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說不出的焦躁,跨出去一步仰天拿臉去接紛紛揚揚的雪片兒。冰涼徹骨的,轉瞬即逝。他閉上眼,彷彿這樣才能減輕痛苦。
「錦書……」他喃喃,眼角微溼,「朕這樣想你……」
想得茶飯不思,想得心神俱滅。誰能體會其中的痛苦?像丟了最要緊的東西,有一瞬竟是生無可戀了。
三軍已經整裝待戰,連營那頭一身甲冑的中軍旗主們集結前來,刀叢劍樹,肅殺之氣森森然,安序班列躬身打千兒。
皇帝踅身入帳,坐在寶座上沉聲道,「誰打頭陣?」
查克渾挺身出列,亢聲道,「奴才願打頭陣,不得完勝,奴才提頭來見主子。」
漢軍旗標下巴圖魯侍衛們一扣馬刀,齊步跨出班序行禮,「奴才們跟查軍門去,不剿滅韃虜誓不回還!」
這樣群情激昂!好男兒就該征戰沙場,大英軍旗下都是英雄漢子!
皇帝熱血沸騰,起身道,「好!一人一把鳥銃、一柄倭刀防身。傳軍令伙頭營,與眾勇士分酒壯行!朕帶五千人觀戰,若有閃失便壓上接應。這一丈勢必打出威風來,朕這裡備著高官厚爵等著將士們凱旋接賞!」
查克渾邁著方步到金帳前,手卷喇叭放聲一喊,「殺賊立功,萬歲爺有賞!」
那聲音像海浪一樣接連往遠處傳遞,霎時三十里連營沸騰咆哮,踴躍鼓譟士氣高漲。
皇帝回身拔起將令一擲,獰笑道,「火炮準備,朕就瞧著兄弟們了!」
炮聲震天,三十里開外都能聽得見。腳下的地在顫,風裡裹帶了濃郁的硫磺味兒,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永晝勒馬遠眺,原當南軍不習慣漠北氣候作戰,誰知不然。韃靼軍的弓箭架不住炮轟,只是好奇風雪連天,半個多月未見太陽,他們的火藥是怎麼儲存的,竟一點兒都未受潮。
遠遠看見一騎踏雪而來,他的貼身護衛在馬上行禮,「大汗,南軍瘋了,火炮火槍,打了一排又一排。一個衛隊百把人,柴刀磨得雪亮,衝進咱們陣營專砍馬腿。左右兩翼有兩個旗的刀馬輕騎合圍過來,連後路都斬斷了,雅裡失部眼看著不行了。」
永晝擰眉道,「怎麼有打不完的炮?」
護衛道,「那群祈人是惡魔,火藥綁在腰上行軍,前面出了二十門,據說後面還有八十。」
這宇文瀾舟果然了得,不愧是行伍出身,和寧古塔的草包綠營不能一概而論。
他覺得有些棘手,瞧這戰局只怕能回來的寥寥無幾了,這會子就像採狗頭金一樣,撈回來一點是一點吧!
屈指打個響哨,陣前的鼓手把金鉦鳴得咣咣響,他調轉馬頭收兵,帶著一肚子火氣回了五十里外駐紮的王帳。
韃靼公主賽罕有了七個月的身子,大腹便便頂風冒雪站在氈帳前,看見丈夫回來了,忙迎上來。
永晝瞥了她腰上的土爾扈特刀一眼,厭惡之情油然而生。他雖長在關外,骨子裡到底是祈人。在他看來女人就該有女人的樣兒,溫婉嫻靜,就像錦書那樣,寫字繡花,憑欄聽雨。不要舞刀弄棒的折騰,肚子大得快生了還不消停,不讓人省心。
「大汗!」賽罕仰頭看他,眼睛裡是濃濃的關切,「你受傷了?」
永晝下意識擼了一把臉,原來是先前的傷口掙裂了,天冷,血汩汩流得前襟盡溼了也沒察覺。
他不以為然,翻身下馬,牽著那匹菊花驄到木樁上栓好,並不搭理她,舉步朝錦書帳裡去。
賽罕心裡委屈,自己的丈夫莫名其妙帶個中原女人回來,還要抬舉她做閼氏。王庭裡的女人沒有一個配享封號的,閼氏地位尊崇,只比她這個大閼氏低一等罷了,怎麼能把這封號給個異族女人!弘吉像藍天上的鷹,飛得越高心越大,現在迷上了那個嬌滴滴的病美人,愈發不把她放在眼裡。
她憋得臉膛通紅,這口氣萬萬咽不下去。父汗的皇位傳給了他,他不報恩不說,竟然還這麼對她。
她「噌」地一聲抽出腰刀——都怪那個女祈人,就是因為有了她弘吉才變成那樣!殺了她,一切就回到正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