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別琢磨那些,好生頤養身子是正經。」他捋她的發,一遍遍不厭其煩。稍頓了頓方道,「戰爭和女人不沾邊兒,生死大夥兒都是以命相搏,我若是敗了,照樣兒的死無全屍。你捨得我麼?我能放過老十六,他未必能放過我。你用不著替別人操心,不論誰勝誰敗,你照舊的穩坐釣魚臺,誰也傷不了你……這就夠了,對我來說這就夠了。剩下的只有拼盡全力,擊倒敵人!」
她慢慢抿上唇抽身出來,或者是她不懂戰爭,不懂男人的心思,他們在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慢慢搖頭,她只看見他情深似海,從沒見過他對敵人的狠訣。他自有他的孤高嗜血,把她和皇位放在一起,他的選擇一定是後者。她當真昏了頭,會把她當成用情左右得了的普通男人。
她垂下頭,無力到了極致。她捨不得他,也撒不開永晝,不能抉擇,束手無策。
皇帝的眉頭擰成死結,他回頭衝門外道,「打發嚴三哥重新熬藥來。」
李玉貴聽見御輦裡起了爭執,老早就讓到門外去了。提心吊膽在寒風裡站了兩炷香,凍得臉色發紫,百骸發僵,就像四九天把手泡在冰水裡,一絲鈍痛沿著經脈往上蔓延,閃電一樣直劈在腦仁兒上。
皇帝一齣聲,他猛打個激靈醒過味兒來,著急忙慌應個嗻。遠遠看見土丘那端紮營的軍士在牛皮大帳前點起了火把,便踅身進輦,隔著黃氈通稟,「回萬歲爺話兒,行在已經搭成了,諸位大人在營前侯駕,請主子爺升帳。」
皇帝看一眼榻上的人,無奈道,「你先歇著,等到了滿洲里往你身邊填人伺候。我這會子且忙,等辦完了再來瞧你。」說著披上烏雲豹氅衣冒雪出去了。
錦書懨懨閉上眼蜷縮起來,彷彿這樣能減輕痛苦似的。身體抱恙,腦子不清明,走馬燈樣兒的想起以前的人事。想起皇父,想起母后,想起老十六和他的生母。
她和永晝年紀相仿,不像和別的哥哥們那樣疏遠,他們時刻玩在一起。大鄴沒有換子教養的規矩,永晝長在他母親身邊,端肅貴妃是個恬靜平淡的人,沒有驚人的美貌,卻有海子一樣寬闊的胸襟。她愛女孩兒,常感慨的說永晝要是個閨女有多好。她不喜歡她的孩子生活在勾心鬥角裡,她會在春日裡帶著他們坐在大柏樹下做草蟈蟈兒,講她老家的故事,語言生動,引人入勝。錦書覺得她對自己比母后對自己好,母后性子冷,高高在上端著她的威儀,對她沒有笑臉子。每回找她,除了檢點課業就是訓誡。她兒時所有對母親的想象,都是從端肅貴妃那裡得到完善的,所以在她的思維裡,永晝該像他母親那樣善良溫和。可如今他變成了韃靼人,為奪回河山不擇手段。
她翻個身,成串的淚從眼角滑落下來。永晝,弟弟!倘或知道她成了宇文瀾舟的妃子,他還能原諒她麼?
迷迷糊糊想了好多,身上一陣熱一陣冷,似乎要打起擺子來。沒多會兒李玉貴端藥進來,小聲道,「主子,藥好了,奴才伺候您用吧!」
她頭都沒回一下,只說,「擱下吧,我回頭再喝。」
李玉貴垂手嘆了口氣,憋了一會兒道,「萬歲爺吩咐一定要瞧著娘娘用藥的,娘娘就唸萬歲爺對您的心,別和自己身子過不去。」語罷不見她回答,又道,「娘娘,萬歲爺也有苦處,您是他的枕邊人,好歹顧念些兒吧!奴才昨兒伺候爺洗腳,看見他腳上凍瘡都潰爛了。這鬼地方,比北京城冷上好幾倍!大人們說萬歲爺金貴之體,在御輦上保重方好,萬歲爺不聽,執意騎馬行軍,要和將士同甘共苦。他肩上擔著事兒不和您說,他勞心勞力,您不心疼他,咱們做奴才的披肝瀝膽也隔了一層不是?」
錦書心裡抽搐,又叫他說得生恨,斥道,「總管仔細了,我這兒輪不到你來教訓!你沒聽見嗎,他要誅殺我兄弟,到了這田地你還要我顧念他?他何嘗赤誠待我來著?」
李玉貴訕訕住了口,也難怪她發火,確實是難事兒,難得人陷在裡頭挪不動步子。依著皇帝的立場是殺好還是不殺好?不殺,慕容家的男丁就是個疽瘡,放著早晚要爛到骨頭裡去;說殺,好歹算是小舅子,皇貴妃面兒上交代不過去……
正是焦灼著兩難,突然眼前一黑,「咚」的一聲就倒下了。
錦書聽見聲響回身看,也沒鬧明白是怎麼回事,倏地看見個大個子韃靼人,包著頭巾,只露出兩個黑黝黝的眼睛。她被這突來的意外嚇得縱起來,張嘴要喊人,一塊帕子兜臉捂了上來,只覺眼睛發酸,鼻子衝得喘不上氣來,只一瞬,便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