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肩頭的日月祥紋貼在頰上冷冰冰的,她的胸膛裡是溫熱的,她「嗯」了聲,這一應婉轉悠揚,直撞在了他心尖兒上。他的胳膊緊了緊,帶著哽咽說,「你和皇上怎麼樣呢?我要是爭,又怎麼能爭得過他去……」
這事就像個夢魘纏繞住他,他深感恐懼,甚至面對著父親都令他覺得壓抑,他沒法自在起來。皇帝是個絕對強勢的人,他在他面前簡直渺小得像粒塵埃,沒有功績,涉世未深,在開國皇帝眼裡他算得了什麼?不過是個孩子,是眾多皇子裡的嫡長,按著祖制冊立的儲君……太子不過十五歲,縱然有勇有謀,到底稍嫌稚嫩。他不敢對皇父使太多手段,隨扈的寶楹是他猶豫了好幾夜才安排下的,也是無可奈何作出的決定,如今只盼那裡能有好訊息。
還有前鋒營的圖裡琛,那是他穿開檔褲就認識的發小兒,李玉貴那麼個精明奴才卻打發他回來掃聽訊息,他第二天一早就使了人來回稟,說萬歲爺在路上急壞了,要知道錦書的確切情況。太子長了個心眼子,讓他上奏,就說太子摒退左右親侍湯藥,孤男寡女整夜同處一室,雖然對錦書的名聲有些妨礙,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們兩個兩情相悅,只要讓皇帝死了心,他們最後總能在一起的。
皇帝還有兩天就回鑾了,回來後橫豎有一番動靜出來,他是下了狠心了,這關挺過去就是柳暗花明。他等著皇帝大發雷霆,震怒過後無計可施便只得預設,這樣就好了,痛過一回能長出鐵石心腸,往後泰然處之,他還是君父,自己還是兒臣,父子同朝像從前一樣,不傷情分,不傷和氣,再齊全不過。
錦書沒有太子的顧慮,在她看來她和皇帝遠沒有到他想像的那種程度。皇帝自律甚嚴,怎麼們為她亂了規矩!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澀然的笑,只道,「我是個奴才,沒這福氣伺候萬歲爺。承蒙你的厚愛,我已經惶恐不安了,絕不敢辜負了你。」
太子哄孩子般的在她背上輕輕的拍,喜道,「好丫頭,我果然沒看錯了你。」
兩人正你濃我濃之際,正殿裡的容升隔著湘妃竹簾通傳,「太子爺,主子娘娘到了東暖閣裡,傳您過去呢!」
錦書慌忙和太子分開,臉上神情倏然緊張,催促道,「你快去,別讓皇后娘娘久等,否則我的罪過就大了。」
太子冷著臉站起來,雖然心裡仍舊賭著氣,卻不好把母親晾在那裡不管,便道,「回娘娘一聲,請她寬坐,我換了衣裳就來,叫秦鏡兒進來更衣。」
他要換衣裳,自己也該回慈寧宮去了,錦書朝他福了福,「奴才這就告退了。」
太子蹙了蹙眉,「你在這裡稍侯,等我見過了母后親自送你回去吧!」
錦書搖頭道,「你自更衣,我要到皇后娘娘跟前磕個頭再走,這後宮是誰家天下呢,總迴避著也不是法子。」
太子想想也有理,應道,「那你先去,我回頭就來。」
錦書退出正殿往偏殿的抱廈裡去,打了門簾進去,皇后穿著正紅的並蒂蓮團花比甲,悠哉在高座上端坐著喝茶,神色倒是如常,視線在她臉上一繞,也不說話。
錦書上前磕頭,「奴才給主子請安啦。」
皇后換了副笑臉子,「先前是誤會了,叫姑娘受了委屈,眼下可大好了?」對旁邊侍立的帶班宮女道,「快攙起來吧。」
大宮女彎腰相扶,錦書站起來對她欠身,「勞煩姑姑了。」又對皇后斂衽恭肅道,「回主子的話,都好了,奴才這就回慈寧宮上值去了,知道主子來了,先來給主子磕個頭。主子別拿這個當事兒看,就是包公也有斷錯案的時候,奴才還要謝謝主子體恤呢,按著律法,在宮中偷盜是要上菜市口的,主子菩薩心腸,王諳達是瞧主子情面才判了奴才杖刑,要是當時明正典刑,奴才這條命也就沒了。」
皇后訕訕的笑,這會兒正悔得腸子都青了,只怪自己心慈手軟,倘或當時就辦了,現在反倒好了。太子恨她不過一時,母子沒有隔夜的仇,哪像現在,見了她像冤家似的。自己就生了這麼一個,小時候他有不足,多病多災的,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養大的。如今為了個丫頭連母親都敢頂撞,她是滿腹牢騷沒處傾吐,為這事眼淚都流了一缸子,眼裡見了她,心底都恨出血來,抓不著錯處又不好開發,熬得心肝都疼,她還巴巴送來讓她瞧,愈發戳她心窩子。
「難為你通情達理,我這兒怪過意不去的。」皇后硬生生擠了個笑臉兒,「那你別耽擱了,只管去吧,老祖宗那兒短不得人,我顧著你的臉面,回頭必定給你個說法兒。」
錦書也巴不得快走,皇后的眼神像尖刀,刀刀要活剮了她一樣。她忙不迭謝恩卻行退到殿外,深深吸了口氣,徑直出了景仁門,朝慈寧宮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