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對於太皇太后來說該有多熬人!她一輩子昂著頭高高在上,現在卻要對個小宮女下氣兒求情,她心裡的委屈和不甘有誰知道呢!
錦書忙起身蹲福,「老祖宗這是要折奴才的壽了!奴才謹記著老祖宗的教誨,一定盡心盡力的服侍好萬歲主子。至於旁的,奴才不敢有所求,老祖宗也別替奴才操心晉位份的事兒,奴才沒有做宮妃的命,這輩子就做個使喚丫頭也知足了。」
太皇太后蹙起了眉,「你對你主子就沒有一點兒意思嗎?撇開那些仇不說,咱們萬歲爺的人品相貌百裡挑一,他對你死心塌地的,你半點動容皆無?」
錦書不言聲兒,哀慼地想,怎麼能不動容!他死心塌地,自己何嘗不是一樣的心!可惜自己早被命運壓彎了腰,除了辜負他,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太皇太后覺得似乎看到了一線曙光,她眼裡的悲傷騙不了人,她對皇帝還是有感情的,既然這樣就不必提心吊膽的唯恐她謀害皇帝了,情這個東西可比手銬枷鎖有用得多。
「算了算了,全當我沒問。」太皇太后笑著擺了擺手,「也是的,姑娘家的心思怎麼好當著眾人的面問呢,是我糊塗了。快著,端些果子來,如今錦書是客了,咱們該以禮相待才是。」
入畫用纏絲白瑪瑙碟子端了一盤櫻桃來,笑著說,「這丫頭最有口福,內務府才打發人送了南邊的果子來,前腳剛送到,可巧,後腳她就來了。」
錦書忙伸手接了,敬獻到太皇太后面前,抿著嘴淺淺一笑,頰上兩個梨渦若隱若現,只扭捏道,「奴才是個下人,哪裡配當‘客’這一說!老祖宗把奴才當外人,奴才可是不依的。奴才本想長長久久的服侍老祖宗,只可惜沒這麼好的命。奴才往後要常來給老祖宗請安的,莫非趟趟要拿待客之道來說事兒不成!」
「自然是自己人了。」檻窗外的人突然插了句嘴,大家都抬眼望出去,原來是惠妃打頭,領著四五個貴嬪貴人從出廊下過來了。進了門先是熱熱鬧鬧給太皇太后見禮,然後視線在錦書臉上一轉,虛虛的仰著嘴角道,「恭喜姑娘,賀喜姑娘了!聽說要晉位了,不知道宗人府的上諭發了沒?」一面又嘖嘖道,「行頭還沒換,想是還未受封吧?那這會子先稱姑娘,等詔書一下,就要改口稱妹妹了。」
「可不,錦姑娘都搬到螽斯門上去了,離萬歲爺真夠近的,別說咱們了,就連章貴妃都沒有這麼大的臉子。」宜嬪扶了扶燕尾上的通花笑道,「姑娘真有造化!」
多貴人嗤地一聲,坐在楠木圈椅裡瞟了她一眼,「宜姐姐這話就不對了,怎麼是錦姑娘有造化呢,應當說是咱們萬歲爺有造化才對!萬歲爺為她費了多大的心力,鬧得赫赫揚揚,這後宮之中誰不知道?」
錦書聽了她們這通陰陽怪氣的論調,礙著有太皇太后在,也不好回敬什麼,自己又氣又恨漲紅了臉,只有咬著唇不搭腔。
太皇太后板起了臉,喝道,「越說越不著調!怪道宮裡有那麼些個愛嚼蛆的東西,原來是你們這些做主子的不尊重,起了這個頭。我就說,鹽打哪兒鹹的,醋打哪兒酸的,果然無風不起浪!你們都是官家小姐出身,什麼該說,什麼說不得,自己掂量著點兒,別弄出一股小家子氣來,叫我和你們主子跟著不受用。」
這話一齣,花枝招展的嬪妃們剎時噤了口。她們垂手站起來蹲安,齊聲道,「奴才們失言了,亂了章法,請老祖宗恕罪。」
錦書呆在跟前也無趣,心裡又記掛著和崔總管說話兒,便回太皇太后道,「老祖宗,萬歲爺這會子該下朝了,奴才這就告退回值上去了。」
太皇太后頷首道,「我也不虛留你,你去吧,仔細著伺候你主子。」
錦書應個是,卻行退至明間外的廊廡下,遠遠看見崔貴祥攏著手在東值房門前站著,正朝明間張望,她忙提了袍子疾走過,請個雙安,低低喚了聲「乾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