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臉的不信,但也沒有多問:「再來一盤?」
「不了」閔慧趕緊搖頭,「我餓了,而且想早點睡。」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錶,將桌上的選單遞給她:「好吧,你點菜,我去叫roomservice。」
她只點了一碗海鮮粥,辛旗要了牛排、沙拉和紅酒,服務員送過來時說,牛排已經在盤子裡捂了五分鐘,味道剛剛好。說罷接過辛旗給的小費道謝離開了。
兩人快速地擺好了餐桌。
閔慧一面喝粥一面看著辛旗則慢條斯理地切著牛肉。面前的男人坐姿挺拔,吃相優雅,側面曲線如天鵝般優美,給人感覺是又舒服又霸氣,她不知道這兩點他是怎樣同時做到的。
三分熟的牛排不斷地湧出粉紅色的血水,他胃口很好,吃得暢快淋漓。
閔慧看著看著,忽然一陣頭暈,連忙低頭。
他立即察覺,迅速用兩片葉子擋住血水:「你暈血?」
「不暈。」
「牛排很嫩,要不要嚐嚐?」
她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怎麼了?」他放下餐刀,「你在出汗,手也在抖?」
「沒事。」她勉強地笑了笑,將顫抖的左手塞進併攏的膝蓋裡。
見她不想說,他沒有追問,三口兩口吃完牛排,又將沙拉掃蕩一空。然後看著她面前的小半碗粥:「還吃嗎?看上去很香的樣子。」
她搖頭,他將剩下的粥喝個精光。
這麼餓,估計是為了等她,沒吃午飯。
「我去睡了。」閔慧擦了擦嘴,站起來。
「好。」辛旗指著走廊的盡頭,「那間臥室面朝山谷,風景好一點。」
她走了幾步,又被他叫住:「田田。」
「嗯?」
「在我身邊,你是安全的。」他走到她面前,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對我來說,你的確變了很多,但我想讓你知道:只要你開心,我不在乎你變成什麼樣。不論怎麼變,我都能適應。哪怕是把自己顛倒過來,也在所不惜。只有一件事,萬萬不能變。」
她默默地看著他。
「那就是:我們一定要在一起。」
「……」
「你同意嗎?」
「……同意。」
他笑了:「晚安。」
「晚安。」
***
晚上八點,天還是亮的,閔慧已經不敢在客廳裡久待了。
騙人是件體力活。這個辛旗,儘管態度真誠,遠沒有看上去那樣好打交道。不同於蘇田的大大咧咧、毫無心計,他的真誠是有智商含量的,沒那麼好騙,還是儘量避免單獨相處為妙。
躺在床上糾結了半天之後,閔慧又產生了向辛旗坦白一切的衝動。早點說或許還能夠得到他的原諒。既然辛旗終於意識到蘇田不再是記憶中的那個女孩,對她的感情也許沒那麼強烈了。在這種情況下,通知蘇田的死訊也許不會造成致命的衝擊……
閔慧開啟自己的索尼電腦。這些天,她用一個迷你掃描器將蘇田的日記全部掃描了一遍,通過文字識別軟體,將日記的內容變成可編輯的檔案存入雲端。她一面掃描,一面將校對,三遍之後對日記的內容已經爛熟於胸。
經過一番文本分析,她發現蘇田在日記裡十分在意辛旗的情緒,裡面充滿了對他的壞脾氣的各種描述:「發火」、「生氣」、「罵人」、「狂怒」、「打架」……
而蘇田最關心的就是這一天辛旗過得是否開心:
——「今天是母親節,辛旗一天都不開心。他說他恨媽媽,不要他就算了,為什麼還要在他身上留個字條。如果什麼也沒有的話,他還可以幻想自己是被拐賣的……就算這輩子都見不到爸媽,至少知道在這世上還有兩個人愛著他。我問他,我的愛算不算,他說我的愛不是母愛。」
——「今天老師帶我們去醫院看辛旗,他的臉白得跟紙一樣。我問他痛不痛,他說痛是免不了的,但他可以選擇不難受。辛旗說話總是這麼繞來繞去,怕他多想,我只好點頭,其實他的意思我根本不懂。同學們都悄悄地說,辛旗快死了。我看著他一邊跟我說話一邊痛得直皺眉頭,心裡難過得想哭。
我問辛旗怕不怕死,他說不怕,他已經在鬼門關上走過好幾回啦。我又問他‘快死了’是一種什麼感覺,他說感覺很輕鬆很舒服。既然是這樣,我也不怕死。我對他說:‘辛旗,你要是孤單的話就叫上我吧,我陪你一起死。’辛旗把我罵了一頓,說我是個傻子。」
——「昨天辛旗得了象棋比賽的冠軍,連院長都誇他聰明。他用獎金給我買了十個可愛的熊娃娃,說我十歲了,一歲一個,就當是爸媽送的。三班的蓮蓮知道了,跟他說也要一個,他就是不買。蓮蓮過來求我,我就給了她一個。辛旗知道了,衝我一頓吼,自己跑去找蓮蓮把娃娃要了回來。
晚上我倆為這事吵架了。我說:‘辛旗,蓮蓮挺可憐的,咱們就給她一個吧。’辛旗說,‘不許給,上次你向她要塊橡皮她都不給,她憑什麼向你要這個?’我說:‘那你也不用那麼兇啊,有沒有好好說話?’辛旗說:‘我跟她說,你是我的獨寵。’一聽這話,我差點氣哭,蓮蓮這人最愛八卦了,天知道她會在別人背後怎麼說我。
果然今天蓮蓮對我沒有好臉色,過來跟我說:「知道嗎?辛旗快死了,這十個娃娃千萬別掉了,那可是他留給你的全部遺產。」我本來想把這話告訴辛旗,想想還是算了,何必讓他不開心?昨天那麼好的日子他都沒有笑。說真的,我也有點恨他的媽媽。她要是知道自己扔掉了一個這麼聰明的孩子,該有多麼後悔啊。」
……
閔慧將整理的文字又看了一遍,想象著此時此刻如果蘇田還活著,見到辛旗,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境。一定很歡喜吧?蘇田那麼在意辛旗,自己為什麼又要把真相說出來,讓辛旗不開心呢?
萬一他真的沒有挺過手術,在離開人世前的這段時間,至少是快樂的、心滿意足的,而不是傷心的、悲痛萬分的。就算手術順利,一個好的心情也有利於身體的康復不是嗎?
閔慧記得自己的奶奶得了胰臟癌,家人開始不敢告訴他,奶奶也沒有察覺,雖然身上有些症狀,一直樂呵呵的。有一天奶奶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病情,接下來的那一週,就住進了搶救病房,因為恐懼,體重減輕了一半,不到三個月就去世了。那時候她父親還活著,為此後悔不疊……後來閔慧的外公也得了重病,大家就再也不敢以實相告了。儘管外公也是不到三個月就去世了,但死前大家都把他哄得很開心,直到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走了。
想到這裡,閔慧慶幸自己及時地剎住了衝動,暗暗下定決心:在辛旗手術前的這段時間,一定要讓他最大程度地開心。
至於蘇田之死,能瞞多久瞞多久。
次日清晨,閔慧六點準時起床。她有早起的習慣,洗漱完畢後徑直去了客廳吃早飯。
後院的門開著一道小縫,傳來一陣水聲,她端著剛煮好的咖啡,信步走了出去。
游泳池裡,辛旗正在游泳。
晨光熹微,山谷之間瀰漫著淡淡的白霧,樹上鳥聲歡暢。
她赤足走到池邊,打算道聲早安,卻忍不住打量著水中的辛旗。他的身材十分均衡,完全不像得過大病的樣子:肩寬腰細,胸肌發達,大腿緊實,跟腱修長。在一個不到二十米的池子裡來回地遊著,一趟蛙泳、一趟仰泳、一趟蝶泳……自在而歡暢。
眸光交匯之處,她「嗨」了一聲。
他立即游到池邊,從水中爬起,順手抄出一條浴巾,就這麼站在她面前,很自然地擦著身體……他的肌肉恰到好處,線條明顯,弧度優美,小腹緊緻,充滿彈性,又沒有健美運動員那樣誇張而暴起的青筋。
而他的渾身上下則散發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淡定自如、從容自負,好像知道自己比周圍的人都強,所以沒有任何人可以挑戰到他……
「喜歡嗎?」他淡淡地問道。
喜歡什麼?這山?這水?這泳池?還是你誘人的身體?
閔慧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忙低頭看地,嘴很乾,嗓子冒煙,隨手抽出一條毛巾指了指他的背:「這裡還有一片水珠……你沒擦到……」
他轉過身去,她看見水珠從他溼淋淋的頭髮上滴下來,沿著脊柱上的一道筆直的凹槽一直流到腰際。她用毛巾輕輕地將上面的水珠吸乾。
「好了。」她說。
他轉身過來看著她,忽然叫了聲「別動」,然後一手捏住她的鼻子,一手托住她的下巴:「田田,你在流鼻血。」