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貴回頭看,那張臉白得跟鬼似地,生生的把他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不走了?我瞧姑娘臉色不好,是身上不爽利?」
錦書帶著哭腔道,「諳達,我不想去,請您在萬歲爺跟前回個話,就說奴才已經回榻榻裡去了,成不成?」
李玉貴慌忙搖頭,「這是欺瞞皇上,要掉腦袋的死罪,姑娘快別那我開涮了,去不去的由不得你啊,還是快走吧。」
錦書只覺五臟六腑縮成了一團,腿肚子突突的抖,忍不住打起了顫。李玉貴看她那模樣著實可憐到家了,便好聲好氣的勸慰道,「你眼下不去,依著萬歲爺的性子,又得指派二人抬去接你,我們費點事倒沒什麼,倘或鬧開去,只怕你的名聲就大了。上到太皇太后,下到妃嬪小主都要找你的茬,你想想,這樣好嗎?其實萬歲爺召你也沒別的,無非說說話,扯扯閒篇,了不起讓你伺候著進點茶水,用個藥什麼的,就是要臨幸……」
錦書幾乎癱軟下來,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李玉貴。李總管被她看得發毛,咳嗽幾聲乾笑道,「也要敬事房記檔上牌子。姑娘,說句不怕您惱的話,要是萬歲爺這會子就……您可升發啦,晉答應,晉貴人,再往上到嬪,到妃,到皇貴妃……哎喲我的姑娘,您是前程似錦吶。」
錦書曲腿肅下去,哀聲央求,「諳達,我和太子爺您也知道,求您替奴才回明萬歲爺,奴才實在沒法子。」
李玉貴寒起了臉,上上下下打量她,壓著聲道,「姑娘這是不要命了?宮女和皇子私通是什麼罪,姑娘是宮裡長大的,應該比我清楚。在這深宮之中別說活得好,就是要活下來,也要深思熟慮不能踏錯半步,您怎麼還往自己身上攬?您自己捨得一身剮,那太子爺呢?您忍心把他拉下馬?」李玉貴站直了身子拿眼眄她,「您要是真這樣,我可就當您是存了心報復二位主子爺了。」
錦書哆嗦著說不敢,自己死活無關緊要,真要害了太子可了不得。
李玉貴看她有了鬆動,連哄帶騙的拉到了鳳彩門前,這是乾清宮的偏門,萬歲爺歇在後殿的東小室寢宮裡,過了養心殿再往前就到了,眼看著差事能卸下了,她又扒在門上不肯挪步了,那神情像是要推出去殺頭似的。李大總管頭疼欲裂,左右都有輪值的太監,況且是皇帝要見的人,罵又罵不得,道理又講不通,怎麼辦呢?
他只有好言道,「您是個爽快人,今兒怎麼積糊起來!敢情前邊我和您說的話全都白搭,您一句沒聽進去?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到您這兒怎麼串味兒了?」他氣得直想跺腳,壓低了嗓子湊在她耳邊說,「皇上這樣尊崇的人,又年輕,樣貌又生得好,您就是跟了他也不虧啊,怕什麼!」說了半天回過味來,怎麼連他也繞進去了?忙道,「萬歲爺沒說要臨幸你,你放心吧!」
廊子下站南窗戶的小太監掩著嘴吃吃的笑,錦書鬧了個大紅臉,這才不情不願的提著袍子跨過門檻,追上李總管問,「您才剛不是說萬歲爺臨駕上書房的嗎?」
李玉貴啊了聲,「巡視完了回來,照舊歇著了。」
穿過養心殿正間,前面是二小門的穿堂,穿堂那頭的東梢間就是「日又新」,萬歲爺在炕上躺著呢!李玉貴轉回身來,看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很是擔憂,央道「姑娘,您笑一個吧,就像在太皇太后跟前一樣。萬歲爺可是正經主子,您哭喪著臉,叫我跟著揪心吶。」
錦書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來,「諳達,您瞧這樣成嗎?」
李玉貴無奈的點頭,「湊合吧。」說著領她過了穿堂,在東梢間門前站定,隔著繡線軟簾呵腰通稟,「主子,錦書到了。」
皇帝語調冷淡,只道「進來」,錦書屏氣凝神應個嗻,有些畏懼地看李玉貴,他往邊上讓了讓,打起軟簾使眼色讓她進去,見她猶豫便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錦書踉蹌著進了」日又新」,暗想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會子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於是深吸一口氣走到皇帝床前,蹲下去恭恭敬敬請了個雙安。皇帝說免禮,她也不敢抬頭,垂著手退到牆邊站著。
皇帝蹙了蹙眉,「你拘著幹什麼?朕這麼叫你害怕?」
她忙搖頭,「萬歲駕前奴才不敢造次。」
那邊緘默了半晌,方緩緩道,「朕赦你無罪,抬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