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花朝節成了皇姑們的喜日子,皇帝看著姑姑妹妹們滿臉的歡欣,不無憂傷的想,一道恩旨福澤了那麼多人,她們都高興了,自己呢?誰來拯救他?
太皇太后沉沉一嘆,皇帝的苦悶隱藏得那樣深,如今只怕是做什麼都枉然了。她一面憤恨一面又不捨,就像十年前對他父親那樣,她束手無策,深刻的痛利箭一樣穿透皮肉,狠狠烙在骨頭上。兒子為慕容家的女人送了命,現在輪到孫子和重孫子了。姓慕容的彷彿是個夢魘,早該一個不留的殺光才好!禍患埋下了,往後有苦頭吃的了!
皇帝仍舊在船頭站著,漸漸有些暈眩,離岸還有這麼遠,他不耐的蹙眉,只恨那些搖櫓的不夠使勁兒,他真是一刻也呆不住了。他對李玉貴說,「太子呢?傳他過來!不在這裡伺候老祖宗,躲在副船上做什麼?」
李玉貴一激凜,呵腰道,「回萬歲爺的話,太子爺沒在副船上,起錨那會兒就下船去了。」
皇帝愕然,心頭怒火直躥起來,咬著牙冷笑,好啊,果然是他的好兒子,和皇父抖起機靈來了!他回頭狠戾的看了皇后一眼,都是她給慣的,學小家子不上臺面的紈絝做派像模像樣,偷奸耍滑無所不能,這麼下去還短什麼?君父全然不在眼睛裡,大逆不道就在跟前了!
皇后被他瞧得起了細栗,茫茫然也不知自己哪裡落了不是惹他生氣了。正一頭霧水,皇帝過來給太皇太后作了個揖,道,「皇祖母,孫兒在頤和園裡安排了戲班子,回頭請姑奶奶們瞧戲去。內務府早傳了駙馬們在園子裡侯著,等上了岸,叫他們夫妻在一處看回戲。帽子戲還是摺子戲由著老祖宗點,這趟唱腔門派最齊全,也給老祖宗和姑姑妹妹們添喜興兒。」
太皇太后聽出點味兒來了,問道,「皇帝這是要回去了嗎?」
皇帝又揖了揖,「老祖宗恕罪,兩江這幾天出了宗案子,朝廷的庫給人劫了,砸了鎖,殺了看庫的兵丁,把個府庫搬了個空空如也。事情出了五六天了,居然是毫無頭緒,孫堅身為兩江總督,辦事不力,下頭的人報上去,他正摟著小老婆睡大頭覺呢!孫兒吩咐督察院徹查,那個孫堅送刑部羈押了,看苗頭這案子牽連甚廣,孫兒是人在這裡,心在軍機處。請老祖宗準孫兒先行告退,這會子外省的奏報八成到了,一刻也耽擱不得。」他對帝姬們拱手,「請姑奶奶們替朕好好陪老祖宗樂樂,容朕先失陪了。」
太皇太后點頭,「你去吧,政務要緊。茲事體大,務必要一查到底方好。如今雖四海昇平,到底也有暗裡看不見的魑魅魍魎,閻王好鬥,小鬼難纏,你要多費心。倘或是歹人強寇劫庫,剿了就是了,可若是別的人,你要好生掂量審度才是。」
皇帝道,「老祖宗教訓的是,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孫兒定當時時自省,請老祖宗寬心。」邊卻行邊道,「孫兒告退。」
外頭李玉貴早命人備好了船,艙蓋是上好的木雕琉璃瓦式,艙的兩邊是珠貝鑲嵌的垂花扇,八字插屏、寶座寶象、還有鋥亮的硃紅漆柱,標準的御用龍船。
皇帝現在是歸心似箭,他說的兩江劫案確有其事,只不過早已經審得差不多了,拿來做個由頭,好儘早抽身出來而已。
他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竟像個捉姦的丈夫那樣憤懣,恨不得即刻就回到內廷去,看看太子是不是趁這當口私會她。他們少不得濃情蜜意,耳鬢私磨,宮裡沒了當家的,他們豈不是無法無天了?
皇帝看著眼前的龍船越發的焦躁,對李玉貴切齒道,「你的腦子叫狗吃了?還不換輕便的來!」
李玉貴只差沒跪下了,他哭喪著臉說,「回主子的話,要輕便只有那邊的瓢扇扇,可奴才怕屈了您的尊,奴才就是萬劫不復的死罪。」
皇帝擰眉道,「快去傳來。」
李玉貴領了旨擊掌,一溜小船立刻圍攏過來,等皇帝上了輕舟,前後各有兩列御前侍衛護駕,搖槳的是陪著皇帝練布庫的哈哈珠子。練家子,臂力腕力驚人,皇帝一聲令下,把艘小船倒騰得生出花來,一盞茶功夫已滑過了百來丈的湖面抵達對岸了。
李玉貴顫巍巍爬上岸,小腿肚子直抽筋,他像撿回條命似的大喘了口粗氣兒,打了千兒道,「奴才叫常四伺候主子更衣,奴才先回宮傳旨意,著錦書姑娘養心殿來見。」
滿以為皇帝會答應,誰知他臉一沉,真像是萬年不化的堅冰,沒好氣兒的說,「自作聰明的蠢才!牽馬過來!」
御前太監慌忙就近拉了匹馬,也不管是不是馱車的頂馬了,火燒眉毛的套上鞍呈到皇帝面前。皇帝行伍出身,縱身一躍便上了馬背,蛇皮鞭甩得山響,撂下一干侍衛太監,直奔午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