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此十二條大道,均為關中通聯天下的出口大道。就實際說,十二條大道沒有一條是新拓道路,而是全部在舊道根基上拓寬加固整修,並建立嚴格的路政法度。此間拓寬、整修、建制之難,雖較整合山東舊道容易,然就其山川艱險而言,卻另有一番艱難。因這十二條大道都在老秦本土之內,嬴政皇帝與李斯丞相沒覺得如何吃力。皇帝只問了鄭國一句:「十二大道有無改道?」鄭國說:「有小改,無大改。」皇帝篤定笑道:「那便不怕,統一交一李信攬了。」李斯立即贊同道:「隴西侯正欲整合臨洮長城,左右一肩挑了,正當其人!」
第三大層級:天下馳道,以四大馳道為一交一織幹線。
馳者,車馬疾行也。馳道者,車馬疾行之道也。今日話語,馳道是帝國時代的高速公路。這種馳道,經鄭國審慎踏勘,只確定了四條幹線:第一條,鹹陽至函谷關的出關馳道,東西方向;第二條,函谷關連通燕齊(東窮燕齊)之馳道,可稱秦燕齊馳道;第三條,函谷關連通吳越(南極吳楚)之馳道,亦稱秦吳越馳道。第四條,函谷關連通南海諸郡(南極海粵)之馳道,可稱秦楚粵馳道,五嶺之南亦稱揚粵(越)新道。
鹹陽至函谷關的出關馳道的路徑是:沿渭水南岸的故道拓寬東去,經櫟陽、下邦,進入桃林高地,過函谷,出函谷關,與關外兩馳道分別介面。這是早已形成的關中東出的中樞幹道,除卻區段修補,基本不存在工程問題,只是要重新統一整合路政。
秦燕齊馳道的具體路徑是:連線周、韓、魏三國的河外故道,北出安陽,經邯鄲,向北抵達薊城,由薊城東南折,進入齊地,直達臨淄,最後抵達最東部的瀕海要塞即墨。這條馳道,雖多有當年各國的骨幹官道做根基,但如今這些官道都如同前述郡縣道一樣,斷斷續續千瘡百孔,即或個別區段路面尚好,亦不合新馳道之堅固宏闊規制。因此,除了不須重新勘察路線,馳道工程幾乎是全部重修。
秦吳越馳道的路徑是:北以函谷關馳道為接點,南抵郢壽馳道為轉折點,東南經丹徒、吳中,過震澤南岸,進入會稽郡,再南下進入閩越之地。
秦楚粵馳道的路徑是:北以函谷關馳道為起點,經洛陽、新鄭、安陵南下,經故楚陳城、汝陰,抵達故楚都城郢壽(壽春),再南下穿越衡山郡、長沙郡,翻越五嶺抵達南海郡,再抵達桂林郡。此道自五嶺以南,時人稱為揚粵新道。帝國末期中原大亂,南海尉趙佗封閉了揚粵新道,才免使南海三郡在楚漢相爭的大動盪中脫離華夏。這是後話。
這條大道的壯觀景象,明末詩人鄺露有《赤雅》筆記雲:「自桂城(桂林)北至全湘七百里,皆長松夾道,秦人置郡時所植。少有摧毀,歷代必補益之。龍孥鳳躊,四時風雲月露,任景任怪。予行十日抵興安,至今夢魂時時見之!」帝國消逝近兩千年後,旅人一過馳道尚魂牽夢縈,足見其壯美絕非虛言也。關山重重兼戰亂未及,使揚粵新道得以保留後世,堪稱歷史奇蹟。秦末之項羽集一團一,是以大焚燒、大劫掠、大坑殺、大破壞著稱於中國歷史的狂暴邪惡的復辟勢力。其鐵蹄所及,帝國壯美工程無不化為廢墟,其破壞力與匪盜暴行,遠遠甚於陳勝勢力與劉邦勢力。更有甚者,項羽集一團一大開焚燬、掘墓、劫掠等大破壞惡風,成為中國暴亂勢力毀滅文明之鼻祖。惡魔之行,莫此為甚!若非趙佗關閉揚粵新道,項羽勢力果真南下,豈有帝國大道之壯美遺存哉!
馳道之壯美,更在其築路規制與行車路政。
卻說後世西漢文帝時,有個儒家名士賈山上書,專門總結秦政得失以供漢文帝借鑑。此人文章遠不如賈誼《過秦論》那般深遠宏闊,然卻具有另一樣長處:紀事翔實,對已經逝去的帝國工程多有具體描述。其中,對帝國馳道的描述是:「(秦)為馳道於天下,東窮燕齊,南極吳楚,江湖之上,瀕海之觀畢至!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厚築其外,隱以金錐,樹以青松。為馳道之麗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邪徑而托足焉!」略去賈山的種種基於特定出發點而生出的偏頗評判,帝國馳道的築路規制大體可見,經後世史家考證,亦為實際情形。
馳道寬五十步:即三百秦尺(六尺為步),合今六十九點三米。
三丈而樹:即道路中央三丈為高速中道(馳道),兩邊栽植青松隔離。
厚築其外,隱以金錐:路基夯實,上以黃土、砂石、石灰夯築厚厚路面;路肩培土中隱藏一定密度的鐵條(賈山有意稱為金錐),效用類似後世之鋼筋混凝土,既抬升路面,又兼顧平整便於排水。
整體規制:馳道最外兩側各有一道壕溝,一則排水,二則與田疇隔離。兩道壕溝內側是間距確定的連綿青松,形成馳道兩邊的林木隔離帶。外側青松與「中道三丈」青松之間,為臣民車馬行走。中央三丈,為皇帝車馬及緊急國務車馬的高速馳道。如此遙觀總體形制:四道青松分割成三條大道,中央皇室國務高速道,兩側臣民高速道。如此連綿千里,青松蔽日煙塵不起,翻山越谷直達海天,其壯麗氣象實在給人以震撼!若將稍後的西方羅馬大道與秦帝國大道相比,其宏闊規模、總體長度、天下通連等所有方面,均遠遠不能同日而語。前邊那位鄺露,之所以在近兩千年之後過秦馳道殘存段落,仍然有「任景任怪」(任你感嘆風景,任你怪哉不可思議)之嘆,實在也是難免了。
西漢之時,歷經楚漢動亂大破壞,帝國馳道之效能完整者,大約只有關中出關馳道了。《三輔黃圖》記載,西漢完全承襲了帝國路政:「漢令:諸侯有製得行馳道中者,行旁道,無得行中央三丈也。不如令,沒入其車馬,蓋沿秦制。」如此宏大的一交一通網,更配以如此嚴密的路政管理法度,秦帝國於兩千餘年之前能如此文明發達,當真令人不可思議。
第四大層級:關中至九原直道。
在帝國大道中,只有這一條直道是鄭國單獨列出的。直道者,塹山堙谷而直通目的之大道也。這是一條逢山開路,遇谷填埋,不迂不繞,從關中徑直北上九原的一條大道。所以叫做直道,除大道本身徑直,尚有著久遠的理念根基。秦人秉承周文明,而周人曾經有過一條已經湮滅的直道。《詩·小雅·大東》歌雲:「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唱的便是這條古老的王道——路面像磨刀石一樣光潔,路線像射出去的箭一樣筆直,何其令人神往也!而北上直道所要做到的,則是實實在在修一條這般平直的有實際用處的大道。
鄭國查勘天下大道,所以北上九原,是受了嬴政皇帝的秘密囑託。皇帝派給了鄭國一輛王車,也帶給了鄭國一卷密書,書雲:「北邊匈一奴一,終將為華夏大患也,不能根除,朕寢不安枕矣!根除匈一奴一之患,根基在諸多後援;後援之難,道路險狹遙遠。老令可借踏勘燕趙之際,入九原與蒙恬會商,若能勘定一條最具效用之大道,則反擊匈一奴一事半功倍矣!」鄭國會見了蒙恬,兩人一致認同皇帝見識。歷經月餘踏勘會商,終於確定了修建後援大道的兩大方略:築路以秦趙故道為根基,利用有效路段,取直增補拓寬加固;路政由九原大軍專一管制,專行糧草輜重車馬與大軍馳援。
戰國時期,關中曾經有一條北去上郡、雲中、九原的通道。當年蘇秦說燕文侯曾提到這條故道,雲:「秦之攻燕也,逾雲中、九原,過代郡、上谷,彌地數千裡。」趙武靈王一胡一服騎射之後,曾率軍經雲中、九原南下襲擊秦國未遂,走的便是這條故道。就實際情形說,關中至九原邊地,不是路不通,而是路難走:一則繞山繞水多迂迴,全程數千裡太過遙遠;二則山道崎嶇坎坷,諸多路段甚或時斷時續,車馬行走很是艱險,無法保障源源不斷的糧草輜重輸送。既往,九原秦軍都是未雨綢繆,事先分段輸送,囤積糧草輜重,否則無以應對突然之需。秦滅六國激戰十年,蒙恬軍始終不能脫身南下,根本原因便在九原形勢之險:歷年所囤糧草輜重堪堪一場大戰,若一戰失利,則無以立即再度出擊,而只能後退據守。蒙恬大軍始終不能放手一戰,非無戰力也,根本在於無法解決二次反擊的後繼糧草。若不具有失敗之後立即展開第二次反擊的能力,則為大局計,秦軍寧可與匈一奴一長期對峙。這便是在戰國大動盪中錘鍊出來的秦國戰略:軍力固然壯盛,卻依然看重強敵,若無失敗之後再度大舉反攻的戰力與後援,則寧可維持對峙。此等戰略,長平大戰是也,滅楚大戰是也,對匈一奴一大戰仍是也。唯其如此,秦多大戰,而大戰幾無敗績。
「直道全長,千八百里。老臣謀劃,三五年後開始施工。」
「何以如此?」皇帝顯然有些著急。
「直道工程浩大,非百萬民力無以成其事,須通盤籌劃。」
「老令所言在理。」李斯贊同道,「屆時天下道路盤整完畢,民力可保。」
「好。教一胡一人再做幾年夢。」思忖良久,皇帝終於忍下了一口氣。
後來,直道終於轟轟然開工了。然則,終究還是沒有全部完成。據當代秦史專家王學理先生之《鹹陽帝都記》研究考證:秦直道的起點是林光宮(陝西淳化縣北),鹹陽至林光宮,則有一條三百里馳道直通。這段馳道之所以不算作直道,一在於路政法度不同,二在於築路堅固程度不一,三在於管轄體制不同。出林光宮北上,經今日旬邑、黃陵、富縣、甘泉、志丹、安塞、靖邊、橫山、榆林、內蒙之伊金霍洛旗、東勝,最終抵達九原(今包頭地帶),共計十三個縣市,全長一千五百餘里。其選線大部沿子午嶺主脊東側、橫山西側,北出秦長城,越鄂爾多斯東部草原而抵達九原。
秦直道之最壯觀者,在於途徑山地的大道幾乎都在山脊行走,史家稱為「沿脊線」。其遺址路基的寬度尚在三十至五十五米之間,其彎度半徑不少於四十米,足見宏大規制。司馬遷曾步行直道,親自踏勘,在《蒙恬列傳》後邊留下來的感嘆是:「吾適北邊,自直道歸,行觀蒙恬所為。秦築長城亭障,塹山堙谷,通直道,固輕百姓力矣!」
究其實,這條無與倫比的高速軍用大道,在西漢之世才發揮了真正的作用。漢文帝能發八萬餘騎兵快速抵禦匈一奴一,漢武帝能「勒兵十八萬騎,旌旗徑千餘里,威震匈一奴一」,若無秦直道之力,豈能為哉!太史公不思國家民族受惠,不思反擊匈一奴一的巨大效用,卻大而無當地浩嘆一聲,將直道歸罪於蒙恬的「阿意興功」,雲山霧罩地迂闊了一回,不足道也。
及至兩千年後的明清時期,人們面對如此壯闊的山脊大道遺蹟,已經無法想象了。於是,紛紛疑其非人力所為。陝甘地方誌多有呼直道遺址為「聖人道」、「聖人條」者,且自作聰明解說雲:「聖人道……秦以天子為聖,故名。」令人哭笑不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