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笑嘻嘻的應,「都給老祖宗侍寢了還不是姑姑,那誰敢稱姑姑?」
她才回過神來,侍寢是特特等,這是春榮以前告訴她的,如今她因禍得福,竟也成了特特等了。
笑了笑也不說什麼,穿過迴廊進配殿換了鞋,再往偏殿去,太皇太后正站在窗前看塔嬤嬤給百靈添食水,錦書因著病過一回,有一天多沒請過安了,便跪拜下去給太皇太后問吉祥,太皇太后叫她起來,淡淡問可大好了,又道,「榮兒和你說了沒有?」
錦書回道,「姑姑都同奴才說了,奴才一定盡心盡力伺候老祖宗,不辜負老祖宗對奴才的垂愛。」
侍寢的活不是人人能幹得的,必須是最最信任的人才行,誰也不願意睡著的時候死得不明不白,照理說,她遠遠沒有達到太皇太后信任的標準,只為了錯開皇帝和太子晨昏定省的時辰,才不得已把她放進寢宮裡來,太皇太后這一片拳拳之心,真是天可憐見。
「你跟著春榮好好學吧,」太皇太后道,「趁著苓子還沒出去,你的時間也充裕些。這會子上夜還早,你下去吧。」
錦書沒料到太皇太后對皇帝召見的事隻字不提,準備好的應對也無從談起,只得躬身應個是,復退回配殿裡去了。
聽差房裡聚了幾個人,苓子和入畫也在,坐在杌子上眯縫著眼看她,調侃道,「土地爺放屁——神氣!」
錦書紅了臉,「快別笑話我,我是怎麼個情況,你們還不知道嗎。」
「那不論,」入畫道,「咱們這兒,誰也比不上侍寢的份,就是宗人府的頭兒,太監總管,也不及侍寢和老祖宗親近。」
「可不!苓子一個二板凳,帶出個掌事姑姑來。」
錦書忙回手,「我只管值夜,旁的都不是我的差事。」
苓子到底是師傅,師傅疼徒弟,對春榮道,「今天晚上就要上夜了,你快和她說說規矩。」
春榮囑咐小宮女把她們跑溼了的鞋架到炭盆子邊上烘乾,背書似的說,「晚上當差全憑耳朵,最要緊的是聽老祖宗睡覺安不安穩,睡得香不香,出氣勻停不,夜裡口燥不,起夜幾次,喝幾次水,翻幾次身,咳嗽不,早上幾時醒,都要記在心上,保不定內務府和太醫院要打發人來問,要是一夜差當下來問什麼都不知道,那是要挨板子的。侍寢的不問別的事,只要伺候好老祖宗,要什麼,缺什麼,吩咐外頭的去辦,就是了。」
錦書聽了這一長串的「要緊」,心裡不免有些發怵,春榮看了寬慰道,「也用不著怕,頭幾夜緊著點子心,咬著牙拼上一夜不睡,到後頭抓著門道就好了。」
錦書道是,這些年來沒有吃不了的苦,就是幾夜不睡也不值什麼,萬一忍不住了還有笨法子,學一學古人頭懸樑,錐刺股,比起在掖庭時做不完的針線活,這又算得什麼!
慈寧宮裡外各殿都掌了燈,琉璃盞在廊沿下掛著,透過聽差房的綃紗窗戶,只看見一個個暈黃的點兒。戌初的天已經黑透了,雨還在下,上夜的宮女們排成一溜都到齊了,春榮挨個兒點了名,吩咐壽膳房的小太監擺飯,上首留給掌事姑姑,餘下的六個人圍著八仙桌坐下來,等春榮拿起筷子夾了第一口菜,眾人才悄無聲息的開始用飯。
宮裡講究多,做宮女要行不回頭,笑不露齒,吃飯時不許說話,更不許吧唧嘴,因此半頓飯下來,聽不見一點嘈雜的聲響,然後春榮把筷子擱下,拿眼睛一瞟,大家馬上把飯碗放到桌上,這頓飯就算結束了。
當上差不能吃飽,怕出虛恭,所以要嚴格控制飲食,每頓飯只吃八分飽,當值的時候身上出了惡氣味,那丟了差使是一定的,還要連累姑姑和總管,唯一的辦法就是餓著,半夜子時有加餐,那時候可以再少進一點兒,捱到天亮就好了。
上慣了夜的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也不必人分派。西一長街的梆子一響,沒差使的都出宮去了,小太監把值夜要預備的氈墊子都搭過來,放到東偏殿的牆角里。
戌正時分,各人都往自己該當的崗位去了,慈寧宮正南門留了兩個太監值班,東西偏殿和正宮廊子下各一人巡邏,這是由總管崔貴祥管轄的。宮女是負責宮內的,外頭的不歸她們管,只在門口站兩個,更衣室外頭兩個,靜室門口一個。亥初,正殿的門掩上一扇,這時候起就不許太監出入了,不論品階是多高的,敢擅闖宮門,都要被活剮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