞭,又簡單易行,大將們同聲擁戴。
此時,項燕的戰場目標還遠非後來那般宏大,只求擊潰秦軍一部,使楚軍能與秦軍相持對壘。這便是項燕所強調的初戰小勝。所以如此,在於面對天下無堅不摧戰無不勝的秦軍,項燕力求謹慎謀戰,小勝一仗,能爭得再次伺機而戰的周旋餘地,是最為穩妥的方略。還有一處不能對將士們明言,然卻是最要緊者——只有初戰獲勝,楚軍才能獲得朝野合力支撐;否則,楚國廟堂將因初戰敗北而大起爭端,楚軍也將會爆發族系紛爭,以致大軍難以掌控。也就是說,使秦軍知難而退,項燕這時尚不敢想。因為,項燕很清楚秦軍實力,也很清楚秦軍頑強相持的戰事傳統:長平大戰,白起秦軍與趙軍相持三年;滅趙大戰,王翦秦軍與李牧趙軍相持一年;縱使一戰失利,志在滅楚的秦軍也決不會退兵。楚軍則不然,能在秦軍勢如破竹的滅國大戰中有一小勝,已經十分的難能可貴了,若主力楚軍沒有一場開手勝仗,則楚軍必然後繼無援,也必然無法堅持下去。是故,項燕首戰不求大勝,而寧可選擇最為穩妥的小勝之戰。目下最穩妥的戰勝之法,只能是避開秦軍主力,相機奇襲秦軍兩地守軍。
「今夜三更,全軍輕裝,秘密東進垓下!」
「遵令!」大將們整齊一聲,匆匆散去了。
大軍開向的垓下,是項燕為楚軍選擇的秘密匯聚之地。
垓者,層層臺階環繞之地也。王者居九垓之地,此之謂也。就實而論,此地方圓百餘里,層層山巒起伏,鋪展之態頗似階梯,當地百姓便將山巒階梯之下的河谷地帶呼之為垓下。這垓下有一道沱水流過,人煙稀少草木茂盛,一片片河谷一交一錯分佈於曲曲彎彎的山巒之間,十餘萬大軍分開駐屯,外界根本無以覺察。項燕確信,只要楚軍秘密進入垓下不被秦軍發覺,以兵力對比,此戰便有了八成勝算。
「季梁呵,破秦壁壘,誰堪披堅執銳?」
「我部八千子弟兵!」
諸將散去後,項燕獨留下項梁。一句問話,項梁回答得如此響亮,項燕倒一時默然了,只在狹窄的軍令室轉悠著。看著面色沉重的父親,項梁低聲一句:「父親有話,儘管說了。」項燕長吁一聲,轉過身來道:「秦軍兩壁壘,大體各有萬餘人馬。八千壯勇全力一戰,該當可為。為父要說者,楚軍有兵二十餘萬,既須全數參戰,打起仗來,卻又不能當真以二十萬兵力去籌劃。為何?楚軍種種掣肘多生,更兼對秦久無勝績,初戰必多有畏秦之心。與秦軍銳士一戰,若無必死之心,只怕小勝亦難。而若無初戰小勝,則楚軍休矣,項氏休矣!」項梁血脈賁張,一拱手慨然高聲道:「父親!梁與一江一東子弟兵決以敢死之心衝壘!不使項氏蒙羞!」
看著這個英氣勃發的兒子將軍,項燕不期然淚光朦朧了,回身一抹淚水,揹著身子緩緩道:「給一江一東子弟們說明白,此戰若死,人皆於一江一東故里建造烈士石坊,以彰其功,以顯其榮……此戰,與其說為國一戰,毋寧說為一江一東子弟兵尊嚴一戰……八千子弟為敢死之士,上報軍功之日,卻只能是全軍將士。否則,王族子弟、老世族子弟無功,廟堂世族便會心存顧忌,必不能全力支撐楚軍。捨生報國,無以記功,寧不令人寒心也……若不以壯士尊嚴激勵之,我有何說?一江一東子弟兵一屍一骨還鄉之日,何以面對一江一東父老……」
聽著父親緩慢沉重而又欲哭無淚的話語,項梁一時痛徹心脾,淚水如泉湧而出。項燕驀然轉身,輕輕拍了拍兒子肩膀。項梁渾身一顫,猛然抱住父親肩頭,強壓著哭聲哽咽不能止息。驟然之間,項燕閃過一念,今日一別,很可能便是與這個善戰多謀的兒子的最後相處。一時不禁老淚縱橫了。
「季梁啊,教獨子們,都回去。」良久,項燕說話了。
「父親,已經清點安置過了,一江一東獨子一律還鄉。」
「好,這樣好……」項燕看看兒子,又不說話了。
「父親,項氏有後,無須憂心。」
「季梁呵,給我記住:戰後若得生還,第一要務……」
「父親!我最年青!再說,大哥二哥的兒子便是我與三哥的兒子!」
項燕不說話了,自己要說的兒子都坦蕩蕩說了。項燕知道項梁的秉性,說的就是想的,想的就是要做的。終於,項燕看著兒子大踏步走了……當夜三更,楚軍主力一隊隊開出了汝陰要塞,戰馬銜枚裹蹄,兵士緊身輕裝,不張旗號不鳴金鼓,在朦朧月色下融進了草木蒼黃的原野,悄無聲息地向東北方向流淌而去。
兩路大軍會師城父,秦軍將士們一片歡呼。
一路南下如入無人之境,這是秦軍戰史上從來沒有過的奇蹟。會師之日,李信下令全軍明火起炊,酒肉一頓。暮色時分,城父郊野與寢城郊野的連綿軍營炊煙裊裊,一時軍燈煌煌火把遍野,歡聲笑語如大河波濤在秋風中瀰漫天地。酒飯尚未結束,步軍士卒便十有八九醉倒了,整個軍營都滾動著雷鳴般的鼾聲呼嘯。依秦軍法度,尋常不得飲酒,但有軍炊開酒,每人三碗或一隻酒袋為限,以秦人酒風之烈本不當醉。然則,步軍將士們千里兼程趕到城父,竟然一仗未打。但凡兵士,對不打仗的空跑最是不耐。步兵士卒們疲憊不堪又哭笑不得,一端起大酒碗便開始高聲咒罵楚軍嘲笑楚軍,百般感嘆立功無望,又對騎兵兄弟們眼紅得要死。一時間人人煩躁不堪,三碗下肚渾身癱軟,呼喝聲中一片片躺倒扯出了漫無邊際的鼾雷。尋常時日若這般疲勞,大睡三日三夜能否恢復亦未可知。
然則,戰場畢竟是戰場。次日清晨鼓號大起,幕府聚將,李信軍令下達:步軍留守城父寢城構築壁壘,騎兵軍與兩萬弓一弩一步軍南下攻汝陰。主力大軍一開出,步軍將士更見煩躁,幾乎是人人拄著鍬耒站在壕溝邊黑著臉發愣。在此時的步軍將士眼中,楚軍早逃遁到茫茫水鄉去了,留在這裡無仗可打,空築壁壘只能是白費力氣。滅楚之戰,只剩下汝陰一戰了,卻只去了兩萬步軍連一弩一兵,還是輪不到自家上戰場。聲名赫赫的滅楚之戰,竟然白白跑了數不清的路卻連楚軍影子也沒見著,當真豈有此理!士卒們都是一肚子悶氣難消,再加遠未睡透渾身半軟,壁壘構築之進展可想而知。
李信大軍隆隆西來,午後時分渡過汝水進一逼一到汝陰郊野。
在步騎各部展開陣形之際,李信迅速登上了司令雲車。遙望汝陰城頭旌旗刀劍密佈,座座箭丘隆起,連排弓一弩一手引弓待發,各式防守器械矗立在一個個垛口,鐵水燒紅的大行爐冒著滾滾白煙。中央箭樓前的垛口佇立著一員綠斗篷大將,正在遙遙指點著城外佈陣的秦軍。李信斷定,此人很可能便是項燕最得力的大將項梁。南下以來,第一次看見楚軍如此整肅壯盛的軍容氣勢,李信這才隱隱感到了李斯評介的意涵:「項氏世為楚將,項燕項梁素稱父子驍將,更有一江一東封地子弟兵死心效力,滅楚之戰不可小視也!」然則,這也僅僅是一閃念而已,陡然瀰漫在李信心頭的是一股壯勇豪氣——如此楚軍,尚可配我銳士一戰也!
「下令各部,半個時辰備戰就緒。」李信下達了第一道軍令。
雲車大纛旗掠過了湛藍的天空。片刻之間,茫茫黑色軍陣迭次響起激揚的牛角號聲。軍令司馬高聲稟報道:「各部受令,準時達成!」眼見雲車下的黑森森軍陣整肅流轉從容展開,李信對著汝陰城頭不禁輕蔑地笑了。城父聚將之時,李信已經部署好了攻城戰法:主力騎兵八萬兩分——四萬騎士改步軍攻城,四萬鐵騎四野截殺逃亡之敵;兩萬連一弩一器械兵也是兩分——連一弩一營正面摧毀城頭楚軍,器械營專司越過護城河的壕溝車與攀城大型雲梯,為四萬騎改步將士之輔攻軍。此次南下,由於眼見楚軍望風而逃,李信大軍從陳城開始便改為狂飆突進,將諸多大型器械留給了後續輜重營。此次大軍兩分,諸多大型攻防器械又留給了城父蘄縣兩壁壘的步軍。是故西來秦軍攻城,除弓一弩一營之外,大型器械便只有最基本的兩樣——壕溝車與大型雲梯。唯其如此,李信的戰法簡單明確:大型連一弩一摧毀城頭守軍,壕溝車過護城河,大型雲梯爬城搏殺,騎兵截殺突圍之敵。李信確信,除卻趙軍,天下沒有任何一國大軍堪稱秦軍敵手。汝陰楚軍縱然稍強,至多也是堪堪一戰,絕非可與秦軍勢均力敵的久戰對手。故此,李信預期暮色時分結束汝陰之戰,之後立即奔襲楚國都城,俘獲楚王負芻。
「稟報主將:各部就緒,請命開戰!」
「好。發令開戰。」李信平淡從容。
軍令司馬的小令旗當空劈下,雲車立柱軋軋轉動間大纛旗平展展掠向汝陰。驟然之間山崩地裂,隆隆戰鼓如雷陣陣號聲淒厲連一弩一大箭急風暴雨般傾瀉城頭,大海怒濤般的喊殺聲中黑壓壓兵士越過一連串展開的壕溝車颶風般卷向城下,密密麻麻攀附在一輛輛隆隆靠近城牆的大型雲梯上壓向城頭……與此同時,城頭楚軍同樣爆發,滾木礌石鐵汁箭雨當空傾瀉,人卻隱匿在垛口之後躲避著呼嘯撲來的連一弩一大箭。雲梯靠近城頭,秦軍的連一弩一大箭停射,城頭楚軍的喊殺聲驟然爆發,密匝匝閃亮的刀矛劍鉤白茫茫一片籠罩了城頭……
李信沒有料到,眼看著暮色降臨,汝陰城池竟依然還在楚軍手中。及至初月朦朧火把高舉,李信的手心出汗了。一個念頭閃電般掠過心田——楚軍如此死命抵禦,莫非另有圖謀?同時,又一個念頭同樣閃電般掠過心田——無論楚軍圖謀如何,都只有先攻克汝陰,否則很可能大事全休。心念電閃之間,李信大吼一聲:「猛火油櫃!燒燬城門!!」
「稟報主將:猛火油櫃沒有隨軍!」
倏忽之間,李信愣怔了,清醒了,一股涼絲絲的氣息爬上了脊樑。猛然,李信飛步下了雲車,飛身上馬直過壕溝車,下馬大步走到正在一波猛攻之後喘息整修的將士們面前一聲大喝:「輕兵列陣!死戰攻城!」將士們一時驚訝愣怔,竟你看我我看你無人應答。蓋秦軍之所謂輕兵者,戰國中期以前之敢死旅也。自秦昭王之後秦軍強大無比,裝備之一精一良世無匹敵,輕兵死士之戰早已不復存在。當此之時,李信驟然喊出輕兵死戰,秦軍將士還當真一時懵懂了。然則,輕兵之戰畢竟是秦軍的古老傳統,縱然遺忘了戰法,總是知道必須死戰攻城。對於驕傲的秦軍銳士,強敵當前而拒絕死戰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而今主將下令死戰,豈有怠慢之理?於是,倏忽愣怔之後一片慷慨憤激的吼喝,敢死之旅片刻間便組成了……
李信還是沒有料到,三波輕兵猛攻死傷萬餘人,汝陰還是沒有破城。
時已四更,總司連一弩一器械的將軍章邯大步走過來說,不能如此死戰了,楚軍突然死戰大是怪異,當立即另謀對策。李信臉色鐵青地思忖片刻,終於揮了揮手說,好,整休戰飯,聚將會商。中軍司馬領命尚未轉身,突兀一陣急風驟雨般的馬蹄聲從後陣傳來。彷彿急迫馬蹄直踩心頭,李信陡然渾身一個激靈!
「報——」惶急尖厲的呼喊震驚了幕府將士。
一支馬隊風一般捲到司令雲車前,火把之下但見騎士人人渾身浴血斷劍折弓,黑色甲冑變得斑斕怪異,衝進圈內便紛紛跌落馬下,戰馬們也一座座小山般轟然倒地。李信章邯與護衛司馬無不驚愕失色,竟沒有一個人喝問。在這剎那之間,一個騎士奮然挺身站起惶急嘶喊道:「楚軍夜襲!連續攻破兩城壁壘!我軍正,正向西撤!」
如轟雷擊頂,李信一個踉蹌搖搖欲倒。章邯一個箭步扶住吼道:「李將軍穩住!扭轉戰局要緊!」李信突然彈起,剎那間不可思議地冷靜下來,厲聲喝問道:「可知楚軍兵力?」浴血騎士道:「老將軍派我突圍稟報,說楚軍二十萬上下!」倏忽之間,李信心頭雪亮,楚軍所有圖謀都閃電般驟然清楚了。此刻他反倒特別冷靜,連續發令道:「汝陰之戰放棄!章邯將軍整肅城下我軍,騎兵改回,護持弓一弩一營立即佔據大道,掩護我軍後撤平輿!四萬鐵騎我自率領,立即向來路截殺楚軍,接應蒙武部!」章邯點頭領命,又急迫叮囑道:「弓一弩一營大箭所剩不多,射出者一時無以收回,將軍不能戀戰!」李信說聲知道,拔出長劍飛身上馬一聲長呼:「鐵騎上馬!隨我殺——」
李信率四萬鐵騎東來接應蒙武,賓士未及百餘里天便亮了。
秋霧濛濛的曙色中,遙聞殺聲彌天無邊無際。李信鐵騎軍掠過一道山樑,便見山塬平野間黑壓壓雲一團一湧動而來,其後灰黃色雲一團一呼嘯緊隨。李信長劍一舉,四萬鐵騎潮水般洶湧下山,分成兩支展開,繞過黑壓壓雲一團一,猛烈地插入黑黃連線部,向黃色雲一團一壓去……半個時辰的猛烈搏殺,李信鐵騎軍終於遏制住了楚軍的追擊浪潮而稍得喘息。但是,立馬山頭的李信遙望楚軍旗幟陣形,卻分明覺得楚軍並沒有後退之意,而是在整肅軍馬,顯然要繼續衝擊秦軍鐵騎。此刻,李信的幕府馬隊已經於亂軍中找到了蒙武馬隊。蒙武匆匆趕來,沒有絲毫猶疑便勸李信撤軍。蒙武遙指茫茫楚軍,抹著臉頰傷口的血水汗水道:「這才是楚軍主力!足足二十萬!我軍無備,又器械箭鏃不全,不能戀戰喪師,只有立即撤軍!」李信心痛如刀絞,剛剛說得滅楚二字,便被素來持重的蒙武厲聲打斷:「此時何時?我軍業已落入項燕圈套!將軍寧全顏面,不思國家乎!」李信倏忽愣怔,突然一揮手道:「老將軍說得對,撤軍!步軍先行,我率鐵騎斷後!」
直到蒙武步軍匆匆西退百餘里,李信鐵騎才開始後撤。不料李信軍堪堪開動,楚軍立即呼嘯著壓了過來,緊緊咬住秦軍不放,饒是秦軍戰馬雄駿,始終也只相隔著兩三里地而已。退到汝陰郊野,李信沒有料到,情勢已經再次起了變化。
原來,李信鐵騎軍開出後,汝陰城內的楚軍全力殺出猛攻城外秦軍。章邯顧忌一弩一箭銳減,尚需留作斷後,下令器械營士卒改作步戰士卒,與剛剛重新改回的兩萬餘鐵騎軍結陣抵禦,不求擊潰楚軍,只求自家根基站穩。雙方僵持到午後,蒙武西撤大軍趕到,正欲合兵一舉殲滅出城楚軍,楚軍卻又突然縮回了城內。蒙武嚴厲阻止了將士們攻城的請命,當即決斷:整肅部伍,等候與李信軍會合後,再一交一替斷後退兵。與此同時,蒙武派軍令司馬飛書留守平輿的馮去疾,令其立即開出城外列陣,接應西撤大軍並做第二輪次斷後。及至李信軍趕到汝陰,蒙武章邯等剛剛匆忙統計完傷亡情形,稟報給李信的數字是:一夜之間,秦軍總計傷亡五萬餘,戰馬銳減三萬餘;城父蘄縣的步軍器械弓一弩一大部丟失,全軍僅存章邯部連一弩一營,然最具殺傷力的大箭僅餘五萬上下了。
「如此退兵,痛殺我也!」李信第一次流淚了。
「此時不退,糧道被楚軍截斷,全軍覆沒!」蒙武第一次強橫了。
「好。撤兵!我斷後!」
「不能!將軍身為統帥,要帶全軍回秦!斷後輪次已經排定!」
乍聞在秦軍中久違了的「全軍回秦」四個字,李信突覺心頭大慟,一聲猛烈哽咽昏厥了過去。在秦孝公之後的秦軍歷史上,危難撤軍的時刻是屈指可數的:一胡一傷攻閼與一次,長平之戰後王齙攻趙國一次,鄭安平降趙而秦軍三萬將士不從死戰一次,呂不韋時期蒙驁遭信陵君合縱聯軍伏擊一次,再加上李牧敗秦的兩次,百餘年大戰不足十次而已。每逢如此困境,激勵秦軍將士的誓言都是這四個字——全軍回秦!而凡當此四字者,必是大敗無疑,統帥則必是敗軍之將。李信本是豪氣萬丈的少壯將軍,懷滅國雄心而來卻陡然遭此莫名敗績,心何以堪?
……
終於,李信大軍全面退兵了,然災難並沒有結束。
項燕從垓下秘密出兵的當夜,一鼓作氣攻克了只有數萬步軍的城父蘄縣兩處壁壘,一逼一得蒙武軍倉皇西撤。此戰之勝,立地激勵了楚軍戰心。項燕當機立斷,立即下令全軍追擊。此時兩軍兵力對比,楚軍已經大大居於優勢了。當然,更重要者在於,李信大軍已經是一支丟棄了秦軍最具優勢的重灌備之後的輕裝軍了。輕裝大軍固然快捷,然對於裝備簡單而戰心陡長的楚軍,其優勢幾乎不復存在。此時起決定作用者,一定是兵力對比。項燕之大局權衡清楚非常,所以連續下令隱伏各地的楚軍,務必一齊開出,對秦軍大肆圍攻追擊。楚軍二十萬主力,則由項燕親自居中督導,以項梁八千一江一東子弟兵為前鋒,死死咬住李信大軍緊迫不捨。無論秦軍如何輪次斷後,楚軍都絲毫不減弱追殺攻勢。
百餘年之後,太史公之《史記·白起王翦列傳》對楚軍追擊戰的記述是:「荊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破李信軍……」頓舍者,停頓也,捨棄也。三日三夜不頓舍者,三日三夜不停頓,緊迫不捨也。足見楚軍反擊之盛,亦足見秦軍山倒之狼狽。
楚軍一鼓作氣追殺過陳城,項燕才下令終止,全軍又撤回了平輿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