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的拙見,還是這硃紅的湘妃簾好。」她淺淺的笑,「主子不愛花兒,乾清宮盡是綠,雨搭裝紅的,挑個色兒,喜興,好看。」
李玉貴琢磨一番,皇帝老成,素來不喜歡出挑的顏色,不過這簾子掛上了,八成能叫乾清宮生出不一樣的味道來。皇帝要是責問,把錦書推出來,肯定什麼事兒也沒有了。
李玉貴嘿嘿的笑,頻頻點頭。錦書擺手道,「我混說的,諳達自己瞧著辦吧,萬一主子不稱心,回頭不得叫您為難嗎。」
「那不能夠。」李總管輕快的在樣本上一拍,「您擎好吧,萬歲爺指定誇咱選得好!」
錦書知道他話裡的意思,也不吭氣兒,轉身朝丹陛前看,四個太監合力搬了兩口汝窯金蟒大缸來,朝錦書躬了躬身子,「姑姑吉祥。」又問李玉貴道,「諳達,萬歲爺叫給福樹換缸,您瞧這大傢伙怎麼樣?」
李玉貴圍著轉了兩圈,咂嘴道,「是夠海的!把你們四個全填進去當花肥也能裝下!我說你們有譜沒譜?這是齜我呢?回頭萬歲爺瞧見了非叫我吃掛落兒不可!缸得一年一換,今年碗大的,明年就換盆大的,你們可省事了,筷子換金箍棒,往後十年消停,真有你們的!」
四個太監進退不得,問,「總管,口兒大了?」
「是海了!」李玉貴沒好氣兒的哼,胡亂揮手道,「趕緊換去!」
太監們憋著笑說「嗻」,邊走邊嘟囔,「這老小子,狗掀門簾子——全靠一張嘴了。」
南書房裡有兩長兩短的擊掌聲傳來,李玉貴和錦書忙斂神快步到門前敬候,裡頭打起了簾子,皇帝跨出來,錦書上前給他披上披風,問,「主子這就往坤寧宮去?」
皇帝低低應了,只道,「你甭去,免得在那兒不自在。」
錦書嗯了聲,仔細的繫好了披風領子上的黃帶子,垂著眼,輕聲道,「奴才送您到門上。」半晌又不無哀怨的補了句,「可要快些回來。」
皇帝頗意外的看她,回過神來,像被裝在了蜜罐子裡似的笑起來,頷首道,「朕省得。」
坤寧宮也在中軸線上,離乾清宮並不遠,中間只隔了個交泰殿。皇帝帶了兩個貼身太監從夾道里慢悠悠穿過去,轉眼已到了永祥門上。
皇后從殿裡迎出來,下了漢白玉的月臺,站在臺階下給皇帝見禮。
皇帝伸手扶她,一邊說,「朕才想起來,今兒是皇后的千秋,沒早些給壽星翁拜壽,是朕的不是。朕已命內務府擬單子給你送壽禮,坤寧宮的人勞苦功高,個個都有賞賜。等明年你三十整壽,朕再給你好好賀賀,大赦天下,讓大英子民沾沾你的喜氣。」
皇后肅了肅,「多謝主子厚愛,承您吉言,希望奴才還有造化活到明年的生辰。」
皇帝一窒,皺著眉頭道,「大喜的日子說什麼喪氣話!才剛還說好些了,這會子又是怎麼了?」
皇后勉強笑了笑,「奴才失言了,萬歲爺恕罪吧。」說著引他進偏殿,笏滿床屏風後擺了小小的一桌,一壺酒,兩隻凍蠟酒盅,五六個小菜,沒有侍膳太監,就像平常人家家常的吃喝。
「愣著幹什麼?快坐下。」皇后拉他的手請他落座兒,親自給他斟了酒,說,「原先各宮的姐妹都要來敬賀的,叫我婉拒了。又不是什麼整壽大日子,犯不著興師動眾的,我就想像在南苑時那樣,就我和您,咱們倆在一處,安安靜靜的過,比什麼都強。」
皇后本來是個心性兒高,性子強的人,不到這一步,她萬不會舍下臉子請他來,還要憋屈的用這種法子喚起他對從前的記憶。她的喜日子,她也想熱熱鬧鬧的過,可眼下太子還在景仁宮裡關著,儲君的位置岌岌可危。聽說今兒朝堂上皇帝對二皇子讚賞有加,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
皇后看著丈夫端起酒盅來優雅的抿了一口,對她的話不置可否,她像吞了一隻蒼蠅似的難受。怎麼就連一點兒應承的意思也沒有呢?真個兒的郎心如鐵麼?
皇帝是個明白人,他大致也能料到皇后費這麼大的勁,把他弄到坤寧宮來為的是什麼,索性不作聲,看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