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寂寞宮花紅》小說信息

第99章 一庭淒冷(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蘸了硃砂的筆尚未收回,外面傳來粉底學踩踏在金磚上的聲音,撩眼皮子看過去,順子佝僂著背從門上進來了,垂手在地上一叩打了個滿千兒,「回萬歲爺,奴才回來覆命了。」

皇帝擱下了筆心潮澎湃,急切道,「見著她了嗎?」

順子應道,「是,奴才見著錦姑娘了,她在值房裡給鳥餵食,教小宮女兒打絡子。」

「臉色呢?臉色瞧著怎麼樣?」

順子想了想,臉色真不太好,便老老實實說,「回主子話,奴才看錦姑娘哭過,兩個眼睛有點兒腫,不過氣色倒還好,看見奴才還隨口聊了兩句。」

皇帝聽了這話恍惚起來,哭過了?當真是往心裡去了。是啊,他說了這樣傷人的話,還指望她無動於衷嗎?他失魂落魄的拿手支著頭,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憎惡過自己。他的確是個冷酷的人,對待敵人可以下死手,對待所愛照樣可以把話說得尖刀般鋒利。

他果然和高皇帝一樣,千般好萬般好,拉下臉子還是依著自己的意思辦。皇考皇貴妃是怎麼死的?二十三歲的年紀,花兒似的年華,心胸開闊,平時也沒有病痛,怎麼說去就去了?還不是被高皇帝氣死的!現在他走上皇父的老路了,他雖沒有把錦書當成敦敬皇貴妃,卻也覺得她們是密不可分的,錦書於他來說就像當年的嫡母。他那樣愛她,愛得神思昏聵,愛得無藥可救,他為她做了些什麼?從牙縫裡擠出了奴才兩個字罷了。

皇帝吃吃的笑起來,越笑心頭越是苦澀。怎麼辦?推得太遠了,還能尋回來嗎?他的視線落在花梨炕幾迂迴的紋路上,深沉的木色鋪天蓋地把他困住了。他空洞的睜著眼,一滴水珠落下來,在平滑的表面四散濺開。他猛地一驚,竟發現眼角微涼,把他駭得無以復加。

他慌亂的用手蓋住,指尖觸碰到的是無盡的寒意。怎麼就到了這個地步?他蜷起手指狠狠砸向炕桌,砰地一聲,桌上的文房彈落了一地。御前的人跪在地上簌簌發抖,他們給嚇破了膽,沒有一個人敢上來規勸,滿室寂靜,只聽見皇帝急促的低喘。

敬事房御前傳牌子的馬六兒來時天都擦黑了,在正門口遇見才掌燈出來的李總管,看著東一個西一個跪得滿地都是的宮女太監,心裡不由怯起來,託著大銀盤裹足不前,小聲拉過李玉貴道,「大總管,備幸的綠頭牌都齊了,萬歲爺今兒晚上翻牌子嗎?」

李玉貴兜天一個白眼,捏著嗓子說,「你問我,我問誰去?萬歲爺叫不叫去誰說得準?你只管呈上去就是了,他老人家有雅興就翻,沒雅興就撂,咱們把值當好嘍,多早晚也不落埋怨不是?」

馬六兒諾諾稱是,咕咚嚥了口口水,提著心肝的託高了銀盤進西暖閣裡。皇帝連晚膳也沒用,怏怏歪在彩繡雲龍靠背上。馬六兒在門前跪下來,膝行至皇帝御座前,顫著聲照慣例嚎一嗓子,「恭請萬歲爺御覽。」

皇帝轉臉來看,本想說「去」,卻瞧見托盤最下邊一排的角落裡有塊綠頭牌,上頭赫然寫著「答應董氏」。他怔怔看著那塊牌子發愣,然後伸手捻起來背面朝上的翻轉,復又看著燭火出神。那十六盞通臂巨燭照得暖閣煌煌如白晝,卻照不亮他心中一隅。

馬六兒出來大大鬆了口氣兒,李玉貴立馬迎了上來,正看見他給馱宮太監遞牌子,忙問「今兒是誰進幸?」

馬六兒擦著汗說,「是景陽宮的董主子。」

李玉貴哦了一聲,暗道果然猜得沒錯,今晚上又夠寶答應喝一壺的了。既然牌子翻了,那就去辦吧!他悄悄讓跪了大半天的宮女太監都起來,各處分派好差使就站在雕龍柱下眯眼看。

東一長街的梆子響了,到了下鑰的時候。廊子下掛上了一溜宮燈,露水下得大,滴水下的青磚上斑斑駁駁暈溼了。

李總管吐了口氣,今兒真是不平靜的一天啊,現下只盼著寶答應能叫萬歲爺消火吧,要不然見天兒過這種日子,憑誰也受不了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