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攏著眉,也不抗拒,由得她替他更衣。她說的這個往事他也記得,那會兒是恨她外甥掃他王府的顏面,又不是正經討媳婦兒,娶個姨太太讓她坐席主婚,分明就是拿南苑王府開涮!他當時年輕意氣,少年蕃王沒受過挫折,心裡生氣哪裡還管得上別的,當即就發作了。
光陰荏苒,轉眼那麼多年過去了,時間是把利劍,它熬人,也磨人。他登基御極,學會了圓滑處事,做皇帝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麼簡單,要善於調停,要中庸,要韜光養晦,行長遠之計。他早練就了治世之道,如今遇著別的都可以巋然不動,唯獨不能和錦書有關。他就像個護短的老婆子,聽不得有人拿錦書做筏子,果然人到了這境地,敵寇易殺,情關難度。
「朕問你,容嬪是怎麼回事?朕那次在老祖宗跟前表過態的,這趟選秀不充後宮,皇后當時不是也在場的麼?」皇帝嗓音裡聽不出喜怒,永遠是淡淡的模樣。他看著皇后,眉心擰了個結,「你是一國之母,公然違抗聖諭,這樣好嗎?」
皇后手上頓了頓,復平靜道,「奴才這麼做也是為了您著想,您專寵謹嬪,鬧得各處沸沸揚揚。六宮形同虛設,這回的選秀也作罷,叫外頭怎麼傳聞?都說萬歲爺要廢黜六宮了,那些個皇親國戚裡有得是朝廷棟樑,您不怕動搖國本嗎?」
皇帝抓住她的手,決然一拂,「所以你就和朕對著幹?你要搏賢后的名兒,籠絡軍機大員們?」
皇后抿了抿唇,「我只想夫妻和睦,旁的於我來說不值一提。」到底還是捨不得他,她日夜的煎熬,太子起事,不論成敗她都是疼痛難當的。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兒子,像左膀右臂,缺了哪個她都是殘廢。她還想著,要是他能退上一步,她就去求太子,此事作罷,仍舊像從前一樣過。可如今看來,他得到了,並沒有撒開手,反倒更加痴迷。心徹底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皇帝不願意多看她,轉身自己紐單袍腰側的紫金鈕子,心裡冷笑,到了這個地步來說夫妻和睦,真是天大的笑話!她慈母敗兒,不去勸著太子,還寫家書給她兄弟,讓幫著太子篡位。論罪,她夠得上剝皮凌遲的了。
皇帝垂眼一嘆,朝堂上,他肅官場、整吏治,殺伐決斷。可如今對手換成了至親,他怎麼辦?一個是垂髫之年就嫁給他的妻子,一個是心頭肉一般捧著養大的兒子,他們要造他的反,比殺了他還叫他疼痛和難堪。
太子恨他入骨,要停手怕是不能夠了。他本可以現在就派人擒他,可是自己還存著一線希望,他盼著太子能回頭,這皇位終究是要傳給他的,唯有錦書……他坐著這位子,她怵他,至少還能留住。哪天他走出了太和殿,恐怕要連她一道失去了。
世間安得雙全法,他要保住皇位,就非得擊垮太子不可。他猶豫不決,一面小心翼翼不叫皇后看出端倪來。他在等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皇帝握了握拳,太子再有異動,就別怪他不念父子親情了,橫豎自古為皇位反目的骨肉不在少數,多他一個,也不算什麼!
夫妻各有心事,一時緘默下來,這時門上通傳,說皇太后駕臨,帝后忙整了衣冠出階陛相迎。
太后由左右扶著,遠遠就笑道,「皇帝,今兒是你的好日子,我可不能再貪著清淨不出來了。先給我兒子拜個壽,祝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皇帝深深揖下去,「兒子的喜日子,就是母親受苦的日子,兒子多謝母親。」言罷趨前攙扶。
「我是個有福的,生了這樣的兒子,是幾輩子得來的造化,樂都來不及,哪裡還論個苦呢!」太后和樂一笑,又對皇后道,「你也在呢?我才剛過隆宗門,看見太子還在軍機處,秦鏡兒正伺候換衣裳,八成這會子也要過來了。」又拍拍皇帝的手道,「昇平署在北邊戲臺子安排了幾臺大戲,今年還在水榭上搭了個天橋,演《麻姑獻壽》,你也去湊個趣兒吧!」
皇帝應個是,和皇后扶著皇太后上丹陛旁的臺階,等伺候著在涼椅裡坐下,正說交泰殿裡的二十五寶怎麼挪地方,要換了無為匾下的板屏,太子從外頭進來了,一甩馬蹄袖,漂亮的打了個千兒,「孫兒給皇祖母請安。」轉而對皇帝磕頭道,「兒子給皇父祝壽,給母后請安。」
皇帝點了點頭,「知道你一片孝心,起來說話吧。」
太子應個嗻,站起來卷馬蹄袖,恭敬退到一邊侍立。
以前那個萬事上臉子的少年不見了,皇帝看得見太子的變化,他變得沉穩內秀,只可惜這變化不是好兆頭,叫人心驚得很。
皇帝的視線滑過他腰際的吉服帶,因著在御前不能佩鞘刀,他的左側帶扣上掛了燧(火鐮)和脂(解結的錐子),另一側竟是一塊表。
皇帝的耳朵嗡地一聲響,太陽穴突突急跳起來。一樣的鏈子,一樣的錶殼,太子原先那塊叫他砸了,自己身上佩戴的送給了錦書,大英怎麼有相同的第三塊?
皇帝的困擾太子看在眼裡,也不言聲兒,嘴角淺淺地勾出一抹笑,似嘲諷、似揶揄,得意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